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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斥巨资从黄牛手里收来的两张红楼梦舞剧连坐票,走进剧场内部,直到在密密麻麻的座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两排,杨陶依旧嘴巴微张,盯着还未拉开帷幕的舞台,震惊道:“这也行?” “上海演艺活动多,但凡需要排队的买票的,都有黄牛。”胡鹭趁还未开场,向杨陶介绍,“这场舞剧是盲卡,开票时还不知道演员阵容,不过红楼梦太火了,盲卡也场场爆满。我刚看了一下,今天这场的卡司很厉害,几乎都是顶级舞者,咱们也算有眼福了,没想到黄牛手里握着位置这么好的票,怪不得马上都开场了他也不肯降价卖。” 杨陶不是个舍得花钱看舞剧的人,但既然是和胡鹭一起,他也隐隐有些兴奋。 “我还是头回看舞剧呢。”杨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贴在胡鹭耳边说,“有没有什么剧场禁忌啊,快和我说,别让我丢脸。” “没有什么禁忌,和电影院差不多。”胡鹭也小声说,“手机静音、不说话、少上厕所。” “行,我一趟厕所都不会去的。”杨陶十分坚定。 他思维近来极为跳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想的东西太多,常常上一秒还在想着某件事、下一秒就全忘了个干净。这会儿又忘记要找贵舜的事,靠在座位上期待地盯着舞台。 灯光逐渐熄灭,漆黑的舞台中投下一束洁净的灯光,演员步履轻缓,携花入场,缓缓走向那摆在桌上的一枚白玉瓶。 胡鹭压低声音同杨陶解释:“现在是暖场环节。” 杨陶点点头,逐渐沉浸在演出中。 他们的座位离舞台很近,各个细节都看得清晰,从那琉璃幕升起时,杨陶便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灵魂似乎正在空中悬停,静静欣赏着这场用肢体表述的故事。 灯光、舞蹈、服装,一切都如梦似幻。 白衣蹁跹、花瓣纷纷而落,人影绰绰、声声哀怨入耳。 琉璃幕下,一段木石前盟。 满地残花,其间悲欢离合。 谢幕时,台下观众方才回神,但又不愿离开。数次呼喊,直到那琉璃幕再次腾空而起,所有演员执手奔来,迈着肆意的步子鞠躬致谢,那满地惨白的花才缓缓消散。 出了剧院,杨陶还久久无法回神。 许多观众涌向SD,带着信和鲜花要送给演员,杨陶虽然想去看看,但又觉得自己比不上人家的热爱,所以就没跟着一块儿。 这么一犹豫,竟然正好碰上了手牵手走出来的贵舜和唐兰山。 这两人一见到杨陶跟胡鹭,无比心虚地各自收回手,甚至想假装没看见杨陶,悄悄从旁边绕过去。 奈何杨陶眼神好,在人群中揪出贵舜,但没急着打听感情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世糖赛以前做红楼梦的多吗?” 贵舜尴尬地点头:“多如牛毛。”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很出名的作品。” “因为都普普通通,做的太多了,各个类型的都有,没有出彩的,大家平常也都不怎么提。”贵舜解释道。 “那你觉得,我们……”杨陶拉长尾音。 贵舜立马明白了杨陶的意思,他负手而立,严肃地点点头:“值得一试。” 第89章 葬花吟 “好,那我们回去画图。”杨陶严肃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盯着贵舜邪笑,“你俩今天出来干啥的?” “哦,我朋友今天有演出,给了我两张票。”贵舜试图轻飘飘一句话带过,说完抬腿就走。 杨陶一把拉住他胳膊肘,将人死死按住:“那你怎么不喊我一起,舜儿,你不爱我了是吗?” “你不是要和你男朋友二人世界吗?”贵舜本来还在找借口,一听杨陶这么说,立马挺直腰杆,“我昨天是不是问你今天有没有空?是不是你自己说要和胡鹭出去吃蛋糕。” 杨陶眨巴着大眼睛,左瞧瞧贵舜、右瞧瞧胡鹭、再瞧瞧唐兰山,最后退后一步,挠挠头傻笑两声:“哎呀,我忘记了嘛……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们两个今天出来约会呢。” “确实是约会。”唐兰山说。 “啊,怪不得。”杨陶点头,半秒后他声音骤然拔高,“啊?!” 贵舜这回是真要抬腿就走了。 他一米八的大个子、长腿长发,在人群中极为扎眼,几乎到哪都是视觉中心。平时走在路上就已经回头率爆表了,更别说身边还有个个子更高的唐兰山,一副冷面武僧的样儿,活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两个人光明正大走在一块儿,也没想过躲躲藏藏。 但贵舜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尤其是不知道怎么和杨陶说,毕竟之前他和唐兰山吵得天崩地裂,还是杨陶成天周旋在他俩中间试图缓和关系。 于是一直就这样,没挑明、但也没太遮掩。 被杨陶发现后,贵舜竟然隐隐觉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坦白了。 杨陶似乎也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很自然的接受了两人的关系,甚至规划起了四人自驾游的线路。 但这事也没在杨陶心里占据多重要的位置,他很快就又忘了个干净。 为了决赛,四人都把恋爱放在次要位置。自那天从剧院走出后,设计图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出图之后众人马不停蹄地将全部精力都投入进作品准备中。 由于时间紧迫,在胡妈妈的协调下,他们在比赛正式开始前,完整模拟了一遍制作过程,又请来了胡红糖糖塑队如今的大队长,特别指导了他们各自的短板。 到正式比赛时,胡桃队已经完整制作过一次决赛作品,不仅心里更有底气,技术上也有了新的突破。 全封闭的赛场内不再像前两个赛程那样人来人往,不断游走的摄制组不见踪影,只有高处的几个全景镜头在安静地直播。 胡桃队制作间内,全透明的隔板,将他们和其他队伍隔开。 熬糖的工作由杨陶接替,剩下三人各自有各自的任务,在比赛倒计时开始走动的那一刻,一切都紧锣密鼓地拉响开始的汽笛。 胡鹭作为人物躯体的制作者,戴着厚厚的手套,咬牙扛起一大坨糖团,忍着灼热的温度,配合着巨型挂钩艰难地拉伸手里的糖。 世糖赛的用糖含水量低,材质较硬,一旦量多就很难拉动,像人物躯干这样大小的糖块,两个成年男人一块儿拉也得费点力气。 但硬糖也有个好处,就是凝固得快,不易变形。这在做人物造型上是非常重要的优点,几乎决定了人物的体态能否完美还原设计图。 为了让整个作品重心稳定,主要的躯干、四肢、头部都采用吹糖的技法,减轻整体衔接时的重量压力,避免衔接处变形。 在比赛之前,连组委会都不知道决赛的五支队伍各自要做什么。对作品的期待值拉满,加上世糖赛坚持不懈地砸钱宣传,决赛的直播吸引了众多观众,比赛刚开始不过二十分钟,在线观看人数便突破了五万,甚至隐隐还有持续增加的趋势。 赞助商们的logo贴满场地的各个角落,只要能在赛场出现的东西,背后都签过商业合同。那些没有合作但又不得不给选手用的东西,全都被磨去了品牌名,或者贴上了白纸。 时至今日,杨陶再一次明白了,为什么褚健时当初想要拉拢他们了。这些天里想找他们做推广的商家数不胜数,胡鹭为了不让大家分心,全都塞给了糖坊的人处理,偶尔几个重要的消息会拿来给大家一块儿商讨,其余的基本都直接拒掉没管。 这其中有些品牌今天还在决赛赛场中看到了他们,想来也是广撒网,捞到哪个是哪个。 蹲守在三口大锅前守着火的杨陶,抽空越过透明的隔板,观察进入决赛的其余四个队伍。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冠军队,孙征戴着口罩,今天出乎意料地没有来找杨陶麻烦,但仍旧在见到杨陶时,摘下口罩怪异地笑了笑。 杨陶想起那个笑容,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只觉得汗毛直立。 第二支队伍是经复活赛再度回归的黄金百香果队,他们的制作间在胡桃队的斜对面,金家三兄弟的块头一如往常的大,恨不得将制作间的空地都挤满。 入场时金牛和杨陶打了招呼,调侃地问他最近怎么没直播。杨陶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总不能直说‘因为我一边谈恋爱一边准备比赛没有闲工夫直播’,随意打着哈哈就结束了这场尬聊。 这次决赛,角逐冠军的战斗基本集中在胡桃队、冠军队、百香果队这三队之中。剩下两支队伍,虽然实力还算可以,但一没有特色、二短板明显,基本只能算是来凑数的了。 所有队伍都全神贯注,整个赛场无比安静,只能听见团队内部偶尔传来的交流声,大多时候,人们都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在糖艺界最高规格的大赛上夺得胜利,是每个糖艺工作者、爱好者的梦想,即使是半路出家的胡鹭,也有这一梦想。 这次胡桃队要做的,是古典文学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阆苑仙葩,出自红楼梦,作品名登记为‘葬花吟’。 用糖来呈现一桩悲情故事,还是如此经典的题材、如此受人喜爱的人物,其中困难不言而喻。加之世糖赛从没有过出彩的红楼作品,这更让他们觉得压力山大,即使赛前已经做足了准备,真正开始捏制黛玉时,所有人还是紧张地一言不发。 这是件需要投入一万分专注的事,丝毫的差错都会导致前功尽弃,每个人都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态度。 先是躯干与四肢,瘦削的腿与手如一株柳,即便是用糖来做,也好似风一吹就要倒下。 竹青上襦与月白襦裙,那月光一般的布料极轻极软,落在脚边如一圈水中的涟漪,更显出黛玉的出尘之感。 透明的脸,用不曾添加半分色素的糖制成,宛若琉璃制成的梦境,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身上的尘埃染了她的洁净。 十个小时转瞬即逝,花瓣铺满展台,提着锄头的人倒不像是在葬花了,反倒被那密密麻麻的花埋葬。 最后,计时归零,杨陶提笔在展台边写下寄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葬花吟,脱尘而出。 四人纷纷摘下手套,抬眼望着安静地伫立在展台之上的黛玉,世糖赛的工作人员已经带来了亚克力柜子,要将她罩进去。 她双手持锄,垂眸含泪、身姿轻盈,肩上却落了朵偌大的玉兰。玉兰无叶,整朵凋零,用糖制成的玉兰,晶莹剔透宛若琉璃,落在身上、地上,都凭填沉重之感。 纵使做过数不清的糖塑,贵舜此时依旧心头空落落的,惆怅地靠在制作台边,望着将要被抬走的葬花吟:“挺好的,也算是我事业中一次惊天动地地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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