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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谕也瘦了,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陪护,让他也瘦了一圈。陈舷把他搂紧,忽然想起方谕小时候。 他真是个没家的小孩,父亲混蛋,母亲也不管。大冬天的把人接到北方的家里来,也不记得要给他买厚棉袄。 外公外婆还总唠叨着家暴的亲爹,让他要原谅。世上好像没人真的关心他,所有人都叫他要体谅要明白要孝敬,却从没人体谅他关心他,大家把他逼成了一个刺猬似的小孩。 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会爱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对他真的很好的哥。
第86章 对话 “从审理到开庭到定罪, 因为案子性质不同,所以要的时间也不太一样,大概得半年才能都下来。” “我起诉的是她把你送去的那件事。律师跟立案的费了半天劲, 只能定一个民事纠纷。真服了,这世界怎么了,这分明是杀人, 一群神经病。” “剩下的两个案子, 一个是老陈的公司,一个是……你那个事。” 陈舷默默地点点头。 方谕还是怕刺激到他, 不敢说教官的名字。 这会儿黄昏了,夕阳落日。阳台处,陈舷坐在一个懒人沙发上。 前不久, 方谕又买了两个懒人沙发回来,这会儿就坐在他身边。 懒人沙发摆得斜靠在一起, 陈舷整个人平躺着,腿放在方谕身上, 一条毛巾挂在脑袋上, 遮住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方谕一边给他捏着腿, 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要判多少年?”陈舷问。 “判决还没出,律师只能算个大概的量刑。我请的律师算了,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最少十二年。”方谕望着他, “等她出来,早找不到你了,别怕。” 陈舷轻笑一声:“我知道。” 方谕也笑笑,低下头给他捏腿。 他不是第一次给陈舷捏了,上高中的时候, 陈舷总训练得浑身酸痛。每每自己拉伸完了,还得要方谕给他拉一拉,捏一捏。 每隔一两天,方谕就得给他捏捏肩膀捏捏腿。这么多年了,他肌肉记忆也还是在的,这一捏腿跟从前一样,力度正好,不重不轻,非常巴适。 陈舷躺在懒人沙发上。虽然八百年没有游泳了,化疗以后他更是浑身肌肉萎缩,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但捏捏腿还是舒服的。 方谕忽然掀开他裤腿。看见那些青青紫紫层层叠叠的旧伤,他又皱紧眉,眼尾发红,吸吸鼻子不吭声。 又要哭。 陈舷说:“别哭。旧伤了,都是疤而已,别哭。” 方谕抬头望了他一眼,扯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反倒是眼睛里又亮晶晶的有了水光。他抹了几下眼睛,紧抿着嘴又低头,给他摁了几下小腿,闷声:“对不起。” 陈舷望着他的手:“方真圆是真的欺负我。” “嗯,我知道。”方谕说,“她混蛋。” “你记不记得,她有段时间,特别爱做鱼吃?” “嗯。”方谕点点头,“总是做鱼,不是鱼就是虾,你又不爱吃,都吃不到多少蛋白。我跟她说别做了,结果越说越起劲,隔两天就做一次。” 陈舷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我不爱吃啊。” 方谕没吭声。 “你能吃,我不能吃,所以她就做。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找到良心了,终于不做了。” 方谕没吭声。 “你那时候,是跟她说什么了?” “……没有。” “别骗我。”陈舷晃晃两条搭在他身上的腿,“肯定是你说什么了,说实话。” 方谕转头看他。 陈舷抱着个抱枕,躺在懒人沙发上,一条毛巾罩在脑袋上,脸上带着笑。落阳橘黄地照在他瘦弱的脸上,把他病得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血色。那双狐狸眼笑得弯弯,终于有点十几岁时健康的样儿了。 方谕老实交代:“我跟她说,我吃鱼要吃吐了,别做了,看见鱼就犯恶心。” 陈舷毫不意外,笑了声:“果然,还得是亲儿子。” 方谕又没吭声,他转头望着远处,过了会儿后嘟囔了句:“就知道欺负你。” 陈舷望向他。 “蹲一辈子才好。”方谕语气低沉发闷,带着股压着的怒气,“都对不起你,一群混蛋。” 陈舷不吭声了。 方谕偏眸看他:“我明天给你张黑卡,等你全好了,就出去刷,刷不爆就别还我。” 陈舷愣了愣,笑了出来:“这么有钱啊。” “刷爆一百张都还得起。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买一栋楼都行,我养你。” 陈舷摇摇脑袋,问他:“耳朵治过没有?” 方谕愣了下:“你记得?” “没忘。”陈舷说,“是不是治过了?我化疗那会儿,声音那么小,每次叫你你都听得见。” 方谕摸摸鼻子。 “我担心你,所以你一点儿动静我都听得到,”他说,“治不了了,问过了。” 陈舷不吭声了,他望了望方谕的耳朵。先前留着一头中长卷毛的时候不明显,这会儿他把头发剃了,耳朵上半部分的耳骨上,一道小蛇似的蜿蜒伤疤,极其显眼。 那是他小时候帮方真圆挡了周延一巴掌时留下的。十几岁的时候,陈舷想偷偷亲他耳朵,一拨拉开他头发才看见。 方谕这才告诉他,周延打他那会儿,手上有个戒指,扇过来的时候把他脸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万幸的是没伤到眼睛,且处理及时,脸上的口子没留疤,保住了他一张帅脸。 不幸的是耳朵上的留疤了,不过好在不明显。 更不幸的是,周延力气大,当时直接把他打得这只耳朵突发性耳聋,后来又转成听力受损,左耳比右耳听力损伤一半多。 现在还是治不了。 “医生说是直接损伤到神经,根治不了。”方谕捂了捂耳朵,“没事,又不是真聋了,还是听得见……你别这个表情,我说了,你别心疼我,我欠你的比这多。” 陈舷皱了皱眉:“怎么不心疼你。” “我欠你那么多,心疼我干什么。” 方谕低头,又给他捏了几下腿。 陈舷沉默。 夕阳落下山了,外头黑了下来。吃完晚饭以后,陈舷有点烧心反胃,去卫生间里干呕了一会儿以后,回了卧室躺下。 他睡着了,再醒过来时,还是三更半夜。 陈舷摸着黑坐了起来,半睁着眼往门那儿一看,就看见门缝里透着一抹微光,是外头的灯还没关。 借着那抹微光,他看见地上的地铺还干干净净。床单齐整,被子也是被叠起来的模样。 方谕还没回来睡。 之前陈舷跟他说过以后,方谕也怕压到他的刀口,晚上还是在地板上打地铺。 陈舷挠挠脑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已经夜里两点半。 他转身下床,从床边衣架上拿起外套披上,又抓着毛巾,往脑袋上一挂,遮住一毛不拔的头顶,走出卧室。 开着灯的是餐厅那边,餐桌上头的暖灯远远地照着,但是桌子上一个人都没有。陈舷又扭扭头,看见工作间里也开着灯。 他还在干活? 陈舷正要抬脚去看看,忽然,一阵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一顿,回头,才看见阳台上也亮着灯。 这个大平层,在宽大的阳台外,还有一截露台。 露台上,灯光暖黄地投下。两个人影站在那儿,是陈桑嘉和方谕。 两人都背对着他,方谕嘴里似乎是叼着根烟,陈舷看见一缕烟气在他脸边飘。 陈舷走近过去。 说话声清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是陈桑嘉。 陈舷脚步一顿。 方谕歪歪头:“什么?” “以后,你要带粥粥留在意大利吗?” “没有。应该习惯不了,所以在那边把事情安排好,就回国内立一个工作室。反正是全球的品牌了,在哪儿都没差。” “意大利没有国内好吗?” “反正我呆得不爽,没有国内好。” “那干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国?” 方谕沉默了挺长时间。 “不想回。”他最后说,“刚毕业的时候,方真圆也让我回来,但是说的话很难听。” “她说什么?” “反正不是人话。话里话外,都是想把我绑在身边别走,我听出来了。”方谕夹着手指把烟拿出来,呼了一口白烟出来。他沉默了挺久,把烟在靠台上抖了两下烟灰,“我其实早该回来。” “因为粥粥?” “嗯,我以为他真的要分手,才一直没回。我没仔细去查过这件事,我有问题。” 陈桑嘉没做声。 “我问题很大,我该早点回来的。怎么被欺负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桑嘉说,“我都要恨死你了。” 方谕苦笑一声,问她:“阿姨,以前做什么的?” “奶茶店,还卖些小蛋糕。前几年,为了治病,我给卖了,后来去夜市摆摊……其实,我还挺喜欢卖奶茶的,还有蛋糕。不过不后悔,粥粥最重要,开不开店的,都得排在他后面。” 她本还要说,陈舷都听见了她下半句话的气音。 但方谕打断了:“要再做吗?” 陈桑嘉一顿:“啊?” “我可以给您出钱。不干也行,待在家里想清闲点儿,也可以,我一样出钱。” 陈桑嘉愣了会儿,笑了声出来。 夜里的风起了,方谕指间夹着的烟气儿被风吹散,陈桑嘉的一头长发也被吹得飘飘。 她转头,往靠台上一趴,看着下头的夜景:“我其实看你挺不爽的。” “可以理解,”方谕说,“我要是您,就拿把刀来把我捅死,您已经对我很不错了。” 陈桑嘉又笑出声来。 “你知道吗?”她说,“老陈还跟我抢过粥粥,在他出院之后。” 方谕骤然僵住。 “他说,他要把他带回去,好好补偿他。”陈桑嘉话尾略微发抖,“我都气疯了,我说你把他弄成什么样了。” “老陈说,粥粥喜欢他弟弟,当然要教育。我说教育你不会好好教育吗,为什么把孩子送去那种地方。” “老陈就跟我吵,倒打一耙说我这么多年都没管过,凭什么说他。”陈桑嘉笑出声,“明明是他不让我去见,这么多年都不让我去。” 方谕没吭声。 陈舷悄悄走过去。风在吹,他在窗户里面都听得到。 陈舷偷偷在阳台后面靠着墙坐下,屁股冰凉。 “我跟他吵了好久,还跟方真圆动过手。”陈桑嘉说,“那时候我跟疯了一样,有几次还拿着菜刀往外冲,朝着他们挥。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砍死,怎么敢把我的粥粥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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