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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说,我像个护崽的老鹰。老鹰好啊,老鹰厉害。” “方真圆倒是骂我老母鸡。老母鸡也行了,不管是老母鸡还是老鹰,我都当,我死都不要把孩子送回火坑里。” 方谕沉默。 “方谕,”陈桑嘉说,“老陈是个烂人,但粥粥不是。” “粥粥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物。” “他小时候,追着我后面喊我妈妈。有一次去超市,他缠着我买了布丁回来吃,但挖出来的第一勺却递给我。” “他出来那时候,整个人瘦得不像样,眼睛空空的,上床都不敢上,吃饭也不敢吃,每天晚上就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一直发抖。” “我给他夹菜,他就吓得往后缩,他看什么都害怕。” “吃了饭就吐,闻着什么都是臭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那个禁闭室里,只给他馊饭吃。他不吃,就摁着他的脑袋往里面淹。” 方谕又僵在那儿。 “那时候,别人碰他一下,他都会叫。等他清醒过来,看见我在哭,他又跟做错事似的看着我,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呢。”陈桑嘉轻声,“是我对不起他,我早该跟老陈吵一架,拼了命也去看看他,告诉他,我没不要他,他要是想,就来跟我过。” 方谕哑声开口:“对不起。” 他声音像被块石头压着似的,发闷。 陈桑嘉愣了下,没做声。 她沉默下来,方谕也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方谕再次说:“真的对不起。” 他好像又哭了,语气带着哭腔。 陈桑嘉再说不出什么来。好半天,她呼了一口气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老陈离婚了吗。” “他出轨吗?” “没有。” “开房?” “没有。” “私藏钱?” “也不是。” “那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有一天,我说我想开个店。他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在外能做得了什么,在家待着得了。” “……” “一句话,我突然不认识他了,我觉得这人真可怕。所以我离婚了,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因为老陈又不是外头有女人了,对孩子也算得上用心。但我还是离婚了,因为说得出这种话,就证明这男人是个烂的。” “粥粥很小的时候,老陈说他离不开人,我就辞职在家,照顾他。后来他生了病,终于又好了,可以上小学了,我也有了时间,就想去开家自己的店。” “老陈的公司也算挣钱,他拿得出启动资金。” “但他对我说了这种话。”陈桑嘉说,“我那时候没有工作,法院说我没有抚养能力,我没拿到抚养权。我以为,老陈只是对我有恶意,粥粥跟着他也好。” “那之前粥粥胃炎,老陈也很照顾他。” “老陈爱他的,”她怅然,“我以为,老陈爱他的。” 方谕没做声。 陈舷背靠着墙,悄悄缩成一团。 “后来粥粥好了些,跟我说,老陈对他不好。” “他说,以前训练得浑身酸痛,老陈不管他,方真圆也不管,只有方谕管他。就算老陈回来得早,他让他帮忙按按肩膀,老陈也不做,还笑话他一个男生这么矫情。” “反倒是方谕,不管多晚回来,都要敲门问问他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帮他按按。” “他说,你包里总有肌贴和膏药,都是给他准备的。”陈桑嘉说,“他还说,每回你都会去游泳馆接他,后来高二高三了,你也开始天天画个没完,可还要去接他。他问你为什么,你说怕他肌肉酸得站不起来,回不去,要过来背他。” 方谕还是没做声,但手上一直夹着烟,没动,烟头就那么一点一点在他手上烧干净了。 “对他像以前一样,”陈桑嘉看着他,“好吗?” 方谕苦笑一声:“当然。” “你还是很喜欢他吗?” “当然。” “没有玩他,对吧?” 陈桑嘉顿了顿,“你这种做奢侈品,还做得这么有钱的,肯定纸醉金迷,什么人都见过,那些个大明星估计也是……你现在,是还喜欢他,才做这么多,不是因为愧疚,对吗?” 方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直都喜欢他,您放心。而且,出了这么多事,我不可能不会愧疚。” “比起愧疚,我应该后悔更多一点。我后悔当年没转头回来,跟他一起进书院。”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才会在后悔。”方谕直起身来,“而且,我绝对没有玩他。” “我一直都很认真。” 阳台的门打开了,方谕掐灭了烟,走回到屋子里。 陈舷从阳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出来。 俩人撞上视线。方谕被他这鬼探头吓得一哆嗦,两眼蹭地一闭,往后退了两步。 “……哥,”方谕深吸一口气,吓得捂住自己胸脯,“你不是睡觉了吗?” “正巧醒了。” 陈舷捂住嘴巴,咳嗽起来,咳得眼圈都红了。 方谕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的烟味儿,于是一个箭步就往外撤。 陈桑嘉被他推进屋里。 方谕退到阳台外头,啪地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了夜风潇潇的屋外,任由高层的夜风把自己吹成一个傻缺。 陈舷:“……” 陈舷哭笑不得地站起来。 看见他在,陈桑嘉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醒了?”她说完,又往外莫名其妙地一看,“你又抽什么风?” 方谕掸了两下身上的衣服,一脸正色:“有烟味儿。” 陈桑嘉又看看还捂嘴咳嗽的陈舷,才明白过味儿来。 陈桑嘉凉凉:“那你吹一会儿吧。” 陈舷说:“别了,进来吧,外面多冷。” “不行,会吹到你。你才好多久,不能闻烟味。”方谕的声音隔了一道窗门,有点发闷,“你回去睡,我吹一会儿再进去。” 方谕这么坚持,陈舷也没再多说。 方谕在阳台上被吹得衣角飘飘,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拍。陈舷望了望他丑陋的狗啃板寸头,一时有点可惜。要是方谕这会儿留着之前时尚的卷毛,一定帅得上天。 可惜他现在是个狗啃头,着实帅不起来,只有滑稽。 陈舷咳嗽着走过去,站在窗门前,问他:“还喜欢我吗?” 方谕一愣:“当然啊。” “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吗?” “当然。” 陈舷伸出手,把枯瘦难看的手覆在窗户上。 方谕呆了须臾,连忙也伸出手,在窗户另一边,把手覆在他手上。 他们隔着窗户,短暂地相望。 陈舷望着方谕,忽然笑了起来。 外面风大了,方谕衣服被吹得飘飘。 像十六七岁的放学路。 那时候,陈舷跑得老远老远,回头望去,就看见他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春天的风把他校服吹得飘飘。
第87章 衣服 “方真圆人烂, 儿子还不错。” 陈桑嘉面无表情地发表着感想,把一杯温水递给陈舷。 陈舷干笑两声,把水接了过来, 捧着喝了两口。嘴巴里的溃疡还是疼,吞咽的时候也有些费力。 喝下半杯,陈舷把杯子还给了她:“怎么想起跟他聊天了?大半夜的。” “你要跟他谈恋爱, 我总得跟他谈谈。”陈桑嘉接过水, “你可不能再受伤了,我得探探。” “探出什么结果?” “还不错。”陈桑嘉说, “我在警局,见到陈建衡了。” 这名字一出来,陈舷脑子里蒙了会儿, 才想起来,他还有这个小叔叔。 “他去警局干什么?” 陈桑嘉握着杯子, 抠了会儿杯壁,沉吟片刻:“为了老陈公司的那件案子吧。他人都死了, 要了解一下情况, 就只能找他亲属?” 也是。 陈舷没再过问。 他看了眼陈桑嘉。卧室里开着床头灯, 陈桑嘉穿着身睡衣,披头散发地站在昏光里。 陈舷眼前晃了下,恍惚间,又看见从前住的那个老小区。 老陈死之前, 他们住在江城一个老破小的小区里。就只有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卧室里连个桌子都放不下,陈舷总是坐在有些霉味的床上。 屋子里没有暖灯,只有惨白的白炽灯,一直在夜里惨兮兮地照着家里。 他们搬了好多次家了, 一开始陈桑嘉有个房子的,后来卖了,开始一直租房。 心理医生和药都太贵了。 “妈。” “嗯?” 陈舷朝她伸开双臂。 陈桑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拿着水杯俯身过来,把他抱住。 陈舷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身上,蹭了蹭。 “妈,”他说,“我爱你,妈。” “妈知道。”陈桑嘉摩挲两下他的脑袋,“都好起来了,别怕,粥粥。” 陈舷没吭声,但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人生里来得很晚,明白得太晚,也兜了一大圈。方谕转了十二年,陈桑嘉也在背地里毫不自知地不要了他好多年。 陈桑嘉和方谕刚说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回放。 陈舷心里五味杂陈,但不想原谅老天爷。这人生怎么想,都太操.蛋了。 过往,那些沉痛的过往。 那些鲜血淋漓的早在他心上开了个大洞,这辈子他如何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孤立无援,没人救他。 他不会忘记那个禁闭室,也不会忘记出院后的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他记得老陈来过,一遍又一遍的来,把他的伤疤揭了一遍又一遍。 他这一辈子都得抱着这些创伤活着,他知道。 陈舷把陈桑嘉用力抱紧。 他会痛苦,他知道,可人不能一直痛苦。陈舷有明天了,方谕回了头,陈桑嘉也拼了命地在拉他,好多人都盼望他能自由,他也想要自由。 他该上岸了,有人拉住了他。 纵使创伤会一直存在,可他也该挣扎出一条能去往明天的路。 明天是一片自由,是和十七岁那年一样的风。 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 陈舷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床边的地铺已经叠好被子,看不出方谕是睡过又起来了,还是压根就没回来。 陈舷打着哈欠下床,刚趿拉上拖鞋,陈桑嘉就推了门进来。 “起来了?”她走了过来,“做噩梦了没有?” 陈舷摇了摇头。 “最近好多了。” 他边说着,边下了床,拿起衣架上挂着的毛巾盖住脑袋。他在家里一直有这个习惯,拿着毛巾盖住自己目前光芒万丈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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