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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鸦别开视线, 声音逐渐低下来:“所以?你们都看到了?” “当然,你猜谁最生气~。” 初见鸦:“…………” 好像知道没有在这一行人中找到郁宿的原因了。 他的红眸虚焦在ICU的玻璃窗,阳光透过,赤橙黄绿的彩虹颜色在窗面流淌,末尾有一个画完的休止符,纯白色。 “那边的乐谱?” 林琳琅举起手机,笑吟吟地晃:“是Sleep画的哦~护士拍下了他画到一半的照片,要看吗?” 照片里,郁宿坐在ICU外的走廊上,颜料盘搁在膝头。 笔刷在玻璃上涂抹音符,周遭一切都成为虚化的陪衬。 “Sleep画了两天。”林琳琅划过屏幕,“护士们说,你就在最后一个音符里睁开了眼睛哦?” 初见鸦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人呢?” 谢知柬靠在墙边,贝斯包的背带勒进肩膀:“那家伙守了你两天,结果你刚恢复意识,他就消失了。”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管的滴答声里,谢知柬沉声补了一句:“……我不恐同。” 初见鸦抬眼。 谢知柬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病房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敢分手试试。”谢知柬抱起双臂,“我可不想听Sleep的吉他solo里再多一段丧偶式即兴。” 林琳琅憋笑得肩膀直抖,苹果皮啪地断了。 初见鸦阴恻恻地问他你笑什么。 “Sleep第一次见Crow酱的时候——”林琳琅抑扬顿挫地拖长音调,“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打上500%滤镜,心甘情愿放下原本的音乐领域陪他玩摇滚打比赛,以为自己在走又是相方又是恋人的少年漫的王道剧情……” “结果直到Crow酱进手术室,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BE未亡人剧本。” 林琳琅一锤定音:“这能不疯?” 谢知柬:“……”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撤回。我果然还是理解不了。” 初见鸦指向门口:“滚出去。” 温与付搭着担架艰难(装的)往门口滚,滚到门边又回头:“虽然马上就到总决赛,但我再跟你说一次,身体不适的话可以退出的。世界第一没那么重要。”老父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没个完,“被Sleep打成工伤这件事我也痛定思痛,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这么纵容你了Crow,绝对不允许你再把自己整进医院……” 初见鸦连目光都懒得分过去:“你也滚。” 队友却笑开了,勾肩搭背推搡着离开,走廊上传来模糊又欢快的笑声。 果然Crow不会退赛。 流光也不会解散。 对吧?对吧! 门关上了。初见鸦微微垂眸,指尖陷进医院有些硬实的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 郁宿坐在便利店窗前。 他嚼着新出的草莓味泡泡糖,却不吹泡泡,任由软糖在齿间化开,甜腻的香精味弥漫开来。单手托着下颌,凝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玻璃倒映出他的轮廓:黑发,比平日更苍白冷冽的面色。电吉他靠在桌边。 外界的粉丝看他,如同看一成不变的黑夜,低调,温和,甚至可以称之为毫无攻击性的。 摇滚新星从不缺钱,作为老牌音乐世家的独子,家底更是足以买下整条街的便利店。 但他偏爱这种廉价又随处可见的、24小时营业的场所,就像偏爱深夜仍亮着灯的乐器行。明明打烊了却还留着展示柜的灯,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沉睡的吉他,安静地等待被唤醒。 郁宿最为擅长等待。他度过了匮乏的前十七年的人生,等来了初见鸦的出现。又等了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等来了初见鸦的醒来。 可是醒来之后呢?他还没有想好。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红色的眼睛。 手机震动。来自初母,是昨天刚刚添加的号码。 郁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泡泡糖彻底失去甜味,变成一团乏淡无味的胶状物黏在臼齿上。 【新手术方案已确定。成功率33%,但……总要试试。】 【Sleep同学,我们家其实对你很放心哦。能否拜托你告诉见鸦?他只听你的。】 郁宿沉默片刻,从一边的琴包里取出电吉他。白金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冷光,旁人以为他要弹琴。却见他指尖微微用力,在指腹下,吉他弦绷紧。 一声重响。 E弦断裂,指尖绽开一道血线。 晌午,郁宿登记信息,推开初见鸦的病房门。 初见鸦正低头翻乐谱,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终于舍得回来了?” 郁宿:“……” 郁宿微微低头走到床边,没说话。 初见鸦顿了顿,决定先发制人:“遗书你看到了?” 郁宿:“……” “没有什么感想吗?会笑吗?啊,该不会要哭了吧?” 郁宿:“……” “你在前几天说想和我聊聊,现在正是好时候。” “说起来,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初见鸦的指尖敲了敲手中的乐谱,“‘CrowQuill’九个字符,‘Sleeeeep’八个字符,虽然数量不一样,但写出来长度正好相等。我觉得有点腻歪,所以没写进遗书里面。” 他抬眼,红眸里带着挑衅的笑意:“这不会才是你起名的真实目的吧?嗯?在遗书上也要显得工工整整?野心勃勃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郁宿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那手腕比昏迷前更细了,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等等——”初见鸦下意识要挣脱,却又顿住。对方的掌心滚烫,指腹的琴茧轻轻触碰着他今晨的静脉输液留下的针孔。在雪花纹身的位置。 他败下阵来,声音轻了不少。 “怎么,现在连我的遗嘱都要管?” “……Crow,我不该管?”郁宿俯身逼近,终于说出初见鸦进入ICU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觉得人会有转世吗?” “不会。” “所以,等什么你死以后的转世?不如缠死吧。”郁宿的呼吸灼热,“我要跟在你的身边,永远缠着你。” 初见鸦一顿:“你干什么?” 郁宿单膝压上床沿,将单独拆出的吉他弦缠绕上初见鸦的足踝,勒出殷红痕迹:“你不是喜欢把什么事都藏起来吗?那我就,缠你到死为止好了。” 初见鸦错愕地眨眨眼,简直要被气笑。郁宿有些时刻的不通人话,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抬脚就踹,却被一把扣住小腿的脚踝。郁宿的指节按在那道吉他弦的红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骼,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疯子!”初见鸦挣扎着去抓他的衣领,被对方反手按在床头。 乐谱散落一地。初见鸦匆匆喘息着,血压数值飙升,滴滴滴滴,心电图变成杂乱无章的折线。 郁宿充耳不闻。他用另一只手掐着初见鸦的下巴吻上去,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这个吻带着铁锈味的惩罚性质,直到初见鸦的指尖陷入他按住他的手臂,才稍稍放松力道。 “对,我疯了。”郁宿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你签遗体捐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疯?” 一吻结束,初见鸦却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郁宿的衬衫前襟,绽开一朵红花。 郁宿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表情像是按下暂停键的机械,所有绝望和疯狂都凝固在脸上。 他来不及伸手拿桌柜上的纸巾,扯开自己的衬衫,用干净的内侧布料擦拭初见鸦的嘴角。 初见鸦:“……” 初见鸦:“……真把我亲吐血了急的又是你。好了,放手。” 郁宿不言不语。 这动作未免太过亲昵又沉重了。初见鸦一直在推开郁宿,面对注定分离的结局,推开也是一种对对方的保护。 “不放。感觉我一放手,Crow就会从此消失了。” “这是什么话。” “如果世界里没有你,我应该是谁,我又应该在哪里呢?” “你就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啊……” 这么说着漫无边际的一问一答,郁宿又逐渐没有声音了。 等初见鸦抬头,瞳孔微微扩大。他看见郁宿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浅色的虹膜上浮着一层水光,像是融化的琥珀。 ……水光? 初见鸦不由微微怔住,声音哽在喉咙里,挣扎的动作也跟随着卸了力。 郁宿在哭。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有一边为他急切擦拭血渍,一边无言地看着他。泪无声地顺着下颌线滑落。 泪水落在初见鸦的脸上,泪水的咸味微泯进唇,滚烫灼人。 “什么啊。原来……你会哭啊。” 郁宿低头咬住初见鸦的衣领,把脸埋进对方颈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布料,初见鸦感觉到锁骨处细微的颤动。 他的体格起码是初见鸦的两倍,按理说会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小心收了力度,像受尽主人的抛弃,却依旧恋恋不舍回来找主人安慰的大型黑色杜宾犬。 “对不起。Crow,你母亲告诉我有新手术。”郁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成功率有33%。” 初见鸦垂眸盯着他衬衫上的血渍看了几秒,笑起来:“这么高?我之前倒没想象过还有手术的可能性,看来我的运气还算可以。” “我要听你亲口答应。”犬齿若即若离地磨蹭初见鸦的耳垂。 “好啊。”初见鸦平淡地说。 郁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忍不住直起身。 初见鸦扯过他的领带,在指间缠绕几圈,猛地拉近:“我有条件。”红眸里闪着挑衅的光,“手术当天,你要在手术室门口弹我们的曲目。总决赛曲目叫什么?弹到……我出来为止。” 郁宿:“成交。但如果你敢死——” “你就殉情?”初见鸦讥讽地挑眉,指尖却温柔地抚上郁宿的脸颊,“老套。” 指尖仍有泪意,湿漉漉的,冰山在无声坍塌成湖,面前的人像是被弃养的大型犬对他提出控诉。 这下初见鸦彻底败下阵来。 可以承认了。 并非没有愧疚。 只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是很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也害怕啊……”初见鸦帮郁宿拭去泪意,微微一顿,“害怕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声音很轻:“如果活不到终选怎么办?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怎么办?我很害怕……你知道以后会伤心啊。怕到……只能写遗书来练习告别。我没有想这么快给你们看,原定的计划是,遗书只有死后才会公布,我觉得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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