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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时响一上车就被随行的造型师抓去打理发型。 他被迫身体后仰,脊背紧贴真皮座椅,嘴里却在劝前来送行的韩凌松早点去公司:“你这个总裁看起来也不是很忙嘛,居然还有空送我?” 韩凌松并不上套,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反复确认昨晚的厮磨并没有让对方身体不适:“我若是连这点自由时间都没有,这么多年,就算是白忙活了。” 听到这话,时响随性地摆了摆手:“那就到这吧。” 重新到岗的吴妈也跟在后面附和:“是啊,时先生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凌松眼皮一跳。 见时响的手腕上还戴着自己的表,他垂了垂眼,将许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目送客车缓缓驶离视野,转而走向自己的座驾。 商务车内众人各司其职,一派忙碌景象。 时响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周晓卓手下好几个艺人,这种小场合自然不会亲自出马,少了一位经纪人,但商务车里还有造型师、助理和司机,这样的阵仗令时响十分愕然,撑了两个红绿灯口才委婉问出内心的疑惑:“你们……喔,我们紫焰传媒的艺人待遇都这么好的吗?” 小尤一边提前预定彤山附近的餐厅,一边答话:“响哥,我们公司这几年没签过新人,就算签了,没什么通告的艺人一般也只能共享司机和造型师。” 他顿了顿:“还有这么好的商务车。” 时响越听越不对味儿:“这辆车……” 小尤回答:“是韩总单独给你配的呀。” 确实。 还能闻见新车车饰的那股味道。 吸了吸鼻子,时响又不甘心地瞄向前排:“那司机师傅和造型老师……” 这次回答他的,是造型师KK:“是韩总额外花钱请的呀。” 时响又紧张地看向小尤:“那你……” 助理小尤露出满脸期待,拍了拍装着纸巾保温杯充电宝暖宝宝的大号电脑包:“韩总说了,只要我做得好,就会给我发红包。” 时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微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末了,他低头给韩凌松发去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谢谢。 第二条是,但我不需要。 收到时响发来的消息时,韩凌松正在等红灯。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方向盘边缘,时不时摩挲一下,仿佛在回味昨晚的触感…… 直到看清楚第二条消息的字句,他才眉心猛地一蹙,想要解释一番,指尖却意外点到了另一条覆上来的最新消息。 是邵祺的语音:“你要的人找到了,我正看着呢,什么时间方便通个电话?” 时勇。 脑海中蹦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韩凌松没有半点迟疑,回拨了过去。 第28章 按照邵祺的说法,时勇这人不好找。 他领着几个得力助手去了兴梁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才从旧城区一条“三不管”的小巷子里把人给捞出来。 确实是“捞”出来的。 如果不是邵祺及时出现甩出三十万,那个债台高筑、落魄至极的中年男人就要被几个地头蛇按头进泔水桶了…… 见得人太多,邵祺深谙这种背债鬼一旦嗅到钱的味道就会像只甩不掉的吸血臭虫,他没有将时勇带回连城去见韩凌松,甚至都没有自报家门,而是就近找了间废弃仓库把人安顿好,给韩凌松报了个信。 来到办公室后,韩凌松回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杂音很大,间或能听见男人惊慌失措的哭嚎和求饶:“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啊?我……真没钱了……” 有人斥他:“知足吧!白给了你那么多钱,就让回答几个问题!一会儿好好说,说完会让你走的!” 韩凌松留了个心眼:“什么钱?” 邵祺将时勇眼下的负债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他:“这三十万只是一部分,听他那意思,应该在别处还有欠债,你放心,我会把事儿都平了,省得他以后再去打扰你家那位……” 猜得出韩家大公子弯弯绕绕的心思,邵祺索性替他说了。 韩凌松果然没有制止:“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邵祺笑了笑:“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这就把电话拿给时勇,你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韩凌松所在意的,至始至终都是时响和那五十万之间的瓜葛。 知道自己得了好处,时勇没有半点犹豫,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带有什么样的目的,当即就将憋在肚子的话统统倒出来:“是有过五十万,但那五十万不是我儿子找谁要的,是有个女的,好像有人管她叫宋……宋夫人,对,是她,是她硬要把钱打到我账户上来的,没经过我儿子的手……跟我们父子可没关系啊!” “你、你们认识我儿子?他现在在彤山那边拍戏,叫时响,他长得很好的!是……是同性恋,以前跟过一个富二代同学,被狗仔拍到了不少照片,那个宋夫人,就是他当时男朋友的妈妈……他们家想花钱把事情压下来,让我儿子退学,离开兴梁……”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这件事都过去很久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个……你们是韩家的人吗?要讨债,去、去问我儿子要!他现在本事大了,有办法弄到钱的,他肯定能弄到钱……” 许是没见过这么会卖儿子的老子,邵祺的手下都听不下去了,冷声呵斥企图打听韩凌松身份的时勇:“不该问的,别问。” 时勇认怂,飞快闭上了嘴巴。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韩凌松刻意才压着火气继续问:“那你拿到那些钱呢?给你儿子了吗?” 时勇吞吞吐吐:“没、没有给他……时响他奶奶当时住院,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他只说到这儿。 剩下一些嘀嘀咕咕神神叨叨,提取不出半点有用信息。 见韩凌松始终沉默,邵祺插了句话:“所以,你儿子图这笔钱,就是为了给老人家治病?” 时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明显还有隐瞒。 在对方起疑心前,又扯开话题:“我儿子一开始是不想要的……” “后来怎么又愿意要了呢?” “宋夫人找过我儿子,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儿子突然就同意把钱留下了,还愿意退学、离开兴梁去外地找工作……” 男人的声音颤得更厉害:“我、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没了,真的没了……刚刚那三十万,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还了?” 邵祺已经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将手机挪到自己耳边,听了一会儿韩凌松越来越乱的呼吸,云淡风轻地点了句:“好像是第三种可能呢。” 虽说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只会提及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从时勇视角的零碎记忆里,根本捋不出“仙人跳”的蛛丝马迹。 疑点反而成了宋怡之对时响说了什么…… 但不管怎样,曾经占据故事内核的欺骗与背叛,似乎再也寻不到踪迹,而从万千爱意中牵扯出的那一点恨、丝丝缕缕无限绵延的那一点恨,盘踞心头遮蔽双眼的那一点恨,终于在此刻崩断了。 韩凌松如坠冰窟。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邵祺有点后悔此刻没在韩凌松身边,错过了欣赏“韩总悔不当初”“韩总痛心疾首”“韩总失魂落魄”等一系列名场面,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举着手机走开几步,远离了仍在歇斯底里的时勇,这才清了清嗓子:“你当年就没想过,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被这么一问,韩凌松收回飞远的神魂:“想过——只是,当时太生气了。” 男人的声音太轻了,语气也太淡,但可以很明显地分辨出:不是不上心,也不是假镇定,而是一种由内到外的脱力感。 邵祺歪头夹着手机,用一只手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饶有兴趣地追问:“说起来,时响他到底怎么着你了,能让你有这么大气性,影响判断……” 当事人没有说话。 两秒钟后,破天荒失了礼节将电话挂断。 * 单方面结束通话后,韩凌松陷在宽大的总裁椅里,也反复询问自己:是啊,时响他到底怎么着自己了呢? 是那次事后,他们湿漉漉地抱在一起,时响累得止不住喘气,却仍小声喟叹: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听出那句话背后的担忧与不确定,反而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什么不能?” 就是那一句反问,让温存时刻变成了出柜预演。 时响索性把话挑明:“要是你家里反对怎么办?” 韩凌松不动声色将问题抛回去,打算先听一听时响的答案:“如果是你家里反对,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像是早已在心里模拟过了一百遍,时响的回答很有条理:“我妈走了,我爸压根不管我,只有奶奶疼我——奶奶太疼我了,只要我好好跟奶奶说,她肯定不会反对的,再说了,我男朋友是什么人啊,别的不好说,但肯定招妈妈辈和奶奶辈的喜欢!” 韩凌松:“……” 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拱了拱,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呢?” 韩凌松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紧手臂,继续做假设:“如果你爸爸突然要管你了,你奶奶也不喜欢我,你要怎么办?” 时响掀眼望向他,一字一顿:“我会跟家里决裂的。” 韩凌松的呼吸一滞。 许久后,才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轻轻抚上了他的背,立下誓言:“我也一样。” …… 像星辰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像候鸟循着季节的变换迁徙。 有些事,注定会走向某个结局。 所以,当他被关在反省室断水断粮三天,当身上被打到翻卷的皮肉疼得已经麻木,他还是会神情坚定地告诉父亲,自己和时响是真心相爱的。 他这辈子,就认定了那个人。 哪怕要和这个家决裂。 父亲听到这话,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喔,对。 韩应天笑弯了腰,说你认定的那个人,已经拿着五十万跑路了——那笔钱不是分手费,而是背负众望的韩家继承人的第一笔人生学费。 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韩凌松不知道时响究竟怎么着他了,只知道曾经的誓言都成了笑话,自己的心脏被捅穿、灵魂被撕裂,躯干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从未如此恨一个人。 他努力想要将那个名字从脑海抹去。 然而三年后,在舞狮表演与时响对视的那一刻,韩凌松终于明白过来:恨意原来只是为了维持爱意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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