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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郁宿。” 郁宿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不,母亲只是太期待我了。” 郁父换了话题,两人相安无事地交谈两句,语言中看不出多少父慈子孝,只有不太熟悉又勉强聊天的一问一答—— 直到郁父木着一张中年沧桑的脸,忽然幽幽地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一天到晚睡觉半天说不出一句人话的儿子。” 郁宿默了一默,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不孝的话:“这也没有办法吧。” “……我做梦都想要一个……”身份为乐团首席的郁父开始老泪纵横,哭嚎着道,“和你完全相反的又美貌又华丽又天生就是全场焦点的新儿子啊!!” 被亲生儿子摧残得太多,导致中年男人的梦想都千奇百怪。 “啊,那就做梦吧。” 郁宿摇头走出窗台去,迎面撞到言笑宴宴的来宾们,绝大多数相识长辈,举着酒杯围上他,目光殷切地问有没有机会请他当众弹一曲。 宴会厅堂前的舞台,摆放大提琴小提琴钢琴,昂贵崭新亮光闪闪,都是郁宿从小到大无比熟稔的乐器。 郁宿轻轻叹一口气,拒绝道:“不,我不弹。” “抱歉,我已经困了。”他谁也没看,向外缓步走去,“这里没有能让我有弹琴兴致的人。” 本该位于全场中心的生日主角只留下一句话便不见踪影。 来宾们举着酒杯怔愣,旋即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特立独行是天才的所有权,即便宴会不愿与人周旋而当场离开,亦然无需品味逾矩的痛苦,可以是被誉为褒义的不同流俗。只因他足够优秀,而世界上总有人愿意给优秀者更多优待。 而郁宿只觉得很困。 这一夜下雨,郁宿离开会场才发现眼前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滴,细密的雨织成轻薄网丝的束缚,在宝石蓝的夜幕笼罩之下静谧孤独。 他撑起一把伞,走进雨里,在记忆搜寻一下,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目的地是一家开业不久的小型便利店。成年礼的生日宴对他来说属于横插来的节外生枝,耽误不少时间,只想早点买下新品回家睡觉。 ——街边坐着一位少年。 在废弃闭店的漆黑台阶上,长腿曲直,侧眸望过来。 半长的白发垂落一腰,颓废美丽到难以描喻,冷淡削瘦的面容,连眼睫也极长极细似乎是雪做的一般脆弱洁白,是一位不好接近的美人。 他像是刚从演出的舞台下来,身后漆黑披风拉开翩飞的影,熠熠冷光,星星般倒映在身边地面的电子琴包上。 他望过来,眨了一下眼睛,虚黑雨夜里红眸却是亮的,渲染无机质的脆弱和锋利,虽有一些病弱,却凌厉张扬毫不遮掩。 初夏的夜雨微凉,郁宿却在这双红眸里感到灼人的热意。 白化病,脑中跳出一个词。 他本来应该走过去的,也确实与美人擦肩而过,在自动欢迎音中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玻璃能映出窗外的雨,郁宿挠挠黑发,回头确认他还在原地,然后拿了一袋草莓泡泡糖,在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泡面货架停了一停,下意识感觉泡面不搭,又伸手去拿柠檬蛋糕、牛奶吐司和一瓶维C果茶,再加一杯热气蒸腾的关东煮,在收银台前一起结账。 收营员递来一个大号塑料袋:“这是您的东西。” “啊……谢谢。” 郁宿抱着袋子走出便利店,远远看向白发少年的方向,暴雨像一道天然筑起的屏障,将他隔离其中,仅与身边静静落地的电子琴相伴,似乎旁人无从擅近无隙可乘,而自己停在方寸之间随着降雨逐渐失温。 但即使是作为过路人,郁宿走进,半蹲下来,有些不熟练但很认真地将还贴着标签的蛋糕、吐司、果茶和关东煮一个接一个摆放在他的面前。 夜雨逐渐停滞,无端风起,夜空云散,漫天初恋般粼粼璀璨的星。 初见鸦:“……” 白发少年眯起眼睛冷冷看他,不带好气,声音清凌凌又华丽,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在喂猫?” 出于乐手的直觉,初见鸦瞥到他伸出的手,修长的指关节覆有一层略些粗粝糙意的薄茧。 他顿了一顿,问出第二个问题:“你会弹琴?”
第36章 雷阵雨过后, A市的初夏拥有静谧又温柔的雨夜。 从出生就伴随肖邦莫扎特贝多芬长大,郁宿第一次有自己好像也是音乐六边形战神的实感,只是下意识开口回答,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学过。” 面前的少年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学了多久?贝斯和吉他都可以。” 郁宿沉吟片刻,地毯式搜寻出回忆里落在边角的一段记忆, 简短真挚地说:“大概一个月?” 初见鸦:“……” 他的脑中跳出“培训班学员一个月的蜕变”、“一个月零基础轻松速成乐手”等等培训机构骗钱专用宣传词, 也许郁宿有所察觉, 很快沉静地补上一句:“没读培训机构。” 初见鸦:“…………” 你还不如不解释。 “我叫郁宿, 你叫什么名字?”郁宿锲而不舍地定定看着他,倏然说, “你的声音真好听。” 初见鸦不再说话。 他拿起维C果茶, 犹如猫吃食似地优雅地抿一小口水,殷红舌尖在瓶口一点而过,一瓶简简单单便利店的货架的饮料,在他面前也似乎黯然失色。 叮咚。 “请等等!这位小哥哥, 还好您没走!” 身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向两边划开, 店员急匆匆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顶金灿灿的皇冠生日帽, 急切地说。 “忘记和您说了, 我们店对当天过生日的顾客有福利活动,送一顶生日帽和八折购物卡——” 生日帽和购物卡交到郁宿的手中,郁宿目送店员离开,回头对初见鸦说:“我本来是来买他家的新品泡泡糖的。” 初见鸦随意地问:“是新口味的泡泡糖?” “不,具体来说, ”郁宿耐心解释说,“是各类新牌子的草莓味泡泡糖。” 初见鸦饶有兴致地瞅他一眼。 后来他会发现,郁宿好像有少见又百分之百的专一, 泡泡糖永远只选择草莓味,薯片永远只选择原味,牌子可以偶尔更换或尝试新款,但味道必须是相同固定的味道。 夜间路道的车流有条不紊,星星点点的灯光洒落氤氲暖黄的辉色,他抬起手,暖光落在他冷白的手心,好像为他添上一丝温度。 ……他不需要任何同情怜悯或者流于表面的喜爱。但是,一个是收到接连打击于是孤身一人坐在街边,另一个是今天生日但孤身一人走在街上,面前的人看起来也并不比他的处境好到哪去。 初见鸦微微一顿,心想自己并未锚定乐队最后一个乐手的模样,但面前的人也许可以。 哪怕一个月速成的乐器也无伤大雅,不太熟悉的话弹弹贝斯只做根音战士、以及每天伺候他帮他倒水拿外卖背琴提行李箱就好——可以,有帮他干活的人了。 “抱歉,我太突兀了。”郁宿抿了抿唇,“希望你早点回家,我就先走了……” “等等。” 在郁宿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伸出纤长的手,有些生涩地拉住他的连帽卫衣的衣角,旋即放松下来,攥得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天生缺失血色的指尖略微泛白。 等郁宿回头,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月色映在一双昳丽的红眸,一笑像生光般骤然洗净黑暗的夜,仿佛有温软的暖流流淌过他的心间,心跳猝不及防震耳欲聋,他微微屏住呼吸,听见初见鸦很轻的声音。 “别走,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要听我给你唱生日歌吗。” 街灯由近及远一盏接一盏逐渐亮起,湿冷朦胧的夜里这扬起的一笑几乎有颠倒世界的美丽,给人受宠若惊的错觉—— 犹如初见鸦自己已经在坏掉的边缘摇摇欲坠,但是还愿意为他唱生日歌。 一切后续,旁人只知道是初见鸦在初期低谷时招下郁宿进入乐队,无人知晓,那笼罩在雨里的夜,郁宿不带鲜艳的花、未曾郑重其事的准备,只有一把伞和一袋便利店的袋子,主动走向那位颓废漂亮的美人。 然后俯下身来,将自己生日礼物收到的灿金小皇冠,轻而虔诚地戴在他的白发上。 ***** “Rock'n'roll”四选主题今日公布,乐队训练室萦绕着超高分贝的即兴演奏,路过一条狗都需要戴上耳塞防止听力受损。 初见鸦起的键盘前奏动机温柔,转瞬以突发的旋律攻击震晕所有人,林琳琅在后面找一个进场时机噼噼啪啪敲鼓,谢知柬配合着跟上打底贝斯,郁宿塞着耳塞睡觉。 林琳琅听了一会键盘的速度,试图套拍。 “敲得太吵,”初见鸦回头居高临下地看林琳琅,“鼓机我自己键盘就有,要你有什么用?开除了。” “不要啊!”林琳琅流下悲伤的眼泪,痛哭失声,“Crow酱,求求你!留下我给我一口饭吃吧!!” 谢知柬找到切口,准备开始Solo。 “停。”初见鸦转向谢知柬,下颌一点:“贝斯根音完全听不见,不好意思你也开除了。” 谢知柬看上去很想苍白无力的辩解,但还是默默住口:“好吧。” 温与付想开直播又不想开直播,已对直播产生加班的心理阴影。 初见鸦继续给温与付上压力:“还有你。热搜我自己就能上,你也被King开除了。” “喂谁要你那个热搜啊?!”温与付折断手中的钢笔,怒吼道,“你完蛋了小兔崽子!快给我道歉!” 只有郁宿因为没有参与而逃过一劫,戴着毛绒绒的眼罩,又将眼罩往下一拉。 初见鸦目光瞥向他,要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微微一顿,移开视线,平静地说:“好了,不差一张睡觉的沙发,这个不开。” “?”温与付大怒,“怎么唯独不开Sleep!你这是区别对待!” 林琳琅跟着控诉:“留着你俩过二人世界是吗?!好的对不起那我这就退出!!” 作为鄙视链顶端、无比高贵、以一顶百的键盘位,初见鸦撩起白发在指尖绕了绕圈,以全场MVP胜利者的姿态冷笑:“就区别对待了,你又怎样?” 谢知柬的沉默化为实体:“…………”我恨南通。 群情激愤之中,郁宿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不着痕迹地瞬移到初见鸦的身边,但被躲开,又在失落之后气定神闲地拿出手机,打开屏幕,在搜索框键入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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