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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宣纸上的字都是同一个人手写的,笔锋走得颇为稳当,既不刻意用力,也不潦草敷衍,起笔收笔利落,没有多余的顿挫,横画拉得平直,竖画立得端正,转折处也不生硬,字体像被温水浸过的竹枝,软和里藏着张力。 每个字的结构生得规矩,偏旁与部首挨得极近,却不挤作一团,笔画多的不显杂乱,笔画少的不显单薄,彼此间像是商量好了,这儿让半分那儿留寸地,看上去分外妥帖。 用的墨汁同样匀净,深的地方是浸透的黑,浅的地方是晕开的灰,通篇下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力透纸背行云流水,显见写书的人颇有功底。 谢孤鸿...... 卓一鸣拉了拉闻琰舟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在电石火光间分享了八万字的八卦。 看楚寒霄对这书页的爱护程度,这位正阳门门主和无相宗宗主之间的关系,比起坊间传闻......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几位随意坐吧,此处虽然简陋,但寻常人找不过来,是适合休息的地方,”楚寒霄摸进角落的木箱,在里面翻翻找找,翻了茶壶和茶杯出来,他在木屋外的小河里取了点水,靠内力让茶水沸腾,“几位不是丐帮的人吧。” 铜锣烧渴得厉害,接了茶杯猛灌进去,听了这话喉咙发干,茶水喷出去了。 卓一鸣连连给他拍背:“别怕别怕,楚大侠可是正阳门的门主,真正的武林精英正道之光,不会要我们的小命的。” “几位不必担心,说这话是因为我对丐帮太了解了,丐帮的人行踪自由、做事松散,若继续下去难当大任,所以在我做帮主的那段时日,我要求丐帮的人在左臀刻上梅花印记,有梅花者才是丐帮的成员,无梅花者自与丐帮无关。” “左臀......” 卓一鸣下意识摸摸屁股:“什么意思,还要我们趴下来检查吗?” 楚寒霄不置可否,打开扇子遮住嘴唇,没被挡住的眉眼微微弯起,坏笑几乎要溢出来了。 “楚大侠,我如果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也做过丐帮帮主?” 楚寒霄笑笑:“有何不可?” “如果,如果你没骗我们,那你屁、臀、丘上应该也有梅花!”铜锣烧蹦了起来,“应该给我们看看!” 话音刚落,铜锣烧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闭着眼睛冲向角落蜷缩着不敢动了,蹲在那窝成一团瑟瑟发抖。 房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 楚寒霄轻咳两声,打破沉默:“小兄弟说得有理,楚某合该以身作则。既是如此,楚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楚寒霄站起身来,背对着几个人垂下手臂,一件一件解了衣裳。 最里层是件洗得发白的灰绢中衣,许是穿得久了,贴着身子软塌塌的,却半点不皱,想来浆洗时保护得极好,中间的夹层是缎子织的,边角密匝匝锁了边,外头罩的青丝外袍最是显眼,袖口翻出半指宽的滚边,绣纹在烛火里忽明忽暗,这身衣服一层叠着一层,竟不显得累赘,倒把腰板衬得更直,像是天生该穿这样的衣裳。 “救命救命救命,”卓一鸣两腿发颤,闭眼躲在闻琰舟身后:“他他他他他非礼勿视,太危险了,他会不会被锁住!再说他怎么说那什么就那什么,他人设崩塌了呀!” “什么要崩塌了,”楚寒霄正在对付腰上的缎带,闻言转过身去:“这木屋要塌了吗?” “楚大侠,不用再展示了,我们相信你了,”闻琰舟闭着眼睛作揖,“你明明是正阳门的门主,为什么会和丐帮扯上关系?” 楚寒霄放开缎带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凉茶,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此事说来话长,”楚寒霄道,“我长话短说,讲给你们听吧。” ◇ 第39章 意中人(21) 年少的楚寒霄家破人亡,被仇家追杀,他怎么都甩不开追兵,跌跌撞撞的冲进被瘴气覆盖的森林里,那片瘴气里毒虫密布、野兽横行,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失血过多,浑身是伤,整个人像个四处漏风的布袋,摔在碎石嶙峋的泥地里。 好痛,好痛,好痛,浑身痛得厉害,哪里都动弹不得,要死在这里了吗。 还没有报仇、没有长大,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来不及做...... 眼前的黑幕垂落下来,化成黑沉的硕大的网,将他笼罩起来。 他能听到背后追兵的声音,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可他的魂魄飘散起来,他站在高处,俯瞰自己小小的身体,那沉重的身体对他的拉扯越来越弱,在他即将弥散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轻盈的笛音。 那笛音悠扬婉转,余韵绵长,轻柔的漫过周围的空气,在他沉醉其中的时候,那笛声骤然停住,急促上扬的声浪化为杀机,一层层的波浪剑刃般凝聚起来,向着身后的追兵们涌动过去。 追兵们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和惨叫,像是池塘里被甩上岸边的草鱼,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丛林中走出一位白纱覆面的翩翩公子,这位公子手持短笛,身后衣衫飘逸,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这斗笠将他柔柔地包裹起来,令人辨不清他的容颜。 这位公子弯下腰来,轻抚楚寒霄的脖颈,将手指放在他的鼻下。 楚寒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就在这顷刻之间,他飘起来的魂灵落回去了,整个人呛咳一声,迷糊睁开眼睛。 一株灵芝被喂在嘴边,白衣公子道:“嚼碎了,咽下去。” 楚寒霄下意识咀嚼那株草叶,苦涩的药味弥散开来,沿着舌头向下涌去,苦味下去后翻上来丝缕甜香,麻痹了身上的痛楚,他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坠入迷梦之中。 不知睡了多久,梦中听到有人交谈,那些声音忽近忽远,靠近了才能听清。 “宗主,这九阙还魂芝不知多久才能长成一株,此等珍宝世间罕见,就这么给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用了,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回应他的是一把清冷冷的声音,像被月光笼罩的一捧雪,被人攥在手里,捧起来融尽了,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 “无相宗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此事不必再议了,退下吧。” “宗主,无相宗现如今根基不稳,江湖之间各大门派对我们虎视眈眈,您做事千万要多加考虑,三思而后行啊。” “此事我自有决断,”宗主道,“诸位放心,无相宗既然交在我手上了,我定会担起责任竭尽全力,为诸位争得一条生路。” “宗主......” 接下来的话语听不清了。 楚寒霄浑浑噩噩,一时烫如火灼,一时如坠冰窟,他能感受到一只手在抚摸着他,给他换上干净的软巾,帮他换下湿透的衣裳,那个人身上有雪松的香气,木质的恬淡混着雪气凝成的寒凉,勾得人不自觉向那边贴去。 那只手没有推开楚寒霄,反而一下一下轻抚着他,低声道:“睡吧,什么都不要想,醒来就舒服了。” 楚寒霄得了这温柔的安抚,身上的疼痛减轻许多,他半梦半醒醒醒睡睡着过了不知多久,总算清醒过来。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之前受伤太重,失血过多,浑身都被利器扎穿,内里的腑脏支离破碎,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是万万不可能活下来的。 可当下的他换了一身新衣,皮肤光洁的宛若新生,每块骨头都能自由活动,他落地后踩在地上,踉踉跄跄走出几步,推开虚掩的木门。 下雪了。 有人在雪地里舞剑。 雪落得细,一片贴着一片,落在那人头顶时化为雪水,顺着鬓角渗进脖颈,那人他站在院子中央,一袭白衣被雪浸得发沉,手上长剑的穗子失了鲜亮,随风轻轻摇晃。 那人执剑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冻得发白,指节却握得很稳,第一式时起得慢,剑尖斜斜刺出,空中飘落的雪被剑气掀起,飘出半尺又落回地上,第二式起得快些,剑身画个半圆,脚边的雪跟着涌动起来,细的被卷成雪雾,粗的打着旋儿在他裤脚转动,卷出深深浅浅的漩涡。 他动作稍停,再次挥出长剑,这一回挥得轻些,身旁的风随之颤动,身旁的雪像是被人轻轻拨起,有的沾在剑上,有的落进他敞开的领口里,他躲也不躲,垂眼盯着剑尖,雪花随着剑势起起落落,起时从他眉骨擦过,落时化了水沾在他手背上,沿指尖淌落下去。 最后一招收势之后,剑尖在雪堆上拂过,周围的雪软塌塌往两边淌,露出底下没踩过的白,他低头抹了抹剑刃上的雪,指腹蹭过剑鞘,将沾染上来的灰尘抹去,收剑入鞘时撞出轻响,楚寒霄被惊得倒退两步,踩断了脚下的枯枝。 在落雪之后静谧的山坡上,这声响格外突兀,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持剑的人长了张恬淡的脸,眉眼像是在宣纸上用墨勾上去的,眼尾冻出一抹艳色,他甩袖向着楚寒霄走去,居高临下盯着人看:“醒了,身上怎么样了?” 楚寒霄惊醒过来,屈起双膝跪在地上,咚得磕个响头:“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不出值钱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金银没有了,连命都是捡回来的。我不知要怎么报答您,如果您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愿为您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名字。” “什、什么?” “你的名字。” “楚、楚寒霄,”楚寒霄把头伏得更低:“在下名为楚寒霄。” 楚寒霄悄悄捏了把汗,他们全家被仇家追杀,敌人要将他们斩草除根,他竟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他怕牵连了面前的恩人,也怕恩人将他丢出门去。 “谢孤鸿。” “嗯?” 楚寒霄傻乎乎地仰起头来。 “无相宗宗主谢孤鸿,”白衣人道,“无相宗没有见死不救之人,不做见死不救之事。报仇也好、安身立命也罢,若想在世间行走,就要有行走江湖的本事。你骨骼清奇颇有天资,应当勤学苦练,习得一身武艺。” 话说到这里,楚寒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徒儿愚钝,感恩师父教导,徒儿拜见师父!” 楚寒霄就这么在无相宗住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这里的神奇之处。 无相宗驻扎在绝壁峰上,绝壁峰高耸入云,积雪常年不化,这里的成员们在练功修行之外,还会照顾许许多多的灵宠,这些灵宠们玲珑可爱,数量多如牛毛,性格形态各异,个个颇通人性,经常来找楚寒霄玩闹,它们数量太多,楚寒霄分辨不清,便用颜色将它们区分开来。 灵宠们颇为喜欢玩雪,每当落下新雪的时候,它们便在雪地里头撒欢儿,皮毛最蓬的小白蹦进雪堆,前爪上下扒拉,把脸埋进雪里,再抬头时鼻尖沾着雪团,它甩甩脑袋,将雪花扑簌簌甩进脖颈的细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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