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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被他说得脸色扭曲,个个都不悦。 “你这孩子,瞎胡说什么?好像我们逼你一样!” “你也不想想,当年为什么不想再认你!你是你爸唯一的亲儿子,当年却干那么畜生的事儿,谁还敢认你?” “这么多年,你爸都死了,你都没尽孝。”一个亲戚语重心长,“让你出这个钱,也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弥补你爸!” “好好好好好,”陈舷连连点头应下,“好,好,好,谢谢各位的大恩大德,我一定弥补,一定弥补。” 他边说边笑,语气用力且诚恳,“我这就找殡仪馆,我一定、一定,给老陈送佛送到西,肯定给他安排最贵的套餐,我让他走得舒舒服服的,绝对不会像我似的,把这辈子过成这吊样。” 陈舷不想再说了,不管亲戚们听了这话又是什么反应,他拿着手机就赶紧转身出门。 方真圆还在客厅里装模作样地抽抽搭搭,陈舷看都不看。 真是个丝毫没变的乌烟瘴气的破地方,陈舷一秒都不想多呆。他出门摁下电梯,低头解锁手机,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找起了殡仪馆。电梯跟前网不好,一个劲儿地加载着,陈舷烦躁地用指尖哒哒地敲了好半天屏幕。 电梯层数一层一层往上走来。 陈舷低头看着手机。 层数终于爬上了十一层。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惨白的光洒进过道里,洒在陈舷身上。 电梯里站了个人,陈舷没看见,点着手机就往里进。 里面的人也往外来。 两人撞了个满怀。 陈舷吓了一跳:“抱——……” ……歉。 陈舷瞳孔一缩。 余下的那个字,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电梯里的人,比陈舷高出半个头去。 他肩宽腰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陈舷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双丹凤眼。 陈舷微微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方…… 方谕。
第2章 吐血 方谕收回脚步。 瞧见陈舷,他微瞪起一双凤眸,震惊好久,才眯起眼。 又犹豫须臾,方谕才难以置信地辨认:“陈舷?” 陈舷浑身一抖。 他瞳孔瑟缩,连连后退好几步。 视野里猛地发眩,胃一瞬就剧痛起来。 冷汗蹭地一下就下来了。陈舷竭力稳住身子,本能地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嘴巴里突然反上来一股恶心的腥甜。 陈舷捂住嘴,再顾不上方谕了。他转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里,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众人一脸懵逼,连抽泣着的方真圆都抬起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撞开厕所门,冲进去,反锁上门。 厕所里的照明、换风,甚至气暖都被一起打开。 陈舷呕地吐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一群人:“……” 几人不语,只是看向方谕。 方谕站在电梯门后,无言半晌,笑出了声来。 看一眼就吐是吧。 * 厕所的换风声呜呜地响,陈舷吐得马桶里都是血。 胃越吐越疼,好像在身体里蜷缩着拧起来了。陈舷捂着肚子,疼得弓起后背,呕得昏天黑地,浑身发抖,耳边都开始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些,他呼哧带喘地喘起了粗气。陈舷扶着脑门,扒在马桶边上缓了几口气的空儿,耳鸣也淡去些许。 他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厕所离客厅不远,他听见方真圆家那边的人招呼着:“小鱼,快进来,你妈都哭好久了。” 陈舷咳嗽几声,自己揉揉肚子,偏头望望门外,额角边上又淌下几滴痛出来的冷汗。 外头一阵鞋踩地的脚步声,是方谕进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真圆吸着气抹着眼泪,声音还带着些哭腔,听得出来是在强装精神。 “正好在礼海办个人展。” 方谕声音发冷,听着跟他妈有点疏离,不知道是不是陈舷的错觉。 “好巧不巧,我就在国内,过来的就快。”方谕说,“回来得早,你不欢迎?” “怎么会呢,你瞎说什么,你可是我儿子。”方真圆忙说,“回国来了也不和你妈说一声,吓了我一跳。” “有人比你吓得更厉害。”方谕说。 陈舷:“……” 他听出方谕这句话是在说给他听了。 真阴阳怪气……也好,阴阳怪气总比上来破口大骂好。 陈舷用力咳了几下,清掉喉咙里的不适,坐直起身。望着满马桶的血,他无奈苦笑几声,摁着马桶边上,他借着力,站起身来,又摁下冲水,把血水都冲走。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台前,望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真是跟个皮包骨头一样的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像糊了两团墨上去,嘴边都是血,干巴巴的,像个穿了人皮的骷髅。 陈舷越看自己越觉得丑,再想想外面的方谕,顿时又笑起来。 陈舷摘下眼镜,扑了两下水在脸上,又洗了洗嘴漱了漱口,才戴好眼镜,关上照明换风气暖,打开门。 方谕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背对着他,俯瞰下面的景色。 屋子里暖气足,他脱了身上的黑色长风衣,穿着件暖灰色的毛衣,脖子上挂了两三圈银项链。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一双凤眼冷漠地瞥了他一下,又收了回去。 陈舷心里晃了一下。 僵了一会儿,陈舷一偏头,才看见原本站在屋外和卧室里的一群亲戚都凑近进来,一双双眼睛都在他和方谕身上滴溜溜地转。 陈舷关上厕所门,把身上的黑大衣紧了几下,转身往外走。 刚走没两步,方真圆就叫住他:“陈舷。” 陈舷脚步一顿。 心里过了一阵对她的骂声,陈舷笑着抬起头:“什么?” “你叫殡仪馆了吗?”方真圆问,“你说你会管你……会管老陈的,是吧?” “啊,当然管,当然管。还没找,我一会儿下去就打电话找人。” “你瞧,”方真圆回头说,“陈舷会管的,你就不用操心了,等着他操持就行。” 方谕目光意味深长地望了他几眼。 ……敢情是让他说给她儿子听。 陈舷又想吐了。他强撑着干笑两声,转身往外走。 “站住。” 这回是方谕。 陈舷又不得不脚步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又想骂方谕了。 方谕说:“怎么非要去外面打电话,这里不能打?” “是啊是啊,”一个好事的亲戚贱笑起来,“这可是你家里,怎么非要出去啊。” 这话一出,陈舷面色一冷。 他脸上立刻没了笑。 “是家吗。”他反问,“这是我家吗?” 四周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那亲戚哈哈笑着,朝他挥挥手:“那么认真干啥,不是你家就不是你家呗。” 方谕不说话了。他低了低眉眼,沉默地扭回头,看向外面,没再吭声。 方真圆也低下脑袋,没有做声。 空气好像突然结冰了,所有人都没再说话。陈舷冷着脸,揪着衣领子,匆匆出了门去。 他走进电梯,惨白的灯照在身上。摁了楼层,陈舷又去按关门的钮。 门没立刻反应,陈舷烦躁地连连点着关门,指尖扣在上面哒哒地响。 门终于关了。 家门终于消失在眼前,陈舷长出了一口气。 他往后慢慢地后退,直到倒到电梯冷冰冰的墙上。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吐得几乎虚脱。望着电子板上慢慢往下坠落的数字,陈舷出了神。 刚见到的方谕的脸,在他眼前浮现。 陈舷笑出声来。 还好。 他想,还好。 除了这两个字,陈舷心里什么话都冒不出来。 他浑身作痛,脑子里空空的,就只是对着方谕震惊的脸一遍一遍地想,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 他不知道,或许是还好总算是逃出生天了一个。 电梯的屏幕已经斑驳,发灰,看着不断倒退下去第一层的数字,陈舷恍然地感觉时光在逆流。 第一次见到方谕的时候,陈舷十五岁。
第3章 再婚 十五岁那年,陈舷还是个健健康康吊儿郎当的初中生。 走路没个正形,校服裤腿挽起来,常年荣登年级倒数第一。 深秋了,宁城三中教学楼外的大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满地的金黄落叶,学校景致凄美。 一阵噼里啪啦的放学铃响,把这安宁景色打断了。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挺利索,两句话就把知识点收了个尾,最后拿着讲义在讲桌上敲了两下:“下课!” 学生们欢呼起来,嗖地冲出了教室,呜哇乱叫蹦蹦跳跳地就朝着校外飞奔,像一群脱缰的野马。 周五了,也正常。 “老尚!老尚!” 陈舷单肩挎着个双肩包,呜呜嗷嗷地冲出来,抓住他好哥们尚铭,笑得满面春风,“打篮球去啊!” 尚铭也给力地回叫:“走啊!摇人!” 俩人边笑边叫,正跟着人群往外跑时,就听旁边响了一声:“咳。” 两人齐齐一僵。 他俩又齐齐僵硬地扭过脑袋,一瞧,班主任程慧丽靠在办公室门框上。 她朝他俩一挑眉:“又去打球?” 陈舷尴尬片刻,挠挠后脑哈哈一笑:“都周五了,老大,又没晚自习……哎哟!” 程老师拿起手里的尺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她骂他,“叫老师,叫什么老大!” 陈舷朝她傻笑:“老师,老师。” 程慧丽板不住脸了,噗嗤笑了。 “行了,去吧。”她说,“周五了,愿意打就去打。不许晚回家啊,自己看着点时间。” “好嘞!” 陈舷如蒙大赦,又喊一声谢谢老师,抓着尚铭就跑了。尚铭也油头滑脑地喊了声“谢谢老师”,跟着陈舷蹦蹦跳跳地跑走。 “走廊上别跳!”程慧丽在后头喊。 他俩应声说行,然后继续跳着跑。 程慧丽无可奈何。 十五岁的陈舷在学校里十分吃得开。 他学习不好,但人缘好。好兄弟尚铭一个吆喝,立马就来了不少人来跟他们打篮球。有跟他一个班的,有跟他不是一个班的,甚至还有不同年的学长和学弟。 学校周五散的早,一群人就去了附近公园里的一个篮球场。 篮球场上热闹了两三个小时,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奋战了好久,天渐渐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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