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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原本还能安稳待在原地的人群顿时嘈杂起来,齐齐望过去。 “谁出来了?” “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家儿子啊?这个背影胖胖的,有点像。” “不知道是哪家孩子这么幸运,这么快就被就出来了。” 那人身上的校服被白布遮住,面朝另一边,刘姐看不清是谁。 护士小姐晃了一眼担架,急忙招呼上两三个人,带上医疗箱赶进去迎接。 人群的组织还算有序,仅仅是远远地跟在后面观望,没有凑太近打扰。 可是在看到担架的刹那,护士小姐的脸白了一瞬,而后抓紧时间探呼吸,听心跳,测瞳孔,最终她与抬担架的两位军服壮汉摇摇头,举起白布,柔和地覆在他脸上。 “什么意思?这……这是什么意思?”人群中,女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刘姐呆站,魂不守舍地呢喃:“死了。” 虽然说话的音量不大,但在人群的静默中,却是意外的刺耳。 “死了?”那人管不了腿上骨折的伤口,二话不说冲上前去,闯开周围人的阻拦,掀开白布。 在看到脸时,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个呼吸间腿就瘫软在地上,幸好刘姐在身后拉了她一把。 女人默默地流着眼泪,不敢抬头去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要不是耳朵上的胎记,她根本认不出来是自己的儿子。 护士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节哀。” 而后她让同事盖上白布,正准备抬走的时候,女人又扑上来,乞求道:“让我再看看他,一眼就好。” 护士小姐叹了口气:“好吧,不能太久。” 担架被放在地上,刘姐扶着她坐到面前,旋即跟着人群缩回休息区。 余下身后的女人牙齿打颤,憋出一声长嚎:“儿子——我的儿子啊!” 刘姐鼻头一酸,撇开目光,无言地摸上自己的心口,即使很不厚道,但她现在只剩庆幸。 万幸那不是温予年,还有时间,就还有机会。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经过几次余震,数不胜数的担架被抬出来,担架不够,就换成人力背或者抱出来,他们在操场上躺一排又一排,流出的红色,分不清是操场的涂料,还是血迹,每一个的脸部蒙上薄薄一层纸巾,等着家属辨认身份。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刘姐度过白天,而蒋逆稍微调整好情绪,一路都在帮护士小姐给其他伤员做简单的伤口处理。 如果最先开始,她还会因新抬出来的担架而精神紧绷,那如今便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麻木,呆滞与困乏。 可她不敢睡,她害怕错过,害怕一觉醒来就听到坏消息,更何况,没有人能在一声声悲痛的哀悼曲中安然入睡。 “喂喂喂,这里是08,搜救犬发现活人,在错位夹层派医疗队进来。” 护士小姐拿起对讲机:“医1701收到。” “几个人啊?”刘姐死寂的心开始恢复跳动,抓紧衣角,因为离她很近,疑问也被收入频道中。 “两个,姓谢和温。”对讲机滋滋啦啦的,信号不太稳定。 刘姐猛得松开手,肌肉难以控制地卸力,好半天才扶着桌边站稳,也管不上告知蒋逆,站在灾区封锁线口等待。 熬到头了。 温予年快出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翘首期盼,眼神死死盯着出口处。 旁边,爷爷拖着行动不便的腿挪过来:“你坐车上说,要找的人出来了?” 刘姐点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爷爷眼底湿润:“真好,我都数好多圈了,外面没有我家孙女,活着出来的人,这么久过去,也就那边那个帮忙的小年轻,算上这俩,才刚刚三个。” “他们被救出来,那其他人也不远了。”刘姐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指尖苍白。 话音刚落,地面重重地抖了两下,之前的余震小到如果不仔细感受,还不一定能察觉到,但这次的震动,让刘姐的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刘姐拉住警戒线,重新稳定重心,顺手扶起爷爷。 终于,一队穿着军装的人出来了,还有熟悉的护士小姐,他们中间是一张小小的担架。 爷爷知道她一直在等,道:“恭喜啊,救出来了。” 但刘姐的微笑却凝固住了:“一张?” 还没看到担架上人的模样,伤者就被拉走,带去医院。 又等了一会儿,出口处还没动静,她问护士小姐:“不是两个人吗?” 护士小姐没说话,轻轻摇头,转而拍拍她的肩膀:“我……” 刘姐不敢猜她要说什么,潜意识中浮现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下意识出言打断:“啊,那我还是跟去医院看看,刚刚我没看到脸,没能确定。” 护士小姐想要拉住她,但刘姐走得很快,脚下,绷带挤压着水泡,痛到刺骨。 被送去医院的,一定是温予年。 不可能有其他答案。 冲进隔间的时候,医生已经检查完毕,离开病房,床上的病人正空洞地仰起头,瞧着天花板。 万万没想到,率先被救出来的是谢余。 刘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不那么颤抖:“温予年呢?” 谢余头上绑着蓝白色的布条,浓浓的黑眼圈坠在眼下,鼻尖蘸着一抹刺眼的红,嘴唇干燥得起皮。 那个曾经与她谈话,小小年纪坐得笔直,说话时风度翩翩:“你可以放心,我和他只是正常的人际交往,没有其他,也不会伤害他,你不必太过戒备。”的人,在此时仅剩狼狈和一片狼藉。 “我说,谢余,温予年呢?” 谢余嗓音滞涩:“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不知道?在被救出来前,他不是还在你周围吗,那个对讲机,我都听到了,两个人,姓谢!和温!”刘姐攥着病床栏杆,咬着牙道。 谢余还是那副出神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澈的水光反映在眸中:“他救了我。” “然后?”刘姐耐着性子追问。 “然后……他不见了。” 刘姐:“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是你没看见,还是他……” 她牙齿一碰,硬生生吞下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没了。” 谢余把目光调转到窗外,像是一具空壳:“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刘姐大喊道:“你说清楚啊谢余,直接告诉我结果!所有人都可以回避,唯独你不行,你一直在他身边,除了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谢余怎么敢说,每忆起那时的场景,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小刀,寸寸地剜去血肉,被仍在冰天雪地里,将一颗心冻到停止跳动。 最后,他只是道:“刘姐,对不起。” 刘姐忍了好几天的泪水,伪装了好多天的坚强,哪怕再焦虑,她也把情绪藏在心底,拼命捂住,却因为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哗啦啦地被尽数瓦解:“对不起?你怎么敢说的啊谢余。” “你该对温予年说,而不是我!” “砰”的一声炸响,刘姐摔上门,大步离开,在医院门口遇见蒋逆急冲冲地跑过来。 见到熟人,蒋逆头上满是汗,笑着问道:“我刚听爷爷说,谢余和温予年被救出来了,他们在哪?” 他在看到刘姐肌肤留下泪痕的瞬间,缓缓收住笑意,连带着心底里重逢的喜悦也顷刻间落入崖底:“刘姐,怎么了?” 刘姐嘴唇轻吐:“温予年……死了。” 蒋逆后退几步,疯一般地窜进医院,找到谢余的病房,揪起他脏兮兮的校服领子,意外瞥见他胸口鲜红的血迹和未干的湿润,松开手:“温小爹死了?” 谢余凌乱的刘海盖住眼睛,沉默地将床单浸湿。
第59章 ■■■■■ 刘姐漫无目的地走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 裹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耳边拥挤的痛苦呻吟。 而后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大厅中挂满呼吸机的临时床位。 那人鼻尖微翘,一双眼睛即使闭上, 也会让人觉得如果睁开眼, 定会是双漂亮的眸子。 恍惚的一呼吸间,刘姐以为自己看见了温予年躺在病床上。 靠近后, 她才发现, 不是温予年。 相比他, 呼吸机下的面容更具攻击性,而且居然是自己认识的人——温妈林婉姝, 只是因长发被扎成低丸子头, 才导致自己认错。 但温予年和她的母亲长得的确很像, 从眉眼到嘴唇, 不过易燃易炸的性子倒是随了他父亲一部分。 温妈缓缓睁开眼, 见到刘姐的刹那,浑浊的眼里迸发出光, 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救我,拿钱救我,我有钱, 我还不想死。” 一名医生按例查看, 看见温妈醒来很是惊讶:“啊23床你竟然醒过来了?” “你是家属吗?” 刘姐:“算认识的人。” “虽然按照流程不该让你来,但灾区伤患太多了,麻烦你签下字, ”医生在一叠厚纸中翻出一张病危通知单,又从另外一叠里拿出死亡通知单。 死亡通知单是温爸的,在麻将桌上被倒塌的墙壁砸死。 刘姐接过纸和笔, 目光移到病危文字末尾。 “腰部以下压迫重伤,引发全身伤口感染。” 又是死亡。 刘姐一笔一划地签下,除了这份,她还会收到属于温予年的那份,所以才在医院等着。 医生见她失神,叹口气:“节哀顺变。” 他转身离开时,温妈伸出手,想要抓住唯一存活的希望,却因无力重重垂下手,向刘姐祈求:“静芳啊,求求你,我还有力气,转院,我要转院!” 刘姐轻轻闭上眼睛后睁开,温妈暂时的活力只是回光返照而已:“来不及了。” “救救我救救我!” 温妈的样貌与温予年重合一息又分开,她的温予年在临死前是不是也在呼唤着,期待着,有人能够把他从暗无天日的地底解救出来。 然而下一秒,片刻的发呆被温妈打断。 “钱不是问题,温予年有钱,他有很多钱,你想要多少,我可以给你,以后……” 温妈抹去贴在脸上的头发,强撑起一点身体:“以后,温予年的安排,我都听你的,我不会再打岔,去让他接一些只是片酬高,但毫无意义的本子。” 刘姐倚在床边,低下头:“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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