|
骆珩拿棉签给他擦着药,后来发现伤口实在太多了,干脆用镊子夹着棉签浸泡在药水里,给他涂上。 他身上还穿着骆珩那次给他买的衣服,应该刚放学回来,袖口已经脱线了,被人缝过几次,即使浑身是伤了,仍旧抓着那只口琴不放。 骆珩瞥了一眼,“东西被你爸发现了?” 达力很喜欢梁忱送他的那只口琴。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乐器。 之前来支教的音乐老师和骆珩说过,这孩子音乐造诣很好,可惜生在大山里。 两人交流的时候就在学校,大概被达力听到了,这小孩后来音乐课怎么都不愿再去上了。 这像是压垮达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我已经很小心了,他在家的时候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骆珩“嗯”一声,手上动作轻而缓,显得很有耐心:“然后呢?” 上学的时候,达力一般会把东西装进书包一起背去学校,他不敢放在家里。今天周五,放学早,达力中午吃坏了肚子,回到家先把书包丢在自己床上去解决生理问题,出来却看见达比不经过他的允许进了他的房间,擅自打开书包。 书本、笔落了一地,而男人正举着手中的东西黑着脸看向他:“这就是那个娘炮送给你的?” 达力当时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直接扑过去将东西抢了回来,男人愣了愣,随即暴怒,抄起边上的棍子便抽过去—— “我不晓得他是怎么发现那是梁大哥送我的。” 达力将东西藏得很好,谁都没告诉,班里同学也不知道。他自己吹这口琴的时候,是在没人的地儿,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些。 “你梁大哥在镇上挺有名,你爸猜出来不难。”骆珩说。 “珩哥对不起。” 骆珩看他一眼:“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达力仍旧低着头,一颗颗眼泪落在手背上,哭着说:“梁大哥是你的朋友,我爸爸骂了他。” 骆珩从桌上抽了张纸递过去:“这不是你的错,不该由你道歉,也不该跟我道歉。” 达力抓着纸,失神说:“我爸爸不会道歉的,他这个人非常、非常……” “达力。” 达力一愣,听见骆珩说:“抬起头来。” 达力抬起头,骆珩抓着他的手,避开脸上的伤,用纸巾擦干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达力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加上脸上的伤,更丑了。可骆珩却没有嫌弃,又抽了几张纸,将他的脸全部擦干净。 “不要怪你爸爸。” “为什么。”达力反应很大,扯到伤口,痛得皱起眉,他捂着伤口,看到骆珩表情淡淡,重新拿起棉球清洗他手上的伤。 “为什么?”他追问。 “你爸爸只是担心你被人给‘带坏了’。” 达力愣住,皱眉,不太能理解这句话:“可梁大哥不是坏人。” “不过见了几次,你怎么知道他人怎么样?” 达力语塞:“你的意思是……” “他很好。”骆珩察觉他误会了,连忙说:“我是说,你爸爸并不了解梁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镇上关于你梁大哥的传闻,”骆珩想起刚才达比的反应,没什么表情说:“但显然,你爸爸听说了。” 达力从没听谁说起过:“什么传闻?” “你不要好奇,也不要去打听,你爸爸今天打你,肯定是听谁说了什么,硬要说起来,还得是我们给你道歉。”达力一惊,忙摆手,但一只手被骆珩紧紧抓着,动不了,紧接着骆珩又说:“但达力,认识一个人,不应该通过传闻。这个道理跟你爸爸肯定说不通,但我希望你明白。” “不管你之后听说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他是你梁大哥,你不要讨厌他。” “我知道了。”达力出着神,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良久,他看向骆珩,问:“可是珩哥,我还能见到梁大哥吗?” 他还会回来吗…… -- 骆永平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气:“赶紧给我倒杯水来!” 达比下意识想喊达力,想起来这小子被骆珩带走了。 “你还想使唤谁?”骆永平举起拐杖作势又要打,达比下意识抱住头:“叔,别打,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达比身上被敲了好几棍子,脸上俩红巴掌印醒目无比,被这一顿打,酒醒了不少,慌忙倒水出来,骆永平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凉水?” 达比尴尬:“……力儿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烧。” “你自己烧不来?”骆永平眼睛一瞪,达比忙怂了,“我现在就去烧,叔你莫激动莫激动!” “——回来!” 达比立马转过身,缩着脖子不动了,骆永平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再抽几下,可看他那样又觉得可怜兮兮的,骆永平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平复心情,将拐杖一收:“坐过来!” “不不不,”达比怕他手中拐杖,“叔你坐就行了,我站着。” 骆永平把脸一横:“我喊你坐过来就坐过来!” “哎!来了!”达比不过坚持一秒立刻就坐下来。 叔侄俩坐在一起,骆永平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又哼出一声,吓得达比一抖,伸手就要挡。 “爪子?你现在晓得痛了?刚才打你娃的时候不觉得痛?”骆永平冷笑一声:“因为不是打得你身上嘎。” “叔你莫这么说。”达力也有点后悔自己上头了拿棍子抽那几下,但很快他想到什么,那点儿愧疚荡然无存,“他不听话我才打他的。” “力娃子都不听话还有谁听话?”骆永平横他一眼:“你小子蛮?” “叔,你别这样……”达力为难说。 骆永平懒得跟他扯,在意的是别的,严肃道:“这次又为啥子打人,你刚刚说的妖怪又是哪个?” 达比支吾着不敢说。 骆永平将拐杖往地上一杵:“说话!” “就是天天去你家耍的那个!”达比说完就抱着头,果不其然骆永平下一秒就掐着他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你说哪个是妖怪?” “莫扯莫扯,痛……” “痛个铲铲,老子又不痛!” “叔你饶了我,我真错了。”达比痛苦说。 骆永平松开他,还是有些气不过:“你凭啥子说人家是妖怪?人家是大城市来的,你龟儿子懂个锤子!” “又不止我一个人说。” 其实镇上的流言一直在,只不过看骆家人跟梁忱走得近,不怎么在他们面前提罢了。背着他们,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达比最爱的就是喝酒打牌,听人说的时候,他还跟着骂了两句,有次喝完酒撞见自己儿子跟那个妖怪走得近,当天晚上就让他跪在地上教训了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背着他跟那妖怪继续接触、拿了妖怪送的东西,还为了这个东西顶撞他这个老子! “我能不生气么,我就这么一个娃,把他给我带坏了,我们家不就完蛋了。” 骆永平哼一声:“他啷个把你娃带坏了!” “你不知道吗?”达比说,“前段时间,伊戈那事。骆珩喊人把伊戈还有这边几个村的流氓收拾了!” “他对外说是不想让那群流氓去打扰游客,但伊戈之前那事你还记得罢?那狗东西喜欢男人,脑壳有问题,我听人家说他跑去惹那个妖——梁、梁……” 骆永平说:“小梁!” “对小梁!”达比继续说:“他跑去惹人家小梁,结果被人家给打了!下午骆珩找了几个人收拾他,把他衣服裤儿扒了——” “扒得好!这种人就该这么整!”骆永平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达力下意识又是一抖,说:“这个不是重点……” 骆永平瞪着他。 达比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说:“重点是这个小梁,他喜欢男的!” 见骆永平没什么反应,达比又重复了遍:“喜欢男的!他亲口承认的!” 这次他将“喜欢男的”四个字咬得很重,见骆永平还是没反应,立刻喊道:“叔!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听到了!”骆永平浑浊的眼球闪了闪。 “听到你为啥子没得反应!” “我该有啥子反应!”骆永平倏然睁大了眼,“人家是城头来的,跟我们不一样,跟你不一样,人家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屁事……”达比赔着笑:“我不是怕他把我娃带坏了蛮……” “说两句话就能带坏了?我看是你龟儿子没事找事,你儿子才好大?还担心别个把你娃教坏,我觉得你这个老汉儿也没教得好好,哪有你这么当老汉儿的?” 达比皱着脸:“我也是遭我爸打大的,黄荆条下出好人,不打不听话……” 骆永平:“那你听话了?” 达比被噎住:“这不是一回事……” “还不是一回事,你爸那么教的你,教得你五十岁才娶到媳妇儿,媳妇儿还跟人跑了,你现在又这样教娃,你想他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 达比苦笑:“那你说咋个办嘛……” 他如今也过六十了,老了,腰都挺不直,身上还有伤病,骆珩工地的好多活他都干不了,一辈子只能给人耕地,不是没想过赚钱,只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骆永平叹气:“对你娃好点嘛,有珩儿在,只要他认真,供他读到大学是没问题的。” “叔……”达比忽然哽咽,这个六旬老汉就这么在自己最敬爱的长辈面前哭了出来,乌黑粗糙皲裂的手使劲擦着眼泪:“我欠你们家太多了。” …… “怎么了你,吃个饭心不在焉的。”潘允文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给梁忱挑过去,“吃饱了不?没吃饱我们赶下一场?” 梁忱把肉还回去:“我吃饱了。” 潘允文也不跟他客气,低头吃了那块肉,擦手:“我去上个厕所。” 梁忱站起来:“我去结账。” 梁忱结完账,绕到门口去等潘允文。他没跟潘允文说之前遇到庄嘉祺的事,依对方的脾气,恐怕又要骂两个小时不停歇。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商场里来来去去都是人,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他抬头,一层楼高过一层,天空被掩盖住,他只是这座大楼中渺小的一个。 潘允文上完厕所出来:“走了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