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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无论他对少年提出怎样的要求，软和没脾气的少年都会乖乖照做，就像那天主动蜷到他怀里时少年所说的，他怎样对他都可以。 容予想起方才在车上时少年罕见的似是生气的模样。 那仿佛是容予的错觉。 小兔子生气。 ……都是这样，没一会儿就自己哄好自己了么。 容予常年被繁琐的各种会议和文件占满的大脑此刻思考起这种并不了解的领域，难得地觉出几分新鲜，以及些微的棘手。 他思索时，手指按在怀中人柔软的腰肢上，时不时轻点几下，目光也一直落在少年看起来像是哭过一般微湿的睫羽上。 之前都很乖，今天在车上又为什么生气？ 或许还偷偷被气哭了。 只是因为被摸害羞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容予看着眼前少年似乎并无异样的乖顺侧颜，沉默的时间一点点拉长。 容予直白而长久的注视让苏意眠越发感到不自在。还有不时在腰间轻点着抚过的手……每点一下，他敏感的身体都会忍不住随之轻颤…… 他一点点垂下微颤的眼睫，搁在膝上的几根手指也缓慢地蜷在了一起。 这几天，偶尔容予下班早，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像抱一个抱枕一样将他抱在腿上，然后看着他像是思索着什么。 之前，苏意眠都会忍着羞意安静而听话地窝在容予怀里，同时脑子里会想着白天上过的课，想着等容予放开他后课本上老师留的作业要赶紧写…… 有时候他也会想容予，想容予抱着他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一般都猜测是工作上的事情，毕竟容予每天都很忙，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脑子里大概也都是这些…… 但是现在，他攥紧了手指，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在心里默默想：容予这样抱着他，看着他，沉默而专注的目光。 ……真的是落在他身上的吗？ 抱着他的时候，容予或许也并没有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他会……在想念着那个大洋彼岸，自小相伴着一起长大的人吗？ 思绪停在这里，苏意眠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容予腿上，被人抱着从沙发上来到了餐厅里，坐到了餐桌前的椅子上。 他的面前，容予坐在他对面，将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面上的还冒着热气的炒饭推到了他跟前。 “提前让阿姨做的。” “司机说接你的时候，你老站在校门口的炒饭摊旁边，是不是想吃？” 这可能是苏意眠这段时间听到过容予对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他一时有些呆呆的，看了会儿眼前的炒饭，又看了会儿眉眼间依旧没什么变化的容予，他慢慢抿起唇，消化完容予方才说的话后，他耳根又开始有些泛红，同时略有点结巴地开口小声道：“司机……叔叔，他、他怎么这种事也跟你说啊……” 倏地想起方才在车上，容予突然伸进他衣服里的手。 所以…… 又是用那种方式来判断他吃没吃饱么？ 也是那个时候，吩咐阿姨给他做了一碗炒饭？ 苏意眠拿起了一边摆着的餐具，默默开始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味道跟校门口很像的炒饭。 这一刻，他没有又去想容予的这份体贴本来是要给谁。 他只是想，容予他……其实算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容予付给他的报酬，足以买下他的三年。 就算只是因为别人而对他好，对苏意眠而言，已经在妈妈那里做了姐姐十几年的替身，现在不过是在老板面前再做三年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且，或许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容予对他几乎算得上温柔。 说起来，还是他赚了…… 赚了属于别人的一份温柔。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苏意眠边吃着炒饭，边想，只是三年，他可以做好的，无论是协议里写的合约伴侣，还是其他的那些…… 他想，他都会尽力做好。 ——直到协议结束那天。
第14章 洗漱完换上睡衣，客房里，苏意眠打开自己从学校寝室带来的行李箱。 行李箱里一边是书本，另一边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他从中拿出一个淡蓝色的小木盒，将容夫人给他的玉镯妥帖小心地慢慢放到木盒里，然后他想了想，没有再将木盒放回行李箱，而是起身走到床头，把装着玉镯的木盒放到了床头柜子的抽屉中。 做完这些，苏意眠躺到床上，把自己一点一点埋进被子里。 床上的用品都被人换了新的，上面只有香薰淡淡的好闻的气味，苏意眠习惯性将自己蜷成一团，单侧的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侧身窝着，轻轻阖上眼，疲惫的身体很快被睡意包裹，慢慢沉入梦乡。 他又梦到了那天…… 吊着白炽灯的病房，靠坐在床头的妈妈。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知道下一秒，会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推开这扇病房的门，脚步欢快而喜悦，亲昵地奔向床头的人。 他今天在学校里得了一张奖状，很开心，也想把这份开心分享给最爱他的妈妈。妈妈从小就对他很温柔很好，虽然她总是住在医院，但是每次他过来，妈妈都会朝他敞开温柔的怀抱，会抱抱他，亲亲他。 他以为这次也会。 但他没有想到，妈妈看到他的时候，会用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的眼神盯着他，会把他抓过去死死掐着手臂，用可怖的力道拉扯他的头发，然后在他耳边尖叫着声嘶力竭地质问他…… “你怎么能剪头发？” “谁允许你剪头发！？” “你这样一点都不像我的囡囡！你要留长发！留长发才像她……” “长出来……把头发长出来……” 小男孩背在身后用小手攥着想要给妈妈看的奖状早已在拉扯中被撕成两半，他被吓得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头皮上的剧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几十秒，或者几分钟…… 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涌进病房，有人把他抱着脱离病床上失控的女人，女人的尖叫声吸引来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他被人抱出来放在门口，听着旁边人议论着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出去买东西的爸爸回来，他走进病房，跟妈妈吵起来。 “眠眠现在初中了，他们班主任说，因为他留长发，被同学孤立欺负，你不能因为自己走不出来，就让孩子承受这些……” “苏宴你说的好听……当时怀他的时候，不是你说他是囡囡回来了，说他肯定跟囡囡长得像！如果不是你这样说，我怎么会把他生下来！如果不是他跟囡囡长得像……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他！” …… 病房里的争吵声一道道砸在门边的小男孩耳畔，他也在这个时候知道，他有一个姐姐，他跟姐姐长得很像，妈妈很爱姐姐……并不爱他…… 泪珠终于从眼眶里滚落，小男孩哭声安静，走进病房里从地上捡起被撕烂的奖状，在大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一个人走出了病房。 他走到了楼梯间的垃圾桶边，将奖状扔了进去，然后，缓缓抱膝在无人的楼梯间里蹲了下来。 这时，他才任由哭声放大，很快哭得哽咽，哭得喘不过气……最后，他独自晕倒在垃圾桶旁，被出来的护士看见，抱着他惊呼：“谁家的小孩！发烧都晕倒了！家长呢？” …… “眠眠。”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苏意眠。” 那声音更清晰了些。 苏意眠陷在过去的梦里，有些分不清这呼唤来自哪里，他被冷汗与泪水浸湿的长睫扑簌着颤抖两下，手指蜷在一起想要攥住抽疼的心口，却感到一股阻力…… 手指动不了，好像被谁握住，握在了掌心…… “眠眠。” 刚才的声音再度传到耳中，这次苏意眠辨认出了是谁，他陡然从梦里抽离，紧闭着颤抖的眼睛一点点睁开，入目是卧房里光线柔和的暖灯，没有医院，也没有晕倒在垃圾桶旁发起高烧的小男孩…… 呼吸有些过速，心脏也剧烈颤抖着。 意识模糊之下，苏意眠缓慢地眨着眼，脸上冰冷的泪水顺着眨眼的动作一颗颗滚落，砸在他躺着的枕头上，也砸在脸颊边，守着他的人宽大的手背上。 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苏意眠神情还有几分怔忪。他张了张微涩的唇，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哥哥？” 看清眼前的人，他平复下方才过乱的心跳，然后语调滞涩地问：“你怎么在这？” 容予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松了刚才握住他的手，指腹仿佛很温柔地擦过他淌着泪的眼尾，然后声音很低地问他：“做噩梦了？” 苏意眠顿了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提着行李箱被带到这里住下后，苏意眠已经好多天没有做噩梦了。 这几天，他难得地睡了几个放松而无梦的觉，睡得很深。 他以为那些反复纠缠的梦魇终于消停，没想到今天又梦到那些事…… “梦到什么了？” 苏意眠呆愣着止住泪的时候，耳边传来容予不复平常冷淡的声音，压得很轻，似是怕惊到什么。 苏意眠没想到容予会继续问。 以往从噩梦中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他会一个人很快消化掉梦中带来的那些情绪，然后在黑暗里重新闭上眼，躺到天明，或是侥幸又睡过去，等闹钟响起就平常地起身…… 噩梦醒来后被问梦到什么…… 对苏意眠来说，是没有过的、陌生的体验，所以他抿唇沉默了很久。 久到容予似乎以为他重新睡了过去，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又坐在床边，像之前的一晚一样，关了灯，一手隔着被子轻拍着他胸口，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入睡的力道。 苏意眠手指蜷了蜷，脑中并无困意。 他在一片黑暗里颤着眼睫看向容予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后，感受着从被子上传来的一下下耐心的轻拍，他最后张开紧抿的唇，缓缓开口，朝着床边的容予道：“我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容予轻拍着他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苏意眠听见他“嗯”了一声，然后接着问：“要给我讲讲吗？” “噩梦讲出来，会好受一些。” 讲出来，会好受一些吗？ 苏意眠不知道。 从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小心在被子里一点点地蜷起身子，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此刻微微有些放空的眼神，片刻后，在黑暗的遮掩下，他像是在跟容予说话，又像是喃喃着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慢地道： “我小时候经常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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