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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内,电磁炉的蓝光在凌晨亮起,滋滋作响,锅炉升温。 郁宿为初见鸦提前准备第二天的小蛋糕。敲碎蛋壳。蓝莓熬成酱,在珐琅锅里咕嘟冒泡。 一系列动作熟稔如做过千万次。 他将手放在水龙头之下,注视清凌凌的水将十指冲净。 尽管初见鸦入院期间谨遵遗嘱,但平时却不爱吃饭,很久以前甚至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连一日三餐也会忘记。 这怎么可以呢。 极端情况的糖分过少会影响大脑效率,原本两小时能结束的音乐练习可能会硬拖到五个小时。 想到这里他将动作加快,似不动声色抹除这种不该出现的可能性。 血腥味就是在这一时刻出现的。 一种微弱的却不容错辨的铁锈般的气味。 郁宿骤然僵住,搅拌勺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定音鼓般的重击。 ……血? 他像条被踩到尾巴的杜宾犬,忠心护主,放下一切工作,耸动鼻尖,步履稳定地从厨房走出,沿着所有可能的地方,过于细致地搜寻。 看到初见鸦的药箱。 他当然认识药箱里的药片,即使不需要病历本和说明书。初见鸦的用药他只怕比本人更加清楚。 消炎药,铁补充剂,止痛药…… 止痛药? 郁宿的目光顿住了,眉心蹙起。 平时的体检报告和化验单他都有看过,也有帮初见鸦解读,按理即使是舞台过后的状态,也不会有需要开止痛药的情况。 铝箔板上的凹痕显示止痛片被粗暴掰下,而剩下的药片,在剪刀尖挑开铝箔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思绪飘远—— 这剂量足以让职业选手完成环法自行车赛。而药盒生产日期是往前数的正好一个星期。 还有吗?还有其他被忽略的东西吗? 血腥味的来源究竟在哪里? 初见鸦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是拍海报的那一天,他帮他背回来的。 郁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鼻尖就嗅到若隐若现的血味。嗅觉灵敏的狗应该立刻闻到主人血液的味道。 他粗暴扯开这个包,镀金拉链划出刺耳的滑音。 然后,他看见了。 一团血红的纸团,被遗漏在包的内袋深处,尚未来得及扔掷。 可以把凝固血液变成喷溅玫瑰的想象力,肆无忌惮地发挥。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隐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咳出鲜血。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收拢纸团,将它塞进包里最深的角落。 想象之后初见鸦忙于在赛事和医院间往返,包落在宿舍,只有尘封不常使用的效果器偶尔会被顺手放进去。 染血纸团蜷缩在效果器线缆之间,像朵被碾碎的金属玫瑰。 ……厌恶的情绪。 郁宿用拇指缓缓搓开凝固的血痂。暗红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他的掌心,渗出淌血的红。 它的主人是乌鸦,单薄,伤痕累累,尽黯的夜里漆黑羽翼粼粼飞跃天际。 止痛药铝箔板仍然在桌台边缘闪烁。郁宿盯着手心的红很久很久,琥珀色的眼眸黑黢如夜,一眨不眨。 母亲的高跟鞋声从十二年前的记忆深处传来,踏碎满室寂静。 早已离去多年的幻影重新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身周顶级香水味直冲入鼻,神情难以掩饰腐烂的喜悦。 看来我的死亡并没有让你理解音乐的真谛。当年我病情发作,吞了30片安定,在床上呕血抓紧你的手,你连眼泪都没掉。 是。这真遗憾。妈妈。 ——于是迟来的命运降临。 幻影发出刮擦黑板般的尖笑。 那如果你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呢?郁宿,你为什么在发抖? 郁宿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你连那孩子的血都不敢尝吗?” “……” 女人指尖划过郁宿喉结,笑声像走调的小提琴:“你明明和我一样饥饿。” 郁宿平静看着这道诡谲又摇晃的幻象,指关节微微压紧,发出一声轻响。 他骤然暴起,攥住幻影的手腕,将她掼倒在地,在房间物具飞溅中,看她随着不可置信的痛呼而消失。 但紧接着下一秒,郁宿面无表情。他撕开纸团,又撕开一部分,放入口中,齿间碾碎粗糙的纤维,一次又一次地吞咽,将血气全数咽在喉咙深处。 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 纸浆混着铁锈味在齿间化开。血沫顺着喉管滑进胃囊,烫出一串不协和和弦。 厨房珐琅锅里,蓝莓酱气泡沸腾,正好熬到最佳温度103℃。 郁宿对着虚空吞咽,仿佛这样就能消化掉初见鸦藏在午夜的所有疼痛。 窗外传来早班电车碾过轨道的轰鸣,他骤然低笑出声,缓步走回厨房,洗掉手心的血迹,低头,系好围裙。 将最后半块蛋壳捏成齑粉,打发蛋糕胚。 那样的血,原来是痛到降调的。
第58章 白金色的轿车滑过, 在失乐园的大门前,悄无声息地停稳。 又是一日,重复在赛事场地与医院之间枯燥的往返罢了。 初见鸦推开车门。在他指尖扣上门板的瞬间, 灌木丛的阴影深处,一道属于相机的白光一闪而过。 “咔嚓。” 有狗仔。蹲守赛事门口, 为了捕风捉影的爆料不择手段的那一类狗仔。 初见鸦微微眯起赤红的眼, 视线投过去, 只捕捉到一顶仓皇压低的黑色帽檐, 以及一个迅速消失在围墙拐角的狼狈的背影。 “少爷,需要处理吗?”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不用。”初见鸦收回目光。 *** 今日训练一派平和, 气氛吵嚷鲜活, 和往常没有变化。 用温与付的话来说,一群个性过剩的刚成年的男生聚集在一起,没把屋顶掀翻已经算是一种奇迹。 “Crow酱~我这个新的花式甩鼓棒怎么样?”“回去重练。感觉不如EX咖喱棒。”“……我禁止他在舞台上喊出EX咖喱棒那种东西。”“Thanks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喊出来不是也挺有趣的吗~?”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MV拍摄!想法呢场景呢构图呢!” “今天的牛奶好了——给你, Crow。”“嗯。”“啊啊啊啊Crow酱, 下次不要就着他的杯沿直接喝啊!”“你们好吵。” “听我说话啊小兔崽子们!!” “……Zzz。”“我的MP4去哪了?”“Crow酱再看看这一招鼓花!”“很好,有我气势的十分之一。” “——??!!” 初见鸦喝完牛奶, 殷红的舌尖漫不经心地舔去唇角一点白色泡沫。 决赛的曲目早已提交, 余下一周的练习时间绰绰有余。下午有终曲的MV拍摄,对初见鸦来说,类似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无意义(the Meaningless)”的拍摄已有取死之道。一个足以让任何创意团队走向歧途的主题。 但这仅仅是对庸人而言。对初见鸦来说,他自有他的解读方式。 强光灯下,是成排冰冷的石膏雕像、满地支离破碎的镜片, 以及立在中央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初见鸦赤足踩上镜片,纤美的脚背被玻璃渣划出细小血痕。粘稠的人造的鲜红液体缓缓渗出。以假乱真,血袋效果。 镜头追着他拖曳在地的白色真丝衬衫移动, 衣摆扫过玻璃的锐利边缘,最终停落于钢琴琴身。 他按上黑白琴键。 “Cut!” 拍完最初的场景,摄影师从监视器后探出头,语气带着一丝请求:“Crow选手!拜托了,能把领口扯开些吗?” 初见鸦不置可否地解开衬衫衣领,雪白的发丝垂落,半掩住锁骨清瘦的轮廓。 摄影师:“……哎,对,这样对了。” 又一条拍摄结束。 初见鸦倚向近在咫尺的庞大的三角钢琴,指尖重重砸下,旋即是一个跨越八度的、花哨而利落的琶音。 周围的Staff们屏息凝神,眼冒金星,半晌,摄影再度冒出一个头,弱弱道:“请问……锁骨能再露出两公分吗……” 初见鸦眯起眼,眼神冷了下来:“你要拍色情杂志?” 摄影师遗憾地偃息旗鼓。 “不过,Crow选手,”一旁的导演笑了,“你们队伍对‘无意义’的解读竟是音乐本身,需要的核心道具是钢琴……作为摇滚乐队,这可真是特立独行。我们拿到创意草案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呢。” 初见鸦没有立刻回答。 人造的雪粉纷纷扬扬,落在他因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冰晶。 “……也许,我们觉得只有音乐是有意义的。” 一个场务小姑娘抱着血袋撞翻了反光板,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在场所有沉溺其中的人。 导演忍不住追问:“那么无意义的是什么?” 直到收工,初见鸦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拍摄结束,休息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初见鸦终于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头顶刺眼灼亮的白炽灯管,直到视网膜被晕染出斑斓的色块。 难得放空。 他拿出一板没有任何标识的雪白药片,指尖用力,掰下一枚。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喉结滚动,将最后一丝苦涩压入脏腑。 掌心那片铝箔药板被攥成一个皱巴巴的银色小球,随即被他以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吱呀。” 在这一刻,休息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好在,药物的痕迹已经被提前抹去了。 他转头看去,郁宿推门进来,黑色高领毛衣裹挟着门外冬的寒气,右手拎着一盒透明的蓝莓蛋糕,蛋糕盒缎带被风吹得斜斜扬起。 “抱歉,Crow……今天的蓝莓蛋糕没做好。” 蛋糕盒搁在桌台。 初见鸦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伸手去拆蛋糕。 “?”初见鸦平移过去,“我不关心蛋糕好不好吃,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我知道的。” “我也不会对你说‘没做好没关系’,我会给你施加很多压力,让你一定要做好。” “是啊。”郁宿琥珀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的脸,“……Crow,你就是这样的。” 初见鸦用银勺舀一勺蓝莓蛋糕,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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