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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立刻走出校门启程回家,而是像个阴暗跟踪狂一样在少年不注意的时候尾随上去。 他发现少年一路奔跑进入钢琴教室,自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一会。 钢琴系的考生。 斯蒂文斯离开考场的时候,负责考核的教师们已在整理考生资料,准备锁教室的门。 ……所以应该是来不及了吧。 门内传来老人苍老肃然的声音,因学生迟到而多了一丝不近人情的严苛: “……这就是你的资料?直到考核才递交资料、迟到与白化病,我很遗憾,你绝对不能登上音乐的舞台。” 比预想更糟的场景。 学院为新生考核特聘了钢琴界的大师,那位大师对音乐造诣极高,对学生的要求也极其苛刻,非黑即白,眼里容不得沙,光是态度不端就足以判定死刑。 斯蒂文斯有些恶劣地想,也不用恼怒他的不知好歹了,不知道那样的美人会不会哭,哭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门内的少年气喘吁吁,冷汗滴落下来,似乎深深鞠了一躬: “我还没有考核,请给我一次考核的机会。” 老人重新整理学生资料,平静地说:“你过不了,我会给你很低的分数。” 这已经不能算考核,而是存心刻意的刁难。 少年再一次鞠躬,坚持而恳请地说:“请您给我一次弹钢琴的机会。” 斯蒂文斯有些怔愣。 门内的教师也怔愣一下,不言不语,默许了他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的动作。 他双手扣紧,略略活动一下手腕,按住琴键,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白到几近透明的手背仍然淌血。 第一秒的琴音弹来。一瞬快到听不出的多声部音乐爆发,音色孤独凌厉,力量感如剑光穿破钢琴教室的墙壁。 锋芒毕露,反叛不羁。 门内的教师没有再说话。 斯蒂文斯走出门去,他想,这场考核的结果不再存在任何悬念。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初见鸦。 此后关于他的传闻,是钢琴系拥有白化病的美人新生。 初见鸦并非传统刻板印象里的循规蹈矩的病患,与之相反,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身体稍好一点,他就会和朋友打篮球、去电玩城、唱KTV。 钢琴系的钢琴众多,他唯独喜欢偏远钢琴室的一架崭新透明色的钢琴,能映出沛然万丈的晴天的蓝。 斯蒂文斯却觉得,黑夜更加适合初见鸦。 那是他第二次尝试和他搭话。 深夜时分,他带着自信无人能拒绝的夜宵前来他的钢琴室,开门却大力撞散了门前的乐谱架,雪白乐谱飘起又如雪四散。 跪坐在地面的美人,纷飞乐谱的月幕之下,指尖搭上黑白琴键,睁开红眸,毫无情绪地看来一眼。 “布兰登·斯蒂文斯。” 隔着鸭舌帽的遮挡,他准确无误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斯蒂文斯措不及防,简直觉得自己要在这道声音里幸福到溺死。 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我对局外人没兴趣,在我发火之前离我远点。” 斯蒂文斯:“……” 悻悻帮人理好乐谱,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再次看到初见鸦对着琴键习惯性地十指相扣,轻轻一压,指尖往下,有序优美的腕节的连接处发出一声轻响。 斯蒂文斯莫名懂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初见鸦有活动手腕的习惯。 每次活动手腕。 是因为他的手会不听控制,无法完成钢琴要求的精细至毫巅的动作。 第一次触碰钢琴的时候,连按下琴键的力气都需要斟酌三分。 …… 在初见鸦以医院为开始的记忆里,医院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死亡是随处可见的概念。 第一天,小初见鸦记得,隔壁的年轻漂亮女生转院了。 之前明明看见她和来看望她的男友与父母笑着拥抱,一切欣欣向荣。但医生带人来探查他的病房,无意之间说漏了嘴。 那位病人查出来癌症晚期。 初见鸦再也没见过那个女生。 第二天、第三天……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隔壁病友离开他的身边,初见鸦明明依稀记得他们的模样,却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身影。 给他乐谱的护士姐姐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不要怕,在医院里生离死别只在瞬息之间。 你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爱好了。 护士姐姐高兴地说,我听你的父母问医生能不能让你学钢琴了,医生告诉他们病人有爱好有助于你的治疗,过不了多久,也许你都有钢琴家教了呢。 ……嗯。 后来离开的人轮到他,因为父母联系国外出了最新医疗成果的医院,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他送出国外。 父母问,想走吗,见鸦? 初见鸦没表达出自己对医疗的漠不关心,只凭借记忆查了那个地方的音乐学院,音乐界数一数二颇有盛名的学院,被誉为孕育音乐大师的摇篮,且即将招收新一期预科班的学生。 他对父母点点头。 初次出国的初见鸦,语言不通,却敢于第一天就从病房甩下吊针开窗翻出来。 他在去音乐学院的时候和父母第一次吵架,接着离家出走。 父母显然没有想到,他们认为只是爱好的东西,能让他义无反顾地跑偏安稳的人生轨迹。 但他本不需要单调的安全感,整洁的病房与苍白的终身监.禁无异。 他甚至在国内便尝试多次逃出病房,即使只是上医院顶层的天台看新升的月亮。 ——那些所谓的安稳只会摧毁他。 就连钢琴声也太静,他需要更多灵魂灼烧的炙热、反叛与挑战性的痛感。 于是他转而迷恋摇滚。 音乐学院,结束钢琴的新生考核后,年迈的教师重新阅读一遍他提交的资料,向他询问。 “你明明有更轻松光明的未来,为什么想学音乐,是被家里要求镀金吗?” “不,是我自己喜欢音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未来。” “是吗,为了音乐你能赌注什么?” “音乐的门只对我敞开一瞬,我会为此赌上自己的全部。” 第二天,他收到信函,这位大师破格推荐他加入音乐学院。 即便如此。 白化病、异于他人的国籍、非常规的入校考核,以及过于出挑的性格。 遭至校园暴力也只是预料之中的事。 对面的人叽里呱啦的是难以理解的语言,初见鸦只听几个词语,但也能看懂一些下流的手势。 来自原本的钢琴系第一。 弱者的初心只会被付与嘲笑。 无所谓,他从来不会放任自己落入弱者的境地。 随之而来的期中考试,他将那人狠狠超出评分,以五十分的差距甩至身后,拿到第一的位置。 从此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换了一种含义。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他,向他道歉,向他示好。 他独自在钢琴室会有人来期期艾艾地送花,打开水杯的柜门也会飞出数不清的粉色表白信。 打球电玩唱KTV,被邀请各个生日Party,Ins好友申请加到系统繁忙,他做尽一切想做的事。 他的朋友多如繁星,名气也越来越高,独奏会在学院内部开放五分钟就能抢完所有的票。 初见鸦尝试在独奏会演奏他写的摇滚曲,只用一把电子琴。 他创作的歌独立,摒弃常规,表现力极强,反对平庸与虚假,追求直接反射进音乐的具有危险性的自我。 他转向全心全意的摇滚,以King的称谓自称。 周围的人的声音传不进他的耳中。 他不觉得浮夸,也对旁人的观点不以为意,那些言论在他看来荒诞可笑,只有冷漠的不屑一顾,留不下丝毫痕迹。 对他而言,在他也许较常人短暂的生命里,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他想要,他得到。他赢取的,他拥有的,或者必将被他赢取或拥有的。 初见鸦将纤长的手指十指相扣,垂眸听骨节的轻响。 指尖搭在电子琴的琴键,推动拉杆,奏响只属于他的音乐。 叮咚,咚咚咚。 所有的音乐风格。 POP、R&B、FUNK、JAZZ、BLUES、BOSSA NOVA…… 手背的针似乎从未愈合,依然疼痛淌血,溢出的鲜红血液冰冷如幻,倨傲成为琴音里熠熠燃烧的倒影。 模糊生命能够抵达的界限。 “我会成为摇滚乐的King,向我跪拜吧。” 这是我的王朝的序篇。 我愿以此身挑战不可战胜的死亡。 征战直至作为君王战死沙场的那一天。
第46章 高档花店窗明几净繁花似锦, 藤蔓柜架摆放有一排一排精心包扎的昳丽花束。 这是郁宿照常来买玫瑰花的第一周整。 店家大叔热情地说:“还是52支红玫瑰吗?需要灯串、爱心贺卡和心形丝带吗?哎呀来一周啦你也差不多该表白了,要加油哦小伙子——” “还是。需要……唔,原来送一周的花就应该表白了吗?谢谢你, 我知道了。” 52支红玫瑰的花束超级大号,但被身高足有190cm的少年接过, 显得没那么大, 占地面积正好。 郁宿将玫瑰花抱进怀里, 垂下眼帘。 眸底倒映着簇簇鸽子红的柔软花瓣, 想到的是有一双如红玫瑰的眼眸的漂亮的脸。 初见鸦现在在失乐园里。 等他接到花会说些什么呢?他会喜欢吗?他一向敏锐,早已察觉自己的心意, 那么他会接受吗? 郁宿带着满脑盘旋的疑问, 安静礼貌地和店家告别,无言向失乐园的方向走去。 为早些回去,他走了近路的小道。 远处,城市潮流前线的夜,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CBD区彻夜不息的灯连串刺目到炽痛。 唯独到他所在的狭窄小道, 亮灯销声匿迹, 仅余阴影。 手机适时亮起一秒。 Crow-Quill:【早点回来,你是迷路了吗白痴。到哪了?】 郁宿站在小巷的阴暗面之下。 他的怀中抱着一捧等待献出的红玫瑰,伫立街头,远远看着人来人往的喧嚣地。 身形几近化成融进夜雾里的虚影,发不出充斥泣音的竭力的嘶声, 孤独寂然的祈祷。 抱歉。抱歉。 Crow明明没有做任何事,我却可能做不到冷静了,郁宿想。 即将失去的痛感淋漓剜血, 偌大恐惧山崩海裂,瞬间击穿他尽数隔绝世界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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