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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旁边,贵舜和唐兰山针锋相对。 唐兰山内敛,但对糖塑的态度却格外严肃,他板板正正地严格按照书上写的步骤,拉糖捏糖,丝毫没有错误,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动作一样波澜不惊。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贵舜,只专心捏着手中的糖人,分出百分之一的心思回应贵舜的嘲讽:“看轻眼高者,多娇纵、自满,不宜多交往。” “你!”贵舜气得手指一时没收住力气,糖块骤然扭曲变形。 看着手中已经乱成一团的半成品糖人,贵舜狠狠将它摔在制作台上。‘啪’的一声响,杨陶浑身一颤,悄悄抬眼看着发火的贵舜,极小声地和胡鹭吐槽:“你有没有觉得他俩跟炮仗似的?贵舜本来就是个大炮仗,我看唐师傅其实也是个炮仗,就是有点闷。” “我觉得你觉得对。”胡鹭点头,将刚刚自己亲手做好的牡丹花捧在手心,递到杨陶面前,“送给你。” 杨陶惊讶地看着那朵有些歪斜的花,害怕自己捏碎它,小心翼翼地接过,丝毫多余的力气都不敢使。 “为什么送给我?”杨陶问。 胡鹭咳嗽两声,别扭的转过头:“没什么,就是想送给你,你不想要的话扔了就行。” 杨陶看着胡鹭泛红的耳尖,无声的笑了笑,将牡丹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捏住胡鹭的耳朵揉弄两下,说:“谢谢你呀,我带回去用玻璃盒装起来。” 胡鹭低着头,心中方才被唐兰山训完后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此时那里争先恐后地盛开鲜花,一朵朵都喜盈盈的摇晃枝叶花蕊。 与这半边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是另一边蛮触相争的躁动。 贵舜越看唐兰山越不顺眼,他本意倒不是为了胡鹭出头,单纯看不惯唐兰山在自己面前越俎代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假架子。 “我问你是从刚生下来就会做糖塑的吗?”贵舜问,“我教了那么多学生,没有哪个一开始就是天才,如果你不懂怎么引导初学者,就不要插我的话。” 唐兰山心思不乱,手中动作愈发精细。他极快的捏制牡丹花,甚至没有多分几个糖团,直接揪着花蕊那一团大糖,用指甲快速挑起小小一团糖,指腹按压让糖向外延伸,做成花瓣的形状。 他从小在山里学糖塑,没有烤灯,就在木桌子上练习,从锅里倒出熬好的糖,等降温些许糖能成型就赶紧拉。即使烫手,他的力度也丝毫不减,十指反反复复地起泡、掉皮、成茧。 没有走过捷径,全靠自己摸索,唐兰山对糖塑的态度也和他人一样死板,他分毫不差地执行着书上的步骤,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当做错误。 “糖塑是精细活,要求不高,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唐兰山说。 贵舜冷笑一声:“我最烦你们这些守旧派,一天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活该被时代淘汰。” “哎!”杨陶听着觉得不对劲了,赶紧放下手里捏到一半的小熊,站起来拉架,“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样有损我们的团结,都不要吵架,我们是一个Team啊。” 贵舜双手抱胸,扭过头不看唐兰山,对着杨陶问:“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 杨陶咂舌:“我没这么说。” “那不就行了。”贵舜说,“你别掺和,反正我没错。” 胡鹭默不吭声,但悄悄伸手将杨陶拉了回来,示意他不要掺和。杨陶瞪一眼胡鹭,无声质问:“你不是说一直帮我说话吗?” 胡鹭表示自己完全没有要拉偏架的心思,他就是不想掺和进响炮仗和闷炮仗之间的战斗,也不想让杨陶卷进去。 “我无意与你争锋,你完全可以不认同我的观念,但胡鹭是我父亲最看重的孩子,我答应过父亲要把所有的糖塑技巧传授给他,在这一点上,你又为何要来插手?”唐兰山说着,手中的牡丹已然成型,片片花瓣柔软飘逸,金属的光泽让花瓣如琉璃银瓦一般。 杨陶和胡鹭同步惊讶地瞪大双眼。 杨陶是赞叹这朵牡丹的美艳,胡鹭则震惊于唐兰山说的话。 什么叫最看重的孩子,还要把所有技巧传授给他?胡鹭顿觉压力山大,肩膀像是扛着两座山,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半分。 胡鹭试探着追问:“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比个赛,没有别的想法。”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贵舜又发起火来:“我插手?是不是你先插嘴的,我在这教学,你当场下我面子,难道还成了我的错?” “这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唐兰山不解,“你没有指出来的问题,我指出来了,这也有错?” “你这叫找茬。” “你若无茬,我又怎么会找到?”唐兰山滴水不漏。 “好啊,那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有茬。”贵舜不屑一顾,“听说你很会拉观音像,你的养父还是唐皁师傅,我不欺负你这个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年人,主题就定人像,三天为限,谁的作品好,谁才有资格来做这个队伍的技术指导,输的那个人就老老实实打下手。” “哎等等啊,海选都还没过呢怎么你俩先比起来了?”杨陶焦急道,“兰山师傅你可不要答应他啊。” 唐兰山却一反常态,他将手中已成型的粉璃牡丹放置桌面之上,朝贵舜抱拳拘礼:“三日后,不见不散。” “祝你好运,唐、兰、山。”贵舜咬牙切齿。 唐兰山没有多说话,转身就走。胡鹭追着他走出糖坊,在门牌的灯光下不知说了些什么,最终唐兰山坚定地背着包离开步行街,胡鹭则无奈地回到糖坊,对杨陶摇了摇头。 杨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拳头猛捶两下贵舜,嚷嚷道:“就怪你,你干啥啊?能不能改改你这臭脾气!” “我怎么了!”贵舜也不甘示弱地嚷嚷回去,“拜托你搞清楚,我是在帮你男朋友出头好吗,如果不是你对他一脸花痴样,我至于跟那个老古董吵起来吗?” “还是我的错了呗?”杨陶反问,“还有,我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那谁知道你俩在玩什么情趣游戏。”贵舜说,“反正我不能输,你这地方的制作间借我用一用。” “你问胡鹭去,又不是我的店。”杨陶坐在桌边生闷气,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焦糖布丁,一口闷下整个。 浓郁的焦糖味在嘴中融化,甜润香浓的味道让杨陶逐渐冷静下来,他看向胡鹭,眼中却是隐隐的担忧:“你们闹成这样,比赛怎么办?” 胡鹭将制作间的钥匙借给贵舜,朝杨陶露出沉稳的笑容:“没事,不会影响什么的,这几天我先自己多练练。” “唉,行吧。”杨陶放下担忧,又撕开一盒焦糖布丁,“Solstice没回来,咖啡店不开门,我每天待在宿舍也没意思,勉为其难跟你一起练习吧。” “桃桃做我助理。”贵舜不容置喙地开口。 胡鹭警惕地看着贵舜,拦在杨陶身前:“你干什么,陶陶怎么给你做助理,他也不会糖塑。” “不会捏糖,熬糖还不会吗?” 胡鹭义正言辞地说:“唐兰山也没有助理,你要是有人帮忙,岂不是对他不太公平?” 贵舜生平最恨的就是不公平,胡鹭的话正好撞进他的心坎,他表情顿时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提着一袋子糖冲进制作间:“不用管我了,你们随意。” “葫芦。”杨陶看着贵舜风风火火的背影,“你说,咱们的队伍还有未来吗?” “会有的。” “我怎么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那正好可以睡觉了。”胡鹭张嘴接了句没营养的烂话。 第24章 甜豆脑 “怎么能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呢?”杨陶板起一张严肃的脸蛋,但他过分漂亮的五官没法显出丝毫的威慑力,看起来倒像是闹着玩一般回应胡鹭,“我们要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哪怕前路荆棘遍地,也要努力踏平!” 胡鹭觉得杨陶这一番说辞很像上学时升旗仪式上优秀学生代表会说出来的话,他想摸摸杨陶的头发,但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不记得是哪本书上说的了,爱情最是忌讳急功近利,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失去机会,胡鹭将其铭记于心。 “贵舜和唐兰山都不在,那我们明天……”胡鹭试探着问,“要不要一起出去一趟?” “去哪里?”杨陶没有直接拒绝,“你不是说明天自己练习吗?怎么又要出去了?” “我听说,商超那明天会有糖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胡鹭不太熟练的邀请笨拙又直白,“我去看一看大师的作品,学习学习。” 杨陶对胡鹭匆忙找出的借口持保留意见,但他依旧答应了胡鹭:“好啊,那我们明天一起去。” 胡鹭惊喜地抬起眼,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欢喜。他欢欣雀跃地想去牵杨陶的手,虽然被杨陶不着痕迹地躲开,但他仍然高兴得很:“你有什么喜欢吃早餐吗?明天我去接你的时候给你带。” 杨陶沉思片刻,灵光一闪:“甜豆脑,浇红糖和白糖的都各来一份。” “你喜欢甜豆脑?”胡鹭诧异地说,“我们四川吃咸的比较多,早餐店都是咸的和辣的。” 杨陶听到这有些许惆怅,没有回答胡鹭的话,对甜豆脑的执着在他将视线投向糖坊外的夜色时,缓缓消散。 夜空和星星逐渐降临,杨陶也准备回宿舍。 在假期,学校的宿舍虽仍对学生们开放,但门禁时间提早了许多,杨陶也再不能像还未放假时那样,天天拖到宵禁前十分钟才闯进校门。他得早点回去,于是打算和胡鹭道别。 “哎,等等。”胡鹭喊住杨陶,转头看向亮着灯的制作间,贵舜大概正在里头熬糖。他想想也不会有什么意外,索性将糖坊留给贵舜看管,自己则背起杨陶的挎包,说,“我送你去打车。”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一点路,难道还怕我被拐跑?” “不是怕你被拐跑,是想多和你待上一会。”胡鹭问,“不愿意吗?” 杨陶摇摇头,主动揽上胡鹭的胳膊:“愿意啊,那就和我再走一走吧,正好我也想身边能有个人聊聊天。” 内江是一座与大海永不相见的城市,所以这里的风总是有着山的味道,在甘蔗成熟的季节,风里是蔗糖的香甜。即使大批糖厂早已不复往日荣光,人们也逐渐忘却过去和糖相关的辉煌,但总有一小部分人仍在坚持。 胡家糖坊在内江诞生,时至今日,即便总店和厂房都已迁移去更加发达的城市,胡鹭的父母仍没有放弃内江的这家店。糖坊占据着内江最热闹的商业街里最好的位置,人们习惯在夜色刚刚降临时和亲朋一起来这条街上散步、吃烧烤,所以那些零星的独身者,好似被落寞的氛围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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