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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有个剩了一半的保温桶，桶里的排骨汤还剩小半，边缘凝着一圈油花，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砚秋，我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记得热了再喝。” 卓一鸣轻轻摩挲着便利贴，不知怎么想起了之前梦里的女人......她优雅而美丽，脸上的表情却绝望而悲伤。 闻琰舟在书架里来回摸索，摸出了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撕碎又粘好的读者来信，署名全是莱尔。 “砚秋，你的剧本里，主角总是为了理想抛弃爱情，是不是太悲观了？” 旁边有一行漂亮的女士花体字批注，其中主旨是现实就是如此。 “今天在书店看到你的剧本被摆在新锐作家那一栏了，比我得到项目金奖还要开心。” 这段旁边没有批注，但信件被什么液体打湿了，纸片脆脆的折不起来。 “你写剧本总会忘记时间，我以后做饭时也给你送便当好吗？”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大致意思是莱尔因胃病急性发作需要住院观察，诊断书背面有颤抖的字迹：“那天我在改第三稿剧本，他没告诉我他住院的事。” 这间书房不大，总共不到十平米，转过几圈之后推开背后的暗门，后面竟然还有一个书房，那书房的摆设和布置看着熟悉，是那间别墅里的书房。 卓一鸣对这书房的摆设记忆犹新，他踩着靠在墙壁上的梯子爬到书架顶层，在上面翻出一个蒙着布的东西，将它拿下来了，这里面是个精美的模型剧场，外层是木质框架，背景板上画着莎士比亚环球剧院的舞台，小人偶穿着精致的伊丽莎白时期的服装，手里捧着微型剧本。 闻琰舟凑了过来，两人伸手摸了摸模型，在模型底座上有一行字，龙飞凤舞写得很美。 “致砚秋：愿你的故事永远在舞台上绽放，结婚十周年快乐。” 落款是爱你的莱尔。 模型旁边放着拆开的方形礼盒，里面是一本《莎士比亚全集》的复刻本，扉页夹着一张购物小票，旁边还有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莱尔，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个版本的复刻书，希望你能喜欢。” 书桌的键盘下压着一张林砚秋的创作日志，翻开的一页写着：“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给莱尔买了他喜欢的复刻书，但没能送得出去，上周改剧本一直熬夜，在书房里睡着了，他过来给我披毯子，我吼了他，问他为什么擅自进来没有敲门。我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无法控制自己，我不是那个受人喜爱的新锐戏剧作家了，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了，写出来的都是垃圾。我对不起读者们，对不起莱尔，也对不起米兰达。” 闻琰舟和卓一鸣对视一眼，把这些礼物轻轻放了回去。 他们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都不想再碰书房里的东西了。 这间书房的背后是一扇雕花木门，推开木门的时候，闻琰舟的鞋底粘到了几块亮片，这些亮片是粉色芭蕾舞裙上的装饰，在奶油地毯上散落着，像一块块碎裂的星星。房间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朝南的窗户挂着蕾丝窗帘，阳光透过纱帘，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墙边的公主床上。 墙上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莱尔穿着衬衫，给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梳头，林砚秋举着梳子站在旁边，她神情恍惚面容苍白，眼神虚虚垂着，不知在望着什么。 公主床的栏杆上缠着串珠，上面挂着个没有皇冠的芭比娃娃，娃娃的金色长发纠成一团，显然很久没梳理过，闻琰舟捡起床上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烫金的米兰达三个字，边角有被水洇湿的痕迹，像是哭过的泪痕。 “戴手套吧。” 闻琰舟从床底捡到几副手套，自己拆开一副戴上了，给卓一鸣也递了一副，他们现在触碰物品时格外谨慎，生怕稍一用力，那些冰封的时光就会碎裂。 ◇ 第51章 梦里人（8） 两个人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翻开日记，日记扉页贴着米兰达的入园照片，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举着芭蕾舞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后面一页贴着林砚秋的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米兰达，这是属于你的一切，妈妈只是个记录者。 1、米兰达，这是你第一次上芭蕾课，回来非要教我跳天鹅湖，你踮着脚尖转圈圈，裙摆像花伞一样张开，我把你的舞姿画成了剧本插图，你抱着我的脖子说：“妈妈要写一个芭蕾舞公主的故事哦！” 闻琰舟摸了摸那一页的页角，页角处有个穿粉色裙子的火柴人，画功可以称之为无。 卓一鸣凑上前来评价：“这画功还不如我呢。” 2、答应给你缝芭蕾舞裙参加幼儿园演出，布料买了三个月还放在衣柜里，昨晚改剧本时，发现你偷偷把芭比娃娃塞进我包里了，娃娃穿着用纸巾做的裙子，上面用彩笔写着“妈妈忘了帮我做裙子。妈妈，芭比娃娃和我都没有裙子，可以帮我们做裙子吗？米兰达不会写字，米兰达说给爸爸听，爸爸帮米兰达写下来的。” 3、你发烧生病了，我却要去出国开剧本研讨会，那是一部边写边拍的长剧，我不知道要在那里工作多久，你抱着芭比娃娃站在门口，小声说：“想要妈妈陪着米兰达。”我没敢回头，怕看见你的眼泪，莱尔后来发消息说，你抱着我的睡衣哭到睡着，娃娃的金发都被眼泪浸湿了。 卓一鸣看了看日记里的记录，上前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粉色的公主裙，其中一件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砚秋的字迹：对不起宝贝，请你等妈妈回来，我们一起给裙子缝上珍珠。 闻琰舟接着往后面翻，日记本里夹着林砚秋写给编辑的手写信。 “亲爱的编辑，我真的要继续创作吗，是不是该放弃了？我是说彻底地放弃，再也不会拿起笔了。视频时米兰达问我，妈妈是不是忘记米兰达了，莱尔说她最近总抱着芭比娃娃发呆，说娃娃的妈妈也去很远的地方写故事了。我明明什么都写不出了，可还是不肯放弃，我什么都做不到了，写不出受人认可的作品，也忽视了家人的感受，连女儿的演出服都没缝完......” 下一页日记用彩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芭蕾舞者，旁边写着：“米兰达，对不起，请你原谅妈妈。” 笔记的旁边有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时，里面传来米兰达软乎乎的声音：“芭比公主，你说妈妈会回来看我跳舞吗？老师说我转圈时像小天鹅，可是妈妈还没见过......” 录音被莱尔的声音打断：“宝贝我们不哭了，妈妈在写很重要的故事，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去参加你的舞会，爸爸帮你缝裙子好吗？”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莱尔的叹息，米兰达呜呜哭泣，边哭边说不要嘛米兰达只要妈妈。 日记本后面夹着一沓米兰达的芭蕾舞演出票根，莱尔在每张票根背面都写了备注。 1、圣诞汇演，米兰达第一次登台，跳错了三个动作，下台还哭了鼻子。 2、儿童节演出，她特意把芭比娃娃放在观众席第一排，说娃娃代替妈妈来看米兰达。 3、幼儿园毕业演出，老师说米兰达很有天赋，老师说想要她上台跳场独舞。砚秋，女儿想你，我也想你，希望你工作顺利，我和女儿等你回家。” 儿童房里东西不多，闻琰舟他们看了几圈就没什么了，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向儿童房角落走去，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两人推开铁门，门后竟然是一座站台。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站台，站台上空无一人，褪色的站牌歪斜地立在角落，玻璃橱窗里的列车时刻表字迹模糊，边角蜷曲得像被揉过的纸团。 站台尽头有一张长椅，一张大大的信封在长椅上放着，信封里装着一沓泛黄的稿纸，首页标题是《荆棘庄园》，右下角写着“第十六版修改稿”，稿纸边缘有咖啡渍和折痕，最后一页粘着一张便利贴，是林砚秋娟秀的字迹。 “今天一定要把终稿送到出版社！如果这次再被退稿，就回国回老家考公务员，或者去考教师编吧。” 闻琰舟翻动稿纸，某页的空白处画着个简笔画，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捡散落的稿纸，旁边是林砚秋的字迹，上面写着“笨手笨脚的外国帅哥”，再往后翻夹着张莱尔的名片，印刷的名字下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XX大学戏剧研究所交换生，在车站咖啡馆打工”。 稿纸末尾还有一张照片，莱尔穿着咖啡馆的围裙，站在吧台后拉花，胸前别着莎士比亚头像的徽章，穿着米白色裙子的林砚秋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改本子，手边堆着六七个空咖啡杯。 照片里的咖啡馆就在歪斜的站台背后，闻琰舟和卓一鸣对视一眼，两人向咖啡馆走去，轻轻推开大门。 咖啡馆的大门没锁，推门时扬起一阵灰尘，吧台上的咖啡机落满蛛网，旁边的糖罐里还剩半罐方糖，咖啡机上粘着张极小的便签，是莱尔的字迹。 “穿米白裙子的女士，你的剧本落在咖啡馆外面的长椅上了。很抱歉，我擅自读了你的作品，女主角不该跳河，爱情可以再勇敢一点，这张便利贴是写给你的，但不敢拿给你看，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会说给你听的。” 闻琰舟摸来摸去，拉开吧台下面隐藏的抽屉，里面有本咖啡馆的点单册，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女士，很抱歉，我把你的美式换成了摩卡，这是你今天点的第六杯美式了，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你说苦一点能让思路清醒，但巧克力会带来甜蜜的幻觉，希望你能快乐。” 点单册下面有个铁盒，里面是莱尔的笔记，莱尔的笔记比林砚秋的简洁些，每页只会写一两段话。 今天遇到一位掉了稿纸的女孩，稿子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哭的厉害，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投稿了，再失败她就不要写了，我帮她捡稿纸时，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点稿子，她剧本里的女主角和她一样坚强，我擅自把她的美式换成了摩卡，还偷偷在她的稿纸里夹了我的名片，希望她发现了不要怪我。 不知为什么，她把剧本放在站台的长椅上了，是不要了吗？可她明明写了一天，还为了剧本哭了。天黑了，咖啡馆离学校太远了，咖啡馆的钥匙不在我这，我只能在长椅上等着，晚上下雨了，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稿子上，希望她能回心转意，晚上回来取走稿子。 剧本还在长椅上，雨停了，纸页有点湿了，第一天她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时她回来了，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起来失魂落魄，我犹豫要不要把剧本拿给她，她看起来糟糕极了。 她又在点咖啡了，一杯两杯三杯四杯，点到第六杯时，我忍不住了，将稿纸和咖啡一起送到她桌子上了。 我永远忘不了她的表情，是开心吗？是困惑吗？是紧张吗？是喜悦吗？是不可置信吗？是失而复得的幸福吗？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表情......但无论如何，我松了口气，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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