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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聿庭的话里暗含了一种暧昧的定位，樊星抬眼看看他，摇摇头说：“那是你的房子。” 李聿庭一笑，“我重新说——一会我带你去我新买的房子参观一下。” 樊星又摇了摇头。 “要不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别在家里闷着。” “不想动。” “我知道你情绪不好，但越是难受越得找事儿干，干待着越待越难受。” “不去。”樊星说完继续低头喝粥。 李聿庭还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了句“我问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俯身在樊星耳边说：“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樊星瞪圆眼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李聿庭直起身，“他说头疼，晚上不想吃饭了……算了吧妈……嗯……嗯……行吧，等等……”李聿庭说完坐下打开扬声器，李妈妈的声音传了出来。 “星星。” 樊星皱起眉，干巴巴叫了声“干妈”。 “不想吃饭就算了，没事儿，但是我有话跟你说，你们下午抽空回来一趟吧。” 李妈妈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还有那么点怜惜的味道，完全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可樊星还是发怵，结结巴巴地说：“您想说什么事儿……那个……电话里说行么？” “很重要的事儿，关于你妈的，你来我慢慢跟你说。” 樊星一听说是关于母亲的事，抿抿嘴答应了。 挂了电话樊星默不作声地喝粥，喝完就回屋了。李聿庭收完餐桌进屋想陪他待一会，樊星心里七上八下待不住，拿了钥匙就出门了。 回家的路上李聿庭一直在说小时候的趣事，想让樊星放松一点，可樊星好像根本没在听，除了“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到了家门口李聿庭没掏钥匙，敲的门。李聿君把两个人让进屋又拿了拖鞋，等樊星换完满脸笑意地搂上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妈又不吃人。” 旁边的李聿庭伸出一根食指把樊星肩头的手撬起来，看那条胳膊垂下去了抬眼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走到主卧门口叫了声“妈”。 “你跟小君儿先在外面待一会。”李妈妈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人也出来了，站在李聿庭旁边看着门口的樊星，“星星，你来。” 樊星走进屋，李妈妈关上门走到床脚，坐下摸了摸樊妈妈的衣柜。“下面我要说的话很长，你不要打断我，我怕我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好，您说。” “坐。” 樊星坐到床边扭头看着李妈妈的侧脸，心里有些忐忑。 “你妈跟我说过。” 樊星不知道母亲跟李妈妈说过什么，心急想问，但忍着没开口。 “去年拆迁公告一出来我就开始在附近看房子，你妈要是没事儿我就拉着她跟我一块儿看。有一天看完房回去，你妈跟我说你跟一个男同学走得很近，有点谈恋爱的意思，问我该怎么办。我知道你爸的事儿，知道那是你妈的心结，她一说我就明白了。从小到大你妈一直惯着你，她希望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做选择，但这事儿她接受不了，她想从我这得到支持。 “我劝她别多想，也许是误会。她说绝对不是，你跟那个男同学那种状态挺长时间了，她想捅破窗户纸跟你谈。我就想啊，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你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不走正道儿，净让你妈操心，还往她肺管子上戳，我是又心疼她又生你的气。最后我跟她说别说你有那么个心结，就算没有，俩男的在一块儿也不像话，该捅破就捅破，别再惯着星星了。你妈听了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回家了。 “过了几天我房子买完了，又找你妈劝她跟我买到一块儿，顺便就问了问这事儿。她说她跟你谈过了，你态度挺好，说会改。我还安慰她说星星懂事儿，说改就一定会改，让她别担心，可她还是没有一点儿松口气的样子。再后来……没过几天你妈就出事儿了。 “我以为你妈没了，以你的品行答应她的事儿怎么也不会反悔，再加上我自己也难受，顾不上别的，就没把那事儿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看见你跟大庭……我以为是那阵子你们俩离得太近，又没有大人看着，大庭才被你带歪了。那时候我确实怨你，觉得你怎么也不应该对大庭下手，所以做了很多让你难受的事儿，对不起。” 李妈妈说完停下，转头看着樊星再一次道歉。 樊星听了一段天方夜谭，脑子乱糟糟的完全捋不清逻辑，反应一下才机械地摇了摇头。 李妈妈转回头长叹一声，顿了顿又开口：“后来大庭跟我说他从小就喜欢你，你也一直喜欢他，我就想起你妈说有个男同学跟你谈恋爱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想知道，一直到过完年小君儿跟我说了当初你妈找大庭谈的事儿，我终于把所有的事儿都想明白了——你妈对你啊，从来就狠不下心。” 樊星的脑子一团浆糊，迫切想知道真相，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李妈妈抬起手摸了摸衣柜门，又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没有那么个‘男同学’，我猜的对么？” “对。” “那几年大庭不敢跟你走得太近，所以你不高兴、心思重，被你妈看出来了，对么？” 樊星想了想，缓缓点点头，“可能是……” “我劝你妈跟我买到一块儿的时候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直犹犹豫豫的，那是因为她想让你跟大庭分开，可眼看着你苦又不忍心。她编了个故事问我也不是想让我支持她，她是在探我的口风。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相呼之欲出了，樊星不敢相信，垂下眼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妈……” “她刚知道你们的事儿那时候你还小，她不能不管，后来过了几年该消化的都消化了，她也心疼你们，可能是不想再管了。”李妈妈停下叹口气，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妈希望你高兴，又怕我不高兴，她活得比谁都累。” 樊星鼻子酸了，眼睛涨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涌出眼眶。 “你们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也不想管了，不过你记住，自己做的选择，什么结果都得自己担着，想好了再做。要是有一天……”李妈妈抹抹眼角，扭头看向樊星，“要是有一天你们俩过不下去了，你还是我干儿子，这还是你家。我没法保证不偏心，但他们俩有的你也一定有，我保证。” 樊星咬紧牙关忍住眼泪，一抬起头就看见李妈妈眼睛里闪烁的泪花，哽着嗓子说：“谢谢您。” 李妈妈拍拍樊星的手背，“行了，我说完了，回去歇着吧。等心情好点儿了过来吃饭，我给你酱牛肉。” 樊星点点头站起来，一迈步就听见门口有声音，开门一看，那兄弟俩一个站在客厅看手机一个四处溜达，装模作样的。 “大庭。” “诶。”李聿庭凑到门口。 “我说完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行，我先送他回去。”李聿庭说完拉着樊星往大门口走，经过李聿君身边时嘱咐他照顾好母亲，然后道别离开了。
第88章 心墙 李妈妈说“你们回去歇着吧”，李聿庭回“我先送他回去”，母子俩一来一回谁都没把话说死，又都心知肚明的样子。李聿庭想等樊星状态好一点了跟他谈谈，争取能住下，樊星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无暇顾及其他，沉默着走了一路，恍恍惚惚。 到家樊星就直接回屋了，往床上一躺看着窗外发呆。李聿庭跟过去想跟他说说话，但被樊星一句“我想静一静”挡了回来，只好回自己屋了。 樊星回头看看门口，又望向窗外，大脑仍沉浸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怪不得李婶也那么敏感，看见自己和李聿庭拉着手就想到两个人关系不一般，原来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向，还是母亲亲口说的。 母亲编故事到底是不是为了探口风现在已经无从查证了，樊星倾向于李妈妈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除了这个答案没有其他可能性符合逻辑了。 幻境中母亲说希望他高兴，要他好好过日子，樊星一直记着。虽然那些话都是他自己的潜意识，但母亲对他的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上母亲的确因为爱包容了一切，甚至尝试去接纳她一辈子的伤痛，并不是樊星以为的那样“母爱如山”。 真正的母爱远比表面上能看到的更深沉，更厚重。樊星理解母亲做的一切，只是难免深深感叹在那漫长的时间线上，任何一个节点发生一点点改变，最后的结局都有可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樊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手心覆在红绳上一动不动。李聿庭以为他睡着了，第三次去房门口探头后终于忍不住走了进去。 樊星听见脚步声渐进回过头，李聿庭停了一下，又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啊，打扰你了，我实在是有点儿担心。” “没事儿。”樊星说完翻过身，看着李聿庭问：“李婶跟你说过么？” “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在门口听见的？” 李聿庭点点头，想起自己和弟弟趴在卧室门上偷听时，每每两个人的眼神对在一起，心里都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樊星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你是不是跟李婶儿说过我溺水时的事儿？她说的怎么跟我想的那么像？”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妈也不会为了解你的心结骗你，她能接受就不错了，不可能帮我到这种程度。” 樊星垂下眼看向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心里有些内疚。“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没事儿，毕竟我劣迹斑斑，你怀疑我也可以理解。” 樊星不说话了。 李聿庭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能接受他人的批评和误解，立正挨打，态度端正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有那么一瞬间，樊星有点怀疑那个按头给他讲数学题的人、死装严厉家长的人、抛弃三观挖墙脚的人、冰天雪地充路灯的人，跟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姿态高高低低，目光起起落落，两个人的峰谷总是错着位置——他仰慕他时他倾尽全力给予，他憎恨他时他低头跪地祈求，反复拉锯之后，他们之间终于过渡到了健康的关系。这种模式下也许真的可以像李聿庭说的那样，试一试，如果觉得不开心随时可以离开，也许…… 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许会抽身离开，樊星胸中忽然一阵刺痛，爬下床想去阳台抽根烟。李聿庭看他出了屋拐弯奔厨房去，跟过去拦住他说：“这会儿夕照，阳台太闷了，去小屋抽吧。” 樊星看看次卧的房门，犹豫一下摇了摇头。“算了，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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