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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叫你兰山哥,行吗?”杨陶实在觉得直接喊唐兰山很奇怪,便自己又想了个称呼,期待地看着唐兰山。 唐兰山沉默地点头。这下轮到胡鹭不高兴了,他酸溜溜地小声念叨:“会不会有点太亲切了?” “什么?”杨陶没听清。 胡鹭摇摇头:“没事,我没说什么。” “好吧。”杨陶也不纠结,他朝着二楼大喊,“舜!下来了!唐师、兰山哥已经到了!” 贵舜刚巧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简单的白色T恤和短裤上印着不少水渍,透出肌肤的颜色。他靠在二楼的楼梯扶手处向下望去,脸上冒出的胡茬已被刮得干干净净,洗去所有疲倦后的他一身清爽,甚至在看见唐兰山时,也有余力出声讥讽:“呦,这不是唐大师吗?” “贵先生,我来履行三日前的约定。”唐兰山一丝不苟、坐得笔直,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望向贵舜。 贵舜‘嘁’了一声,缓缓走下楼梯:“贵先生是谁,你见过有人姓贵吗?” “哦哦这个,我忘记说了!”杨陶一拍大腿,急忙冲进两人之间,向唐兰山解释,“他不姓贵,因为嫌弃自己的姓很难听,所以一直都只叫自己贵舜,也不许别人喊他真名。” 胡鹭好奇地探头:“那他真名叫啥?” “叫黄贵呜呜呜…!”杨陶的嘴被贵舜一把捂住,他挣扎着想逃离魔爪,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贵舜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说出来,一辈子别想让我给你做甜点吃。”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杨陶一个劲地呜呜叫,混乱中终于抓住了胡鹭的手,借着胡鹭的力气,将自己挣脱出贵舜的束缚。他捧着自己被掐红的脸颊,控诉道,“你这个人就是脾气差!我又没真说出来!” “我管你有没有真说出来,反正就是不能说。”贵舜烦躁地甩走下巴上挂着的水珠,将视线投向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上,他上下打量着不透明的盒子,讥讽道,“不知道唐大师到底几斤几两,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唐兰山平淡如常:“隔热而已。您的作品呢?” 贵舜拍拍手,指挥着杨陶:“桃桃,去端过来吧。” 杨陶抬起食指,指着自己:“我?” 贵舜打量几眼杨陶那毫无锻炼痕迹的四肢,嫌弃又无奈地说:“算了,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别端摔着了。” “嘁。”杨陶撇嘴,“那你自己去端。” 胡鹭也附和:“要公平,唐兰山也是自己端来的。” 刚想让胡鹭帮忙端出来的贵舜无奈歇了这份心意,他烦躁地转身:“哎行行行,烦死了。” 这很不优雅。 如果说糖艺是一门艺术,那搬运这份艺术的不应该是艺术家。让糖保持平衡需要集中注意力和强健的手臂,搬糖,便不能保持优雅的体态。 为了公平,贵舜也找来一块不透明的桌布,整个盖在糖塑之上。他最后观摩十秒自己的作品,深吸一口气,端起巨大的托盘,侧身通过制作间的木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托盘上那块糖塑高高隆起,被桌布盖着,和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一样,完全看不出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26章 泪水与垂怜 两座长宽高各不相同的作品,分别摆放在糖坊内的两张桌子上。 贵舜信心满满,他的作品顶部似乎是锋利的,有几根尖锐的东西将桌布顶的凸起。灰色的桌布透不出内部糖塑的颜色,但单单从模糊的外形上看,已然能想象出那朴素的桌布下是何等惊人的作品。 而左边,唐兰山带来的盒子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都让人难以猜测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糖塑。 这两人一个沉默内敛一个锋芒毕露,互相也都看不上对方,彼一交锋,总是火药味满满。 今天这场比试,主裁判是胡鹭,不论是唐兰山还是贵舜,都将视线投向跃跃欲试的胡鹭。胡鹭虽然技术还处于入门阶段,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理论学家,对糖塑的鉴赏标准通过看书已经了解大半,让他来做决断者,虽然在私心方面不好把控,但至少比随便拉来个不懂行的人指手画脚要强得多。 胡鹭深吸一口气,率先将手伸向被桌布盖着的糖塑。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张桌布被揭开。 “小胡啊!” 胡鹭一个趔趄,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这声呼唤就头疼,但只能收回手,转身看向来人。 对门的板栗王李老板又溜达了过来,捧着他的大玻璃杯,熟门熟路地跨进糖坊:“我刚看有个小伙子捧着个大箱子来了,你这又是搞了什么新奇玩意啊?” 杨陶刚提到嗓子眼的好奇心被李老板骤然打断,他将桌子拍的哐哐响,不满地看着李老板说:“不是我说大叔,你就这么喜欢溜达?” “怎么又是你?”李老板看见杨陶,顿时觉得自己这趟真是白来了,转身就要走。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杨陶追着李老板问,“你自己跑过来的,我又没去你那晃悠,你还问起来了。” 李老板狠狠啐了一声:“晦气。” “你说什么呢?”胡鹭挡在杨陶身前,他身形高大,不仅将杨陶完全挡住,更是比李老板壮硕许多,瞪着李老板时压迫感十足。 杨陶暗自窃喜,对胡鹭这次毫不犹豫就站在自己身边表示肯定,悄悄划掉了曾经给胡鹭扣掉的分数。 李老板愈发觉得晦气,他急着要走,也不跟胡鹭掰扯了,全当看不见这一屋子人,捧着玻璃杯,二话不说就拔腿往外跑。 但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贵舜直接将李老板拉了回来,按着他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就是李老板吧,我听桃桃说起过你。” “就是他!”杨陶手一指就开始告状,“上次就是他害我在网上裸奔,我都快被扒的毫无隐私了,全是他害的。” 李老板一看这架势,今天自己估计讨不着好,笑得尴尬,连连摆手,嘴里说着:“误会,都是误会。” 听见这话,胡鹭心中一怔。 和杨陶闹掰的那几天里,他根本没心情打开手机,自然也不知道杨陶究竟经历了什么。不知不觉和好后,杨陶也从来没说过,他便理所应当的觉得应该没什么事,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畏缩不前让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心里原本乐呵呵的葫芦小人,开始翻腾打滚、嚎啕大哭,痛斥他的疏忽,哭完就坐在葫芦藤下抱着膝盖放空大脑,活活把自己哭成了一颗水蓝色的葫芦。 “李老板,今天请你和胡鹭做个评委,看看眼前这两件作品,哪个更胜一筹。”贵舜笑着拍拍李老板的肩膀,“应该有时间吧?” 李老板讪讪地笑,不想也得说想:“这话说的,当然有了。” “那就好。”贵舜松开手,“我怕小胡偏心呢,你应该懂点糖塑吧?别纯是门外汉,来这就为了对着胡鹭放放屁。” “略懂,略懂。”李老板握紧自己的茶杯,假正经地面向两件还未揭开面纱的糖塑。 李老板的到来令杨陶有些闷闷不乐,他靠着糖坊的柜台,视线越过胡鹭的肩膀,定格在桌面之上。 “开始吧。”胡鹭再一次开口。 这次没有人打扰,桌布骤然飞舞,长盒落入地面,两件人物糖塑出现在众人眼中。 此刻,糖坊的时间仿佛被定格,连掠过的蚊虫,身影都好似被无限拉长,在空中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拖影。 杨陶瞪大双眼,缓缓走至胡鹭身边,喃喃道:“天啊,这真的是用糖做的吗……” 贵舜和唐兰山都第一时间看向对方的作品,眼中同时露出诧异,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似乎不敢相信那尊人像竟然真是对面这个人做出来的。 一向嘴里吐不出好话的李老板也看的愣神,他揉着眼睛,又确认了一遍,才肯定眼神看到的不是幻觉。 胡鹭走至贵舜面前,伸手,触摸那无比精致的雕塑。 女人的脸庞晶莹剔透,发丝如水般流淌,她垂眸落泪,七滴眼泪挂在脸颊之上,她戴着七种颜色的匕首组成的头冠,与眼泪相对应。 流光溢彩、无比华丽。她是西方基督教中的七苦圣母,或者说,她是众人更为熟悉的——圣母玛利亚。 玛利亚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长裙和头冠都是用干佩斯捏制而成,裙身飘逸柔美、头冠锋利而泛着金属光泽,而那金灿灿的长发似乎代表着圣光的降临,令她无端显出悲悯的表情。痛苦的脸上挂着泪,每一滴泪珠,仔细看都能发现里头藏着特别的颜色,泪与匕首相对应,匕首的颜色,也就是泪的颜色。 “玛利亚,基督教中耶稣的母亲,她是谦卑、顺从的典范,却也代表着对苦难者的保护。”胡鹭围绕圣母糖塑转了一圈,将视线定格在她脸颊上的七滴泪珠,“七苦圣母的形象在画集中往往表现为刺穿胸膛的七把长剑,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贵舜眼中满是对自己的欣赏:“你不觉得玛利亚的故事很可悲吗?什么圣灵感孕,什么圣母七苦,我都不喜欢,没必要。美只要存在就好了,利刃成为冠冕难道不比七把剑捅烂心脏要好看?” “你的想法很独特,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陶陶说你总是被骂了。”胡鹭微微点头,“关于创作理念等会儿再谈吧,再看看唐兰山的。” 唐兰山所做的也是一尊神话糖塑,但与贵舜的风格不同,他的糖塑通体皆用透亮的糖拉成,没有翻糖膏的参与。 眼前的糖塑豹尾人身,长发披散向后飘摇,仅在额间环绕一缕藤条,虽是人兽双形,却身披长袍,衣袂飘飘、神姿英发。 “山海经中记录过,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胡鹭仔细打量着这尊神女雕塑,“这是西王母吧,脚下还踩着青鸟。” 唐兰山点头表示肯定。 胡鹭继续问:“长久以来西王母的形象都是庄重严肃的,你竟然会选择这样的形象,跟你本人一点不符合啊。” “只是想展现自然之力的狂放而已。”唐兰山看着自己日夜赶制的作品,虽然有些细节还不够精致,但发丝拉得根根分明,在西王母周身纷飞,宛如真的有风袭来。 杨陶已经看傻了眼,他一会儿摸摸玛利亚的冠冕,一会儿又摸摸西王母脚下的青鸟。 如果没有胡鹭解释,他完全看不出这两尊糖塑究竟有什么含义,更不知道分别代表着什么。若是让他来说,他很可能会把西王母看成人马座,并冒着傻气地问怎么没有那柄弓箭。 “葫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陶顿时觉得这间糖坊就他一个没文化的人。 胡鹭不好意思地捋起刘海,心里小小地窃喜片刻:“没有,就是正好碰上之前了解过的,要是换别的,估计我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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