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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是另一个纯白的世界。手术间早已准备万全,所需的精密仪器滴滴运转,手术刀具在托盘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犹如无机质机械的冰冷眼瞳,预备直直将人吞噬进深不见底的虚无。 郁宿微微垂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划过紧绷的下颌, 往下盛放。 嘀嗒。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移动病床一刻不停地向内推移,直到被雪一般的白吞没。大门轰然紧闭, 人潮如流水干干净净褪去。 护士们后来议论纷纷,说那天的医疗奇迹始于一滴坠落的泪,落在少年耳垂单边的红宝石流苏耳坠。 …… 手术室外。只有乐队队员的空间反倒安静下来。漫长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 空间里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缄默,必须维持这样的缄默。才能听见手术室里微不可察的电子音,滴,滴,有序而微弱。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从虚掩的门缝溢出。 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不断升级病情危机。气管插管失败。血氧骤降至60%。多脏器衰竭警报。 郁宿靠在墙边,仰起头,黑发窸窣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林琳琅和谢知柬分开两端坐在长椅,林琳琅盘腿转鼓棒,谢知柬低头不语。 乐器零落歪倒,贝斯,旁边还有堆叠一起的电吉他和电子琴。 一时无人说话。 温与付一手拿着诊疗单,一手攥着电量耗尽的手机,满头是汗,联系医生联系初家,还要应对媒体长枪短炮,从走廊尽头啪嗒啪嗒急促奔来。 终于有第一声声音打破寂静。队友们交谈的话语失真朦胧,被拆解成毫无意义的隔着雾的噪音,灌入郁宿耳中。 热搜完全爆了啊……#L&Guest宣布解散#也好,#键盘主唱位Crow-Quill晕倒#也好。 哈,热搜第一竟是#Crow违规离赛#?配图是早上他从病院回到失乐园的狗仔偷拍照?他们知不知道这疯子昨晚在改决赛编曲,今天还在拍总决赛的MV? 官博评论区炸了,粉丝都在劝退赛。 啧。以为退赛Crow就会高兴了么。 九点!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发解散公告!突如其来解散,Crow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冷静。 ……这个时候,该笑吗。不愧是Crow酱呢,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他的病情如果无法好转,缺失键盘手和主唱,总有一天流光会解散的不是吗? 公告老子才不发啊!流光不会解散!! 郁宿偏过头,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手术室大门上方自始至终没有改变颜色的红灯。 像这样在手术室门外等初见鸦的经历,是不是曾经也有过一次呢?……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 队友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所有话语如风一般消散。 郁宿看不出反应。他垂着眼睛,从喉咙底部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嗯了一声。 温与付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低头看手机,瞬间冷汗直流一个头两个大。他抬抬眼镜估算一下路径,刻意压低身体,似乎想要从郁宿面前溜过去,却被一条长腿拦住了去路。 188cm的身高投下一道沉默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十八岁后还在拔高的骨架撑起黑色衬衫,肩宽背厚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 “Sleep,”温与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可能你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病情申报表。” 郁宿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得遥远。他垂眸注视着温与付,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你签字?……签得真平稳啊。就像签那些千篇万律的商演合同一样。” 走廊拐角处,护士推着消毒水经过,冰冷气味浓得刺鼻。 温与付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镜滑到了鼻尖:“这个……” 下一秒,郁宿却在这个瞬间骤然暴起,一把揪住温与付的衣领! “你、早、就、知、道?” 郁宿的琥珀眸中血色多到瘆人,一字一顿,“乐队里只有你知道他每晚去医院的真实原因。你瞒着我们。为什么。” 温与付咽了口唾沫,抬手调整眼镜:“……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郁宿的指节泛白。他拎着温与付衣领的手攥出青筋,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不想?”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不想看到Crow进医院。” 林琳琅在不远处停住,谢知柬抬头看向这边。 “是我没想到他病情会突然恶化……”温与付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咚——! 一声闷响,温与付的后背被重重地撞在消防柜上,身后就是直挺挺的柜门。金属柜门剧烈震颤,遥遥另一道墙后的护士站有人被惊到,发出声响,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赶来。 “谁管你?”郁宿冷冰冰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划过冰面,“给我理清楚了,Foster。我不要这摇滚赛事总决赛,我要Crow出那间病房。” 温与付饱受风霜的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他喘着气,没有挣扎,只是用指腹抹去额角渗出的血丝。 不是痛,只是有些发懵。 第一次看见郁宿失控的模样。 手中一直拿着的众多文件雪花般散落,飘到地上,最上面那张“RNR赛事特许病情申报表”静静地躺着,在无温度的冷光灯下映出鲜明的白纸黑字。 初见鸦的签名锋利得能割破纸面,而经纪人确认的签字栏里赫然是温与付的笔迹,刺眼得像一种背叛。 以乐队众人站立的角度,能看见表单最末行小字。 白化病继发噬血细胞综合征,间或五种并发病,预后极差。 郁宿的呼吸平稳得可怕,只有颈侧跳动的青筋泄露情绪:“你都知情。” 温与付只有苦笑,血从额角淌到眼镜片上,伸手扶正破碎的眼镜:“主治医师每天都会同步病情……给初家,和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总决赛开启那天。”温与付的声音沙哑,“只有病情严重到一定程度,赛事方才允许他破例离开赛事场地,去私家医院……只有我能来签字,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知道他会死。”郁宿道。 温与付沉默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直到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于Crow来说,要死也得死在舞台的升降台上。他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个原因和他的理想没关系,只是想要照顾你的情绪。这一点……你是最能理解他的心情的吧?” 林琳琅指尖撑着下颌,叹一口气。 谢知柬想向前劝说两句,又自知没有必要。 郁宿倏然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仿佛在嘲讽着什么的笑:“所以他选择瞒着我。” “他应该是不想影响你的状态……”温与付试图解释,却在郁宿的眼神中消音。 空气凝固。郁宿后退一步,沉默放手。 “状态?”郁宿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苦果,“我现在的状态……” 温与付摘下破碎的眼镜,指腹蹭过镜片上的裂痕,沉默地站直身体。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航班已落地,预计30分钟到医院。by初母” 发信时间显示半小时前。 他机械地解锁屏幕,指尖悬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回复。直到第二条消息弹出才惊醒。 “……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温与付自言自语,“RNR赛事方要求你们立刻回到封闭的赛事场地,但我拒绝了。”顿了顿,“再过半个小时,初母会来签手术单……初见鸦的母亲,你们见过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刚刚被郁宿抵在墙上、眼镜碎裂、仍维持冷静的经纪人,现在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目光怔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压钉在原地,又像是被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击中。 谢知柬和林琳琅对视一眼,走到他身旁。 林琳琅低头,目光扫过屏幕。 “……初母说,Crow酱……提前签了遗体捐赠协议,也写完了遗书。” 时间仿佛凝固。 “她在问……”林琳琅的嗓音干涩发紧,帮他读完未尽的消息,“要不要现在把这两份文件带过来。” *** 【遗书】 作者:初见鸦(Crow-Quill)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终于还是输给了这具身体。 不必为我难过,我早就和死神打过无数次照面,它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无趣的守门人,而你们才是让我停留人间的理由。 关于我自己: 明明连三十岁……哼,二十岁都活不到,却妄图用音乐在世界上刻下永恒的痕迹。 不想写,随便解读。我不是在抱怨,我不后悔。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我觉得还不错。 给林琳琅(Lambda): 你喜欢的漫画最终卷我提前买了,锁在柜子,密码是你第一次在我登台演出时翻到舞台上的日期。 啧,你那橘子汽水难喝得要命。 下次公演别再把鼓槌甩飞出去,怕你砸到观众席和评委,也别再自以为我不知道偷偷写我的同人文——尤其是不太健全的那种,再让我发现你就等着加练到死。 ……算了,这次是真的“到死”了,饶你一回。 给谢知柬(Thanks): MP4里存了Queen乐队全专辑,还有你一直找不到的那首现场版《Bohemian Rhapsody》。 贝斯弦别调太紧。 很少见你明显的情绪波动。听说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反而心思沉重,我们从小又认识最久,别人我不担心,但恐怕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无法言喻的重量。 我死了又不是世界末日,你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给温与付(Foster): 工伤补偿金打你卡上了,记得取。老年人要注意保护好发际线,护发素买最贵的那款,别抠门。 「L&Guest」的解散声明想怎么写都可以。经纪人先生,最后再替我背一次锅吧。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给妈妈: 对不起,还是没能长命百岁。 但至少,我活得比医生预测得更帅气,对吧? To 所有恨我或爱过我的人: 我的墓碑上不要花,不要蜡烛,不要眼泪。只要音乐。 如果有一天你们路过,就随便弹点什么。弹错也没关系,反正我骂不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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