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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行轻轻的笑了,笑容里没有讥讽,夹杂了几分怀念:“他还挺坚定。” 这个话题他感兴趣,任大夫没有打断他:“总是固守着自己的一套准则,觉得做错了就要弥补,不管对方接受不接受,他总要把自己能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任人挑选。” “比如现在哪里不能吃饭,到处都是饭店,他总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说什么都要自己做,又不是不能请阿姨,他总说“我来做好吗?”,其实不缺那点钱,但他就喜欢亲力亲为,总觉得那样好像自己就有价值了。” “人的价值怎么会是几顿饭,几次家务就能证明的。” “………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他之前是健身教练,虽然一直是这种唯唯不太自信的样子,在健身房里不好意思和别人搭话,也不好意思去拉客户,那时候他业绩最低,我问他“你能当我教练吗?”他竟然回答我:“你还没教练吗?”,傻乎乎的,都看不出来别人的好心还是坏意。” “后来说了不需要,但他还是会在遇见的时候,帮忙纠正一些发力点。” “这个坏习惯一直延续到后来………” “他一天三次的出现在你面前,为了你的胃,身体和健康,一遍遍的把东西放在面前,被骂了也当做没听见。” 蒋行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越来越轻声,他在随着言语被重现的回忆里,清楚的看清了陈珂的每一个表情,快乐或是忧伤。 他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铺天盖地的怅然,新奇的让心脏胀痛:“原来我以为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才发现,他组成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他听懂了我的每一个拒绝,也固执的做着对我好的事。” 浪漫或热情,也许都能吸引到疯狂的水瓶。 但能留下风的,只有留在原地等着风经过,为他泛起涟漪的池塘。 “你看,就连回忆我都想不起来他对我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可偏偏,” “偏偏他做过的每件事,我都记住了。” “我其实,不是总故意为难他,我只是想看看他面对苛刻要求时,为难困窘着向我寻求帮助的样子。”蒋行以手扶额,遮住眉眼,只有零星的皮肤和眼睫露出,他彻底靠在沙发里,仿佛无力支撑自己这副躯体。 陈珂做的那些低到尘埃里的小事,原来连花开的颜色,他都记得。 “蒋行。”任大夫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的喊了他的名字,“你的病情很严重了,你不能一个人独自生活,希望你能搬回父母身边疗养一段时间。” 她给他开了利培酮片。
第26章 幻觉 沉疴成疾26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天,外面刮着风但太阳很好,蒋行拉开所有的窗帘,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家里没再请外人,他自己拿了一块毛巾擦客厅的桌子,日常用的毛巾和抹布不是一个材质,蒋行也不知道需要把水拧干,擦过的桌面都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光,一条一条的形成水迹。 桌角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时候,门铃响起来了,蒋行看了一眼,打开门对着人喊:“妈。”蒋母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蓝底白花,她拿着满手的东西进来,后面没跟人,蒋行湿漉漉的手去接袋子,被蒋母灵巧躲过,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脏。” 蒋行还是把东西抢了过来:“脏就脏了。”他把东西往客厅的桌子上放,蒋母跟在后面,细声软气的喊他:“别放这,下面是冷冻食材,不能往水上放的。” 她又看了一眼桌面,和旁边那一滩抹布,欣慰却又忧愁的跟着进了厨房:“你现在怎么都自己动手了,我从家里给你喊个阿姨过来好吗?” 蒋行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进冷藏室,哪些该进冷冻室,正想一股脑的全塞进冰箱的时候,蒋母从旁边指点:“右手袋子放进冷藏,左手里面拿出来那个保温壶,剩下的放冷冻。” 保温桶的鸡汤去了油,倒出来黄澄澄的一碗,蒋行没什么胃口,但在母亲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坐在餐厅桌子上喝了两口,蒋母也不介意这张和客厅又另有不同,但也同样脏兮兮的桌子,挨着他坐下来,顺便还从鸡汤里捞出块菌:“汤没营养,把这个吃了。” 蒋行嚼了两口就吞了。 他吃的快,蒋母给他夹的也快,蒋行如今恹恹的,看什么都反胃,见这架势也不往下咽了,一小块鸡肉在嘴里能嚼成肉糜,蒋母显然心不在此,只管着蒋行的勺子空了,往里面填满食材,母子俩在这偌大的空间里,突然静默了下来。 那一小碗肉和汤,蒋行最终吃的干干净净,蒋母帮他收拾碗筷,在岁月的侵蚀下依旧细腻的手指,显然不经常做这种家务,手一滑,就将碗摔了个粉碎。蒋行正好在她身旁,长臂一捞轻轻松松把人拦腰抱了起来,碎片横飞,没伤到人。 蒋母拍拍他的手臂:“放我下来,勒的我肚子疼。”蒋行蹲下来给她检查脚腕,蒋母配合转身:“一个碗而已,没那么大杀伤力。” “不会伤到人的。” 轻胎薄瓷,三瓣嘴,砸在地上的时候,倒溅四射,细小的瓷片从脚踝处飞过,他在温暖的家里,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裤子,露着脚踝,碎片轻而易举就能刺破脆弱的皮肤。 他躲开了吗?受伤了吗? 蒋行忘了。 蒋母看着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蹲在她的脚边,低着头,听到她的话,许久没有起来后,慢慢将头靠在了她的腹部,脆弱而无助,好像世界只剩下这一片净土,她轻轻揉了揉蒋行的发顶:“你最近,好点了吗?” 她从刚进门就想问的话,犹犹豫豫,再三踌躇,最终没能抵过一个母亲的本能,问出了口。 那天蒋行没拿药,当场甩手走人。 他的声音闷在妈妈的怀里,含糊的一点点:“嗯。” 蒋母弯下一点腰,抱住他的上半身:“从有你的那一刻,妈妈想的就是只要你快乐。” “别吓妈妈,好吗?” 蒋行想说,他才不要再去看那个医生,那个任什么东西就是个庸医,他说陈珂是幻觉,说只要好好吃药就能消除幻觉,全是放屁。 陈珂才不是幻觉,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实鲜活的。 可妈妈抱着他,蒋行只能回答:“好。” 就这么半年过去,蒋行肉眼可见的更憔悴了,他的头发长了一点,散在肩膀上,柔顺的蜿蜒着,像一张黑色的网裹住自己,这半年来他每周都去见一次心理医生,但他从不承认陈珂是幻想出来的人。 任医生对他的精神分裂表现出一种新奇的态度,她甚至想把蒋行当作研究课题,可惜被当事人严肃拒绝了。 所有的精神分裂或是妄想症,存在的基础都是病人本身的幻想,对物质的渴望,对爱的奢求,任何缘由都可能造成这一心理疾病。 可蒋行不是,父母恩爱,家庭美满,财权两全,他的眼里透露的全是欲望被满足后的慵懒,哪怕他因为无聊而患上抑郁症的可能性,都比渴求另一个人的爱来的要大。 并且,幻想是没得到的东西,在已有的基础上模拟的渴望,无不能生有,所以大多数患者在描述自己的幻觉时,总会有逻辑问题来反驳现实。 但蒋行没有。 除了找不到这个人,任何关于这个人的地点物品全都没有外,任医生常常会在蒋行的描述里觉得:“陈珂是个好孩子。” 蒋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看了她很久,像是在怀疑她这句的真实性,面上却又带了点自己的人被认可的小得意,他微抬下巴,像只骄傲的猫科动物:“对,他很好。”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鲜活逐渐变成了死气沉沉,他在任医生面前从源源不断的讲述陈珂,慢慢变成了沉默,沉默的进来,沉默的坐下,沉默的看着窗外。 任医生以为,陈珂讲尽了。 那些药起作用,蒋行也该停下来了。 他们沉默的坐在窗边看夕阳。 “那个问题我听到了。”他突然开口,音量随着日晕下坠。 任医生抽出胸口的笔,没有出声。 “他说,他问我有没有一点喜欢他。”蒋行轻轻的将头靠在玻璃上,他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了面庞,这让任医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怎么回答的?”她引导着蒋行继续说下去。 蒋行像是玻璃缸中的鱼隔着水看外面,世界在折射之下扭曲荒诞,阳光照下来琉璃十色,浑浑噩噩又真实存在。 他停顿了好久,像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任医生觉得这是一种下意识逃避的漏洞,可能会成为病情的突破口,她正准备记录下来的时候,看着窗外的蒋行出声:“” “什么?”太阳落了一半,任医生没听清。 蒋行扭过头看向医生,眸子被照的发浅,能透过去看到瞳孔,他说: “我没有回答。” 他编的太好了,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一点问题,每次谈话结束后,任医生都觉得这些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 可病人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连警察都宣判,这里没有陈珂。 至此,陈珂变成了沉疴。 没人能治好蒋行。 蒋行再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整夜整夜看着,特意找人口述画出来陈珂的画像,有时也会恍惚的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是不是,他就是一个病人。 可陈珂那天早上落在他膝盖上的眼泪那么热,那么烫,烫到他现在连心口都在灼烧,烫的他连血液都在蒸发。 蒋行在漆黑的夜里拥抱那副画,陈珂怎么会是幻觉。
第27章 后悔 沉疴成疾27 消失了大半年的陈珂回来了。 蒋行推开门的瞬间就笃定,是陈珂回来了。 他想过很多次再次遇到陈珂的场景,他拿到地址上门,在陈珂毫无防备打开门的瞬间,就把对方制住,质问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 又或是陈珂被他的人抓住带到自己面前,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吃不好睡不好,没了他的生活过得穷困潦倒,然后他再问对方要不要和他回家。 管陈珂什么回答,反正他要把人绑回家。 他已经很久不再期待,打开门就能看到陈珂的日子了,但今天,陈珂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紧张袭击了蒋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玄关柜上,面对镜子用手扒拉头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长到了后背,眼眶凹陷,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僵尸。 毕竟蒋行的年纪和本钱放在那里,大半年的蹉跎没有过度折损他的美貌,甚至还给他添了一些别样的气质,他贫血的厉害,嘴唇都是不正常的青白,对着镜子抚摸长发下的脸庞时,处处透露着一种诡谲阴艳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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