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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临走时说:“我下楼去给你取营养师送的饭。” 然后就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走了。 陈舷眨巴两下眼,着实看不懂他。 不过哼的歌挺好听。 营养师今天做的也是半流食,是南瓜粥和香蕉泥, 还额外带了两份营养均衡的正常饭菜。 陈舷走到餐桌前, 看见方谕把第三份餐拿了出来,愣了下:“怎么还有第三份?” “我跟他们说的, 添一份。”方谕把这份放到陈舷旁边,“给阿姨的,省着她下厨了。” 陈舷心说那挺好, 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陈桑嘉走过来, 看见还给她带了一份,稀奇地唏嘘两句以后, 也坐下了。 方谕已经养成习惯了, 自己那份饭他看都没看一眼, 转头就把椅子拉到陈舷跟前,轻车熟路地端起南瓜粥拿起勺子,自然而然地吹了几口热气,舀了一勺, 送到陈舷嘴边。 陈舷吃下一口,咽了下去,问他:“刚哼的什么歌?” “嗯?奇异恩典。”方谕搅了两下碗里的粥,“难听到你了?” “没有,挺好听的, 才问问你。”陈舷说。 方谕笑了两声,没多说,又给他喂了一勺子。 “世界经典曲目,”他说,“想听的话,待会儿我给你找来听听。” 喂完陈舷,方谕才去吃了自己的饭。 陈舷坐在餐桌上没动,看着他一口一口挺斯文地把饭吃完了。 看着看着,陈舷忽然冒出一句:“你在那边也用筷子吗?” “自己在家做饭就用,”方谕抽了两张纸出来,把嘴擦擦干净,“在外面确实不怎么用,除了去中餐馆。” “中餐馆好吃吗?” “分店,”方谕说,“有的地方甜面酱加得太过分了,还有店做什么巧克力馅的小笼包。” 陈桑嘉差点把嘴里的面吐出来。 她龇牙咧嘴:“那得什么味儿?” “不知道,没吃过。” 陈舷皱起眉,歪歪脑袋,好像在思考那会是什么味道。 方谕擦干净嘴,瞥了他一眼。 陈舷两眼放空地发着呆,好像在愣神,又好像在思考。 他还是瘦,重病刚愈,青白的脸病态憔悴,双颊有点凹陷,没什么血色,小时候总是发亮的狐狸眼都消瘦萧索。 前些日子的化疗好像把他身上的血肉都榨干了,陈舷浑身骨头凸出,锁骨里都深深凹陷进去,瘦得吓人。 方谕也蹙眉,忽然又想抱抱他。 陈舷脑袋上还挂着条毛巾——没头发以后他一直这样,在家里头挂毛巾地晃来晃去。 方谕把手里的纸巾折了几下,想起陈舷以前特爱照镜子。上学的时候,三中教学楼门口有一大面贴墙的镜子。陈舷每每路过,都必得停下,总对着镜子抓抓头发抹抹脸。 陈舷其实挺在意自己形象的。 方谕拿着放温了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不对——好像跟他确认关系以后,陈舷对着镜子的次数更多了。 以前只是路过的时候对着镜子抓两下,后来居然自己买了个小镜子放包里,时不时地就拿出来看看。 “你在意大利都吃什么?” 陈舷忽然又问他话,方谕回过神来。他看见那双萧索的狐狸眼又半病半亮的,有点呆呆地看着他。 “意大利面,中餐,都有,”方谕说,“偶尔在家自己做。” “喔。” 陈舷点点头,不吭声了。 方谕轻笑,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两下,然后揉了揉。 他把陈舷头上的毛巾揉乱了点。陈舷慌忙捂住,急匆匆地把它弄好,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方谕被瞪得一哆嗦。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放下茶。 茶杯差点倒在桌上,方谕手忙脚乱地又伸手扶了一把。他赶紧伸手帮陈舷理好毛巾,慌里慌张地像个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的小孩。 毛巾弄好了,陈舷还是瞪着他:“你刚刚是干什么?” “没有,”方谕讪讪地缩手,挠了挠后脖颈,“就是想摸摸你……” 方谕讪笑。 陈舷气哄哄地瞪了他一会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抬腿,狠狠给了方谕膝盖一脚。 方谕痛得我靠一声,浑身一抖,捂住膝盖,低下头,倒吸好几口凉气。 陈舷站起身来,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哥!” 顾不上疼,方谕放下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哥,你别生气!哥!” 陈桑嘉叼着一口面条,目送着一个瘸子去追一个病人。 病人走路慢吞吞的,瘸子很快追上了,抓住了病人的胳膊。 但病人头也不回地给了瘸子一肘击,正正好好怼到了瘸子肋骨上。 瘸子疼得后退两步,像中了一枪,差点喷血。 看得出来,就算是个刚好不久的癌症病人,手肘骨的力量也是惊人的。 病人抓着脑袋上的毛巾,闷头走进卧室里。 瘸子捂着肋骨追了进去,可怜巴巴地喊了好几声“哥”。 “哥,”他听起来要哭了,“哥,你别生气了,你抽我行不行?生气肯定对恢复不好的!” 陈桑嘉笑了声,把叼着的面条吸溜进了嘴里。 她看向窗外。 天气不错,阳光晴朗。 * “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陈舷一声不吭。 他背对着方谕,头盖着毛巾,盘着腿坐着,缩在床的角落里。陈舷吸了几口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啪嗒嗒掉。 “你是不是想看我秃头?”陈舷愤愤地低声嘟囔,“你就看不出来,我不想给你看吗?” “我看出来了,”方谕忙说,“我就是想摸摸你,我没想弄掉你的毛巾。” “滚。” “……” 身后没声音,方谕没走。陈舷吸了两口气,回头一看,就看见他还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两手绞着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陈舷没好气,声音也发抖:“还站着干嘛?叫你走啊!” “不能走,”方谕低声,“你赶我走,我也不能走的。” 陈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顿在那儿,沉默地望着方谕。 方谕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一直捏着衣角。 陈舷忽然生不起气来了。 他紧抿着嘴,又放不下脸。又瞪了方谕一会儿,陈舷嘟囔了句:“抱我。” “啊?” “过来抱我!”陈舷没好气地嚷嚷。 方谕这回听清了,他忙应了两声,爬上床来,从背后搂住他。 陈舷又把自己头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他咬咬唇,眼角边还有泪珠欲掉不掉的。 “对不起,哥,”方谕抱紧他,“我错了。” 陈舷没吭声。 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毕竟,就算他每天白天头挂着条毛巾戴着帽子走来走去,可睡觉的时候还是会摘。 一开始的时候,他倒是也盖着毛巾睡过,可睡醒的时候总是被自己翻成枕巾,没有用。 后来他就不挣扎了,睡觉的时候都会摘掉。只是白天醒来出门的时候,他还是会把脑袋遮住。 虽然方谕早就把他的卤蛋脑袋看光了。 是啊,方谕早就把他看光了,他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每天又在试图遮挡什么。 像个笑话。 方谕把他环在怀里,手搂着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揉了几圈他的肚子。 “小鱼,”陈舷吸吸鼻子,“我是不是无理取闹?” “没有,是我没注意你。”方谕拍拍他,“是我的错。你很好,没有无理取闹。” 陈舷破涕为笑,胸腔里有股暖流淌过去。 他靠在方谕怀里,又缩了缩身体。 “我好像,”他说,“以前也问过你,觉不觉得我很作。” “嗯。”方谕说,“但我说不觉得。” “你具体怎么说的?” “你不记得了?” 陈舷点点头。 “当时我说的话,还蛮长的。我说你没有作,也没折腾我——哎,”方谕回过神来,“你现在是……不生我的气了吗?” “不气了。我是不是很好哄?” 方谕叹了口气,手又在他身上拍了几下:“你也太容易原谅我了。以后多坚持一会儿,多折腾折腾我,让我去给你买个榴莲回来再说什么的,你提点要求啊,怎么总这么脾气软。” 陈舷吃吃笑了两声:“榴莲对你来说,算什么钱。” 方谕说:“那就让我买一车回来,你总得折腾折腾我。” “别说榴莲了,说刚才的话。”陈舷说,“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就说,我不觉得你作。”方谕说,“我掏心掏肺地跟你说了好多,语文作文我都没那么掏心掏肺过。可你这人,说话却是真狠。” “我怎么了?” “你说,但你觉得我确实很记仇。” “……” “占有欲也强,控制欲更强,好可怕。” “……” “对人特别有执念,跟个鬼似的一直监视。” “…………” “最可恨的是,是卷王。一直卷,永无止境地卷。” “………………我们,这之前,到底在聊什么?” “星座啊,”方谕弯下身,隔着毛巾,贴着他的脸,“我天蝎座。” 那很记仇了。 陈舷想了想老陈死后,他俩刚见面那会儿,不由得轻声说:“确实很记仇。” “我错了。”方谕又说。 陈舷轻轻地笑。
第89章 游戏 一转眼, 复查完也一周多了,陈舷也又吃了一周多的半流食。 他有时候还是胃痛,刀口周围也总是痒。里面的血肉也一阵阵突突地跳, 好像抽筋似的。 医生说,这是血肉在长,千万别抓。 但陈舷不太好受。方谕就把热水袋又拿出来, 给陈舷灌满热水, 放在肚子上,多少能让他好受点。 这一周多过去, 他肚子上的刀口终于也长好了。 冯医生把纱布给他撤了下来,嘱咐他说伤口刚好,平时别拎重物。 他说:“之后只要注意别扯到就行, 可以静养,平常要多下地走走。” “做手术完已经一个月了, 可以吃点软面条了,肉类也可以煮烂了吃一些。”冯医生又看向陈舷, “记得, 一定、一定, 要嚼得很烂再咽。” 陈舷点头:“好。” “也暂时别扭腰什么的,会扯到伤口。虽然刀口已经好了,但你里头的组织啊、筋啊,肉啊什么的, 都还得慢慢长。得三个月左右能长好,这期间都得注意。” “好。” 方谕拿出手机来,噼里啪啦地打起字,神色凝重,看着是把冯医生刚说的话都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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