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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林暄脸色变得有点差。 阿玲四十岁不到,却不怎么显年轻,明明一年多前还不是这样。她离开了那个恶心的环境,反而衰败得更加猛烈。 特别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总让戴林暄想到初见时的赖栗。 从昨天知道赖栗有精神上的疾病开始,他总会想,这十二年光阴真的有为赖栗的眼睛增添多少颜色吗? 这一年多,阿玲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也有人陪伴,却还是会在一个随机的日子里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 如果赖栗的记忆问题始于小时候的经历,却这么多年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治疗…… 阿玲突然唤道:“戴先生。” 戴林暄回神:“你说。” “我会好好吃药的。”阿玲瘦骨嶙峋的脸颊抽搐了下,浮现出一抹挣扎的神色,“你昨天说,那个孩子有好好长大,真的吗?” 戴林暄闭了下眼,仅仅时隔一夜,他便没法再直面自己亲口说的“有好好长大”。 “真的。”他这样说谎。 阿玲迟疑地问:“那……你说我和他以后有希望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戴林暄知道,不应该在一个刚自杀的病人面前浇灭她的希望,可此刻还是难免沉默。 昨天之前,他确实觉得有希望。 阿玲好像没有看出他的回避,自顾自地说:“还是不了吧。” 戴林暄蓦然抬眼。 “他既然有好好长大,说明不需要我。”阿玲轻声道,“我也不需要他,毕竟二十多年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我又能给多少爱呢。” 戴林暄指尖抖了抖:“他也很无辜,也曾吃过很多苦,遭受过很多罪。” 阿玲:“那我呢?” 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另一边手腕上,磨蹭了两下,几片蜿蜒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逐渐变窄,让人无法想象被布料遮挡的地方还有多大一片。 戴林暄久久无言。 “我知道,他被生下也没得选。” “可我确实没法爱他。” “所以还是不要一起生活了吧。” 阿玲三句话说得缓慢又坚决,已然下定了决心。 戴林暄垂了下眼,片刻后说:“你昨天……” 阿玲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被丢进垃圾桶的婴儿竟然好好地活到了今天……怎么说呢,很神奇。” 难免有所触动。那是她被迫害的开端,是罪证,也代表年少时候一去不复返的勇气。 “明白了。”戴林暄说,“不管怎么样,你先顾好自己……” 外面传来了门铃声:“叮咚——” 阿玲神色一紧,眼神几乎是立刻惶恐起来。 戴林暄立刻起身,安抚道:“应该是我弟弟,我和你说过的,他来接我。” 客厅的寸头男走到玄关,打开门:“赖先生。” 赖栗盯着他:“这是你的房子?” 寸头回答:“老板买的,登记在我名下。” 赖栗问:“我哥经常来?” “没有。”寸头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老板昨天第一次来。” 赖栗脸色微缓,如果知道他哥躲他的这两年里,私下经常跑别的男人家里会面,他真的会控制不住发疯。 不过这房子竟然是他哥买的?看来里面那个人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这个寸头男显然是他哥请的人。照顾,还是保护? 卧室内,阿玲说:“其实这一年多我过得很好,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像梦一样。” 戴林暄放轻声音,保证道:“不是梦,你会自由的。” “之前我一直没见到你的人,很不安心,总觉得又是一个陷阱……”阿玲看向窗外,“我现在好多了,后面会好好吃药治病,你放心。” “那就好。”戴林暄的余光里,赖栗的身影正在靠近,“距离自由不会太久的,那之前你可以先想想以后要做什么,去什么样的城市生活。” 阿玲想说自己想不出来,她很多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别的城市、别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可窗外突然出现了鸟叫声,她闻声看去,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湿漉的枝头窜来窜去,树梢上方的天空,大雁正南飞。 她恍然回神,这一年多里,她虽然时刻担惊受怕,不敢出门,可却也见过一些新鲜的事。 小区里的鸟和猫很吵,偶尔会有狗汪汪叫,左邻右舍的饭菜味很香,楼下的一家三口经常因为小事鸡飞狗跳,隔天又一起看着电视哈哈大笑。 外面的世界,她已经见过了。 阿玲收回目光,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慎重地回答:“我会的。” “哥。”赖栗走到了门口。 戴林暄没有给他们做介绍:“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阿玲说:“好的,再见。” 她的视线在赖栗脸上虚虚越过,这一年多都是如此,医生说,精神状态影响了她的视力,看东西才经常无法聚焦。 因此于她而言,戴先生的这位弟弟就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个子很高,不胖也不瘦,体态端正,头发很多。 不过即使看不清楚五官,也能感觉出是个很俊的青年。 她感觉到对方随意地扫来一眼,随后就转过身,和戴先生一起向门口走去。 戴先生拍掉了弟弟肩上的湿气:“怎么打的伞?” “雨太飘了……哥,你晚上还有安排吗?” “可以没有。”戴先生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旁人时没有的柔情,“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别撒娇,乱来可不行。”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阿玲愣了会儿,心想,感情真*好。 寸头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上次看的报纸里说,戴先生的弟弟是领养的?” “对,不是一个姓。” 阿玲慢吞吞地哦了声,又看向窗外。 * 赖栗走进电梯,按下一层:“我以为今天要见医生。” “本来约的今天。”戴林暄说,“不过临时换了个医生,时间改到了后天。” 赖栗没多问,听从安排:“那为什么不今晚回去?” “你想回去?”电梯门开,戴林暄走出去,“在这边转转不好吗?” 赖栗跟上他的脚步:“约会?” 戴林暄顿了顿,片刻后笑了笑:“嗯,约会。” 约会并不是情人的专属,朋友、兄弟都适用。 可惜,现在下午四点,距离深夜不剩几个小时,做不了多少事,也走不了太远,只能挑挑选选找了家江边的私餐厅,吃了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饭。 然后撑着伞,肩膀撞着肩膀地在江边散步。 戴林暄问:“你后面有什么计划?” 赖栗不爽道:“我计划休学给你当助理,你又不同意,还问什么?” 戴林暄扯了下唇:“这真不行,你天天在我面前晃,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赖栗神色一沉:“你在戴氏和助理共用一个办公室?” 戴林暄说:“当然不是,可影响我的又不是距离。” 赖栗别开脸:“对,你就希望我离你越远越好。” 戴林暄托回他的脑袋:“我可没这么说。” 赖栗提出要求:“不做助理也行,我要搬到河子山公馆。” “好。”戴林暄答应得很痛快。 “我要睡主卧。”赖栗补充道,“和你一起。” 戴林暄说:“你想睡哪就睡哪。” 赖栗脸色稍霁,过了会儿,问:“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后面什么打算?” “这说起来可就多了。”戴林暄说,“进戴氏以后,万利那边会放权给张副总,先抓海运,集团里的老人都很看中这个板块,做出成绩之后,爷爷才放心交给我更多东西……” 赖栗静静听着:“哥,你很想要戴氏吗?” 戴林暄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能想?” “当然可以,本来就该是你的。”赖栗顿了顿,“如果戴翊也想要呢?” 戴林暄说:“那就各凭本事了。” 赖栗愉悦了几分:“如果我也想要呢?” “?”戴林暄挑了下眉,“你怎么要?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我替了蒋总的位置,然后再给你。……野心不小啊栗子。” “我是说,如果我是你亲弟弟,你也会和我争吗?” “这也要和小翊比?”戴林暄哭笑不得,“如果你是我亲弟弟,相当于你有着小翊一样的人生,我自然不会倾注那么多精力,更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赖栗脸色越来越黑:“别说了。” “假设现在发现你是我亲弟弟,我又对你做了那么多畜生的事……”戴林暄叹了口气,“别说戴氏,你就是要我死也不是问题。” 赖栗皱眉:“你想死我都不许。” 戴林暄从善如流:“好的,陛下。” “……”赖栗眼神闪烁,“那如果,你发现别人是你亲弟弟呢?你也会对他好吗?” “怎么这么多假设?”戴林暄好笑道,“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有别人我也不认。” 皇帝被哄得很舒服,心胸豁然开朗,雨天都变得顺眼起来,滔滔不绝的江水也多了几分趣味。 “除了工作上的计划呢?” “你指什么?”戴林暄问,“和你啊?” 赖栗没想问这个,可这也确实是他想听的,于是他“嗯”了声,话题就这么被带偏了。 戴林暄笑了会儿,看向夜色下、涟漪不断的江面:“看你。” 赖栗想要自己掌握节奏,可他哥真由着他了,心里又积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大概是因为戴林暄明明瞒了他很多事,骗了他很多事,所以不论怎样的承诺都显得空泛……甚至虚假。 就好像都是口头哄他,随时随地会毁约。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长长一段,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就会撞到一起。赖栗大概是觉得碍事,把手插进了兜里。 戴林暄换了只手撑伞:“小栗。” 赖栗:“嗯。” 他们好像有点没话可说了,能讨论的人和事都掺杂着太多秘密,所以要刻意避开,避免不愉快的扯谎。 戴林暄想了想:“除了记性不好以外,有没有其它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赖栗垂了下眼,潮湿的地面倒映着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边缘晕着隐隐绰绰的黑圈,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连成一片。 他踩进洼里,溅了一片水花。 戴林暄的裤腿顿时多了一片水渍,他无奈地看着赖栗:“不想回答就直接说,不用这么……” 赖栗突然蹲下身,拧着眉头去擦他的裤腿。 “……迂回。”戴林暄弯腰托起他的腋窝,“雨水而已,回去换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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