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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李芩柏退了出去,那些包间的人才围在一起。 主座老者摩挲着和田玉扳指,喉间滚出浑浊叹息:“宋家血脉,终究只剩这点星火。” 屋内的香炉腾起的青烟模糊了众人神色,却让这句话愈发清晰可闻。 众人这才把宋南禺迎到座位上。 主座那人看起来身份尊贵。 宋南禺即使是个小辈在场,他也毫不避讳。 “今晚这个商会,我看是鸿门宴吧,李明荣说我们这些个老的已经跟不上了,我可听说他早就跟另外几家谈好了。” “李明荣当我们是聋子瞎子?”左侧穿杭绸马褂的人拍案,腕间沉香手串撞出闷响。 “老宋刚走,他就敢在账目上做手脚!我们跟着老宋这合作几十年了,他李明荣算什么东西,他以为换了我们几个这么容易呢,之前老宋在的时候账都是年年平,老宋不行了以后,他这账没有哪一年是算清楚的,这账不平还想赶走我们,他李明荣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宋南禺默默的饮了一口茶,虽听的一知半解,但大概也是了然,李明荣让宋南禺坐在这儿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卖个旧情,把这些他想打发的人打发了,至于这些人说的账,他李明荣自然有办法做成不认的烂账。 宋南禺轻咳了一声。 “晚辈不才,今日到这里没想到父亲是来让我做说客的,但是听各位长辈的说法,这个说客晚辈并不想当。” 那个主座的人听了宋南禺的话倒是举起了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有贤侄这句话,也不枉费我们赴这个局了,你们家这个事情我们也是有所耳闻,我们也知道你父亲让你来是什么意思,你放心我们必不让你为难,荣昌没了我们几个不是我们的损失,而是他李明荣的损失。” 宋南禺指节轻叩桌沿打断话头。 他起身时长衫掠过紫檀椅背上的团寿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从容:“诸位都是看着荣昌起高楼的,当知根基若腐,危楼难久。” 宋南禺话锋忽转,唇角噙着冷峭笑意:“上海英华如今在公债市场翻云覆雨,生意跟荣昌的重合度颇高,父亲这边不过就是占着金陵地头蛇的身份,如果现在让父亲感受实质性的威胁那他这个地头蛇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就不得而知了,各位之前的主场地在金陵所以父亲才觉得随意拿捏,但是何不寻求一个能跟荣昌抗衡的对手呢。” 宋南禺的话带有自己的私心,英华那边的股票在继续,上海那边的消息英华的势头也正好,只是李明荣迟迟还是没有动作,本身宋南禺也是要添这把火的,倒是李明荣亲自给了宋南禺这个机会。 在场的人个个是人精哪里不明白宋南禺的话,各自默契的对视一眼。 “还得是宋家的才行。” 宋南禺仰头饮尽残茶,宋南禺正站在门口,喉结滚动间瞥见李芩柏在楼下与人寒暄,那枚不合尺寸的翡翠扳指随着他夸张的手势摇晃着似是下一秒就要脱落。 待到宋南禺下来的时候,李芩柏正在周围接受一圈人的恭维,宋南禺看着李芩柏轻蔑的望着旁边围着他的人的眼神想着李芩柏不愧是跟李明荣一个模子的,都一样的自命清高。 李芩柏朝宋南禺望了一眼,宋南禺踱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事情办好了吗?” 宋南禺点了点头。 “算你有点用。” 李芩柏似又是想到了什么。 “有件事父亲还没有告诉你吧,今天这个商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随即宋南禺就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当沈西昀从描金屏风后转出时,宋南禺手中的高脚杯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蓦然迸裂。 殷红酒液在青砖地上汇成一片。 李芩柏晃着酒杯道:“以后沈律师就帮着李家打理一些纠纷事务,司法部的部长是唐督军的部下,亲自引进的人才,我想我应该不用过多的介绍了,你们可是旧相识。” 李芩柏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里面却装的不是红酒而是高纯度白酒,显得格格不入。 沈西昀只站在那里望着宋南禺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宋南禺却觉得眼前的沈西昀就如同那日在酒馆门口看到的那样如此陌生。 沈西昀上前一步递上一杯新的红酒杯,宋南禺呆愣着接过了,没有等沈西昀说话,眼前的红酒被一饮而尽。 李芩柏望着他们两个又让旁边的小厮给宋南禺端了一杯红酒。 李芩柏也抿了一口手中的白酒。 “还是白酒喝的畅快,从外面来的始终上不了台面。” 宋南禺突然想起,那天李芩柏跪在院子里,外公也说了同样的话。 “从外面来的始终上不了台面。” 重新拿的红酒被宋南禺拿在手里,他知道李芩柏对自己是有敌意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敌意这么大。 李芩柏的心情似乎畅快了许多。 “身边空无一人的滋味如何,我的好弟弟。” 宋南禺只是沉默的喝着酒一杯接一杯,沈西昀望在眼里,握紧酒杯的手捏的更紧了。 结束夜已经深了,李芩柏的黑色雪佛兰是坐不得了,还好这里并不缺黄包车,宋南禺刚叫住一辆黄包车,却被沈西昀整个拉住,半拖拽着上了沈西昀的那辆。 宋南禺本想挣扎,或许是红酒的原因整个人没了半点力气。 宋南禺的脑袋晕晕的但是至少还没忘了旁边的人是谁。 他挪动着身子并不想靠近沈西昀。 沈西昀却强硬的把宋南禺拉着靠近了自己的怀里。 黄包车是往春晖园去的。 宋南禺抬眼望着沈西昀。 “你不准跟我去春晖园。” 宋南禺说出的话软软的一副酒醉的样子。 沈西昀望着宋南禺通红的脸竟生出了几分可爱的感觉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春晖园。”沈西昀顺着宋南禺的话说。 “因为你不是沈西昀。”宋南禺干脆眯着眼撒起酒疯来。 他整个人靠在沈西昀的怀里突然伸出手捧住沈西昀的脸。 沈西昀也微微的低下了头,就让宋南禺这么捧着。 宋南禺的手划过沈西昀的眉毛,继而向下落到那双丹凤眼上,又向下划过沈西昀的鼻梁,继而落在了那两片嘴唇上。 “你不是他。” 宋南禺微微的仰起头,整张脸落入沈西昀的眼帘内。 宋南禺用力的嗅了嗅是那个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宋南禺的唇似有若有的划过沈西昀的下巴,沈西昀感觉到了痒,还有心里泛起的无法忽视的涟漪。 黄包车在青石板上颠簸,沈西昀的怀表链子硌得人生疼。 身后是租界教堂的彩绘玻璃,红蓝光斑随着月光映在沈西昀胸前的西装扣上。 宋南禺忽然发狠咬住对方喉结,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这滋味可比你算计我时痛快?” 沈西昀还没有回答,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又倒了下去,竟是这么睡着了。 沈西昀的叹息散在夜风里,手指插进他后颈发间,力道温柔似是不忍:“棋局既开,执子之手最忌颤抖,你让我如何是好。”
第30章 卿知我所意 待到醒来,宋南禺的头一阵发晕,想来是酒太浓烈,也想来是自己失了方寸。 宋南禺不过微微转动,身旁却传来一声低鸣。 “别动,再睡会儿。” 沈西昀的手自然的搭在宋南禺的腰上。 宋南禺一下子就醒了。 商宴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宋南禺有很多话哽在喉头,沈西昀却转了个身,整个人把宋南禺圈在了怀里,宋南禺抬头就看到了沈西昀喉结上的那个印记,清晰可见。 一些记忆涌上心头,宋南禺不自觉的的伸出手摸了摸身边那人的喉结,没来由的嘟囔了一句。 “扯平了。” 沈西昀呼吸渐重,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宋南禺在这个呼吸中也再次睡了过去。 等待再次醒来,宋南禺闻到了熟悉的米粥味道。 身侧已经空了,但萦绕的龙涎香的味道还是在这个房间内蔓延开来。 宋南禺换了一身居家的丝绸睡袍走到客厅,桌上的米粥香气藏不住,今日倒是没有什么复杂的做法,清粥小菜,宋南禺沉默的把粥往嘴里送,一碗粥下肚,胃里畅快许多。 沈西昀难得的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慢慢的等宋南禺吃完又慢慢的把碗筷收拾好。 宋南禺看着沈西昀的背影试探出口。 “沈律师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西昀慢条斯理的用手帕擦拭刚刚洗碗的手指。 “如若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你的父亲并不会信任我。” 沈西昀似乎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宋南禺心中哗然,李芩柏说他身后空无一人,但是他知道,并不是如此,而沈西昀的话更是映证如此,沈西昀是为了他而入局。 “为什么?” 这三个字是他早就想问的话,为什么沈西昀要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沈西昀要为了他卷入这段属于他跟李家人的是非。 “本来并没有想这么早告诉你,你父亲疑心重,你那个大哥更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勉强让他们暂时信任我。” 沈西昀说的云清风淡,但是没人知道费了一番周折其中经历了什么,宋南禺不由想起前些天在酒楼面前的一幕,细想来更可能是所谓考验。 “你不必如此,李明荣那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对付,还有李芩柏,你不必把你自己也纠缠到我跟李家人的事情当中。” 宋南禺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灼,沈西昀却淡然一笑。 “我所做之事自有分寸,宋少爷是你说的跟我成为共犯。” 宋南禺一愣,沈西昀所理解的共犯的意义,皆不是他所想的。 “沈西昀我希望你认真的回答我,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如此的地步?” 宋南禺望着沈西昀的眼睛,沈西昀迎着他的目光也望着他。 沈西昀挪着步子朝着宋南禺靠近了些。 “君知我所系,卿知我所意。” 沈西昀的话语落在宋南禺的耳边,穿堂风过,卷起碎瓣残花,海棠花瓣不偏不倚吹落在宋南禺的肩头。 这一刻,宋南禺只觉时间都静止了。 心哽在胸口,仿佛一瞬就要跳出,宋南禺认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心乱如麻。 沈西昀含笑望着宋南禺,眼波流转,宋南禺知道沈西昀固执的在等一个答案。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沈西昀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因为宋南禺不知是沈西昀父亲的祭日,第二次便是现在。 沈西昀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你不必说对不起。” 宋南禺的话堵在嘴里却说不出口,他想说至少现在不可以,他不能,让沈西昀在自己跟李家的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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