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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弱这个词和初见鸦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对软弱的表达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初见鸦闭上眼,等郁宿给他定下答案,却听见郁宿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总是不懂……” 初见鸦惊讶地复又睁开眼睛,见郁宿将额头抵上他的,在彼此能看清每一寸眸光的近距离里,对入了一双情绪快要满溢出来的眼眸。 朦胧又潮湿,仿佛被黄昏熔化的云霞,暗处倏忽转动的宝石浮着一层液态的金黄光雾。 郁宿嗓音沙哑,呼吸灼热:“我比‘死亡’更贪婪……死亡只会带走你,而我,你的眼泪、颤抖、甚至痛苦,我全都要私藏……因为……我现在……连你的痛苦也一起爱着。”像是要把所有未说的话都烧进他的骨髓里,“怎么样……怎么样你才能被我拽回这个世界啊!”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血压和心跳的数值开始攀升,但这次没有人惊慌。 初见鸦哑声笑了,拉长声音:“贪得无厌啊,Sleeeeep先生……” “喂。”红眸微闪,伸手扯了扯郁宿的头发,“玻璃窗上的乐谱……为什么是反着画的?我可不记得音乐学院教过学生反画乐谱的方法,可你看起来很熟练啊。” 郁宿的动作顿了一下,薄唇抿紧,掩去了所有情绪:“因为,正着的谱子是给活人听的。” “反着的……是给死神看的战书。赌一把,赌我能不能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像你第一次晕倒时那样。” 初见鸦盯住他,即使他想隐藏,也不放过一丝一毫他的表情,红眸点燃两簇跳动的火焰:“……你输定了。” 郁宿的呼吸一滞,随即狠狠咬上他的唇,又一次,血腥蔓延。 “试试看。”他低声说。 没办法。伟大的摇滚乐的King,偶尔也要签订赔本的条约。 初见鸦接受了这个吻。等话音落下,他仰头靠近他的眼睛,慢慢地、全神贯注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泪:“说好了。那就用这个当契约——” “你每流一滴泪,我就多活一天。”
第61章 如果今天就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天, 却依然以一个冗长而荒谬的噩梦开场,就显得有些过分。 初见鸦梦到自己手术失败。 在梦境独有的毫无逻辑的浮力中,他成了一缕失重的幽灵。 不知为何, 突然觉得有点缺乏真实感。 初见鸦轻飘飘地悬浮在手术室高空,以他的性格难免会嘲笑这个结局。他垂眸俯瞰盖上了白色无菌布的自己的躯体。 监护仪发出一声绵长肃穆的嗡鸣, 绿色波形线终于无可挽回地归于平直。 灵魂像空荡荡的荒野, 风吹过, 不留一丝痕迹。 再往外看去, 然后初见鸦看见了郁宿。 黑发少年站在手术室厚重的玻璃墙外。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好像很生气、非常生气。这副模样真少见啊, Sleep。 紧接着,梦境的场景切换。 初见鸦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间书房,似乎是郁宿家中的房间,他从未来过。郁宿坐在书桌前, 埋头写信, 执笔的动作潦草而发泄。 在写字? 初见鸦飘过去,看见纸上的内容。一篇悼文为他而写。一封沉甸甸的控诉书。 控诉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控诉他任性地决定一切, 用一场盛大的、名为“活着”的表演欺骗了所有人,控诉他从未试图理解过任何人的心情。 为什么就如此轻飘飘地、自作主张地一个人死去了。绝然不提手术结果并非初见鸦能阻止的事情。 原来人死之后,还要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审判吗?初见鸦恍惚地想。他甚至想轻声笑出来,但那笑意在下一秒便凝固。 郁宿写完最后一个字,平静地折好那张纸, 旋即毫无犹豫地起身走向阳台。步伐稳定,背影决绝。完了。初见鸦心想,事态还是走到了早该想到的这一步, 但是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他,要定下一场死后殉情的邀约。 ——这可不行。 初见鸦皱起了眉。一种迟来的陌生恐慌,终于像潮水般淹没了属于灵魂的虚无的荒野。 他试图冲过去,试图抓住郁宿的衣角,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抓不住。无法阻止的事情多了一件。 死亡应该是我一个人的终点,而不该是强加于你的休止符。 我会等你。我来评判,我来认定,等到你须发皆白,等到你这一生也算得上足够漫长了无遗憾的那一刻。 到了那时,我们再相见吧? *** 眼睫微颤,初见鸦醒来。 人类永远无法擅长戒掉习惯,潜移默化的对某种生活行为的时钟。譬如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下意识地在床边寻找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没有找到,郁宿不在。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白昼隔绝在外,营造出一方安宁到近乎虚假的昏暗。空气是静止的。好冷。噩梦的残影还未完全消散。惆怅也许是这个心情。 初见鸦盯着天花板,罕见地发了会儿呆。 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 郁宿走进房间,不忘贴心地端来早餐盘。早餐是郁宿亲手做的。一杯尚在蒸腾热气的牛奶。厚蛋烧煎得恰到好处,金黄绵软,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浸润着高汤的鲜美;味增汤里海带与豆腐的味道融合得堪称完美,咸淡适中,暖意可以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如果把这一幕拍下来,初见鸦无言地瞅着,心想大概能直接当成一季名为《初见鸦家今天的饭》的番剧来放送。当然,这种夸赞直白肉麻,会让某人飘飘然,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郁宿将早餐盘放在床头,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明媚的阳光纷纷扬扬地将昏暗取而代之,初见鸦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抬手挡在眼前。 郁宿微侧过身,为他遮挡住了一部分光线。少年身体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温柔而恰到好处。 “早安,Crow。”郁宿说。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安定,轻易便抚平了初见鸦因梦而生的所有颠来倒去的焦躁。 “早餐备好了。”郁宿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牛奶,“今天,不是还有决赛么。” “……”初见鸦血红的眼瞳眨了一眨,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应答。 “不想吃的话,”郁宿语调放得更轻了些,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递到初见鸦唇边,“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初见鸦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尖精准地勾住了郁宿家居服的领口。在郁宿低低的吸气声里,他弯起唇角,施加上了一点任性的力道,将人拉向自己,直到彼此的额头相抵,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温热暧昧。 “不困了。我很好哦?”初见鸦说,“现在,亲我一下。” *** 终选决赛,后台准备室。 乐队成员都已到齐。 林琳琅敲着鼓棒调试军鼓的弹性;谢知柬拿起一块柔软的擦拭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那把宝贝贝斯的指板。 眼角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房间中央安静坐着的人。 少年斜斜坐在沙发上,手臂撑着头,白发长长散落。他自进入准备室开始就一言不发,少见沉默得简直不像本人。 过去无数个这样的比赛前夕,他们也是这样聚在这里。 只是那时的初见鸦,还没有说过解散之类堪称羞耻的台词,他的病也远没有现在这样来势汹汹。 他们也会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为他微小的咳嗽或皱眉而一惊一乍,但初见鸦本人对此只会表现得相当坦然,惹多了有些不耐烦。 因为在那个时候,未来是确凿无疑的理所当然。他们走在一条似乎可以无限延伸的道路上,总会有下一场比赛,下一次的巡演,下一个更大的舞台。 春日烂漫的樱花早已落尽,季节的轮盘飞速旋转,如今走过三季,已是快要雪花纷飞的凛冬。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初见鸦的指尖划过手机冰冷的屏幕,屏幕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条微博热搜。 #L&Guest总决赛参加确定主唱Crow-Quill回归# 词条的末尾,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赤红色的“爆”字。 他只看了一眼,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关他什么事,他不会对外界沸腾的一切喧嚣骚动负责。 拿出曲谱,展开,是本次总决赛最终曲目的乐谱,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翻看得有些卷曲。 初见鸦看得漫不经心,视线从五线谱蝌蚪般的音符上缓缓下移,翻过一页,从曲谱后方露出一双昳丽而冷然的赤红眼瞳。 “Crow酱今天状态如何?OK吗~!”林琳琅从左边探出来,“待会儿可是要连唱初选到终选的所有歌,一共六首,整整半小时哦?” 谢知柬头也不抬地调试贝斯:“撑不住也没关系。我的贝斯Solo能顶上。” 林琳琅大笑:“哈!贝斯Solo谁要听?你让5E来一段还差不多?” 谢知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郁宿一如既往地半梦半醒,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他半眯着眼拨了下电吉他弦,震耳的噪音在排练室里炸开,懒洋洋地说:“行。这个够响了吧。” 谢知柬:“……喂。”贝斯难道就没人能听见吗?! 郁宿的手在品丝上滞留片刻,再动起来,已经是毫无困意的赛前模拟。浮空在吉他上方不弹出声音,偏偏细微到琴弦震颤的频率仿佛都能在想象中实现。 林琳琅:“喔~” 谢知柬:“原来如此。你也认真了。” 乐队内部众所周知,郁宿对初见鸦怀有近乎偏执无法理解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他无法用正常社交方式处理重力,初见鸦也不需要任何正常的社交填补空白。 郁宿的面具是永恒的困倦、懒散与疏离。用好困啊不想训练的话来掩盖,用无时无刻一秒睡着的行为来表演。层层叠叠的伪装使他的极端行为在日常中显得不那么突兀,更像是睡迷糊了的无心之言,从而保护他和初见鸦之间关系的微妙平衡。 但终选来了。郁宿演都不演了。 初见鸦不轻不重地放下曲谱,周围的队友立刻看向他。 像要配合郁宿一般,他也按下电子琴靠近显示屏右侧的面板POWER按钮,电源灯亮起,10秒后系统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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