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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力气,骨头疼。”陈舷说,“拿不动勺子。” 这话一出,方谕就明白了。 他无奈一笑:“那我喂你。” 说罢,他站起来,拖着椅子,坐近到陈舷身边。 陈舷扯扯嘴角,虚弱地轻轻一笑。他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半侧过身。 方谕拿起了他的碗,用勺子搅了两下,吹了几口气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啊。” 陈舷张开嘴,方谕把勺子送进他嘴里。 “烫吗?”方谕问他,“出锅的时候我用勺子试过,应该还好。” 陈舷咽下粥,点了两下脑袋:“是还好,不烫。” “那就好。” 方谕端着碗,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来。陈舷也又张嘴,乖乖吞下他送来的米粥。 他就这么慢吞吞地一勺一勺吃下去,一口一口慢慢地咽。 咽了一会儿,陈舷随口问:“你在,意大利的哪儿?” “都灵。”方谕搅着他的粥,又舀起一勺,“地方安静。” “喔。”陈舷舔舔嘴巴,“工作室,大吗?” “还好,三十来号人。”方谕说,“张嘴,哥。” 陈舷乖乖张嘴,方谕又把一勺粥送进他嘴里。
第84章 直说 一个人喂一个人吃, 俩人面对面慢吞吞地一勺又一勺,不知过了多久,碗终于见底了。 方谕把碗壁上残留的米粥刮了刮, 最后凑了两勺子,喂到陈舷嘴边:“啊。” 陈舷又顺从地张嘴。 咽下最后两勺粥,方谕放下了空碗。 从桌上抽了张纸, 他给陈舷擦了擦嘴。 “好了, ”方谕说,“饭吃完了,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陈舷摇摇头:“不困。” 他说着,看了看外面。他们早上出门中午回来,刚刚似乎也没睡多久, 外面天还亮着,看着是才下午。 “你吃饭吧, ”陈舷扭回头来说,“我坐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 方谕就把饭盒从不远处拿了过来。他这盒饭依然是菜品丰富, 什么都有, 看着也健康,饭都是糙米的。 方谕把饭扒拉几下,舀起一勺子鸡蛋羹,下意识地又递给陈舷:“吃吗?这个你可以吃, 算半流食。” “不吃,”陈舷无奈,“我嘴巴疼,吃粥就够了。” “好吧。”方谕把勺子收回来,送进自己嘴里, “吃完我去药店,给你买药。” 陈舷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方谕也没说话,开始埋头干饭。 陈舷就望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饭。 方谕刚扒拉了几口,就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他把嘴里的虾肉嚼了几下,一抬头,看见陈舷背靠着后头的墙,一双眼睛又半精神半病恹恹地望着他。 “……”方谕又嚼了两下嘴里的虾,咽了下去,问他,“怎么这么看我?” “没怎么,”陈舷说,“好久没看你吃饭了,我看一会儿。” 方谕挺无奈:“不是一直坐在一起吃饭吗?” “才几天,”陈舷说,“我都十几年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一听这话,方谕沉默。他没再吭声,只朝陈舷苦笑了下,然后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他以前吃饭就这么慢,方真圆还骂过他。 陈舷问他:“你就住在都灵吗?” 方谕点了头:“工作室在那儿。” 对哦。 陈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一身家当都在那儿,方谕能不住在那儿吗。 陈舷往后缩了缩身。他把两条瘦腿抬起来,搁到椅子上,继续问:“住得离工作室近吗?” “不远,一般马西莫会顺路接上我。”方谕说,“房子还挺大的,我要是回国的话,那房子也得转手。你提醒我了,我一会儿给马西莫发消息,让他找中介去。” 听起来还挺麻烦。 陈舷抱着膝盖,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把盒里的几只虾一口一个地消灭。 他又问方谕:“顺利吗?在意大利。” 方谕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又不动声色地夹起要夹的菜。 “顺利,没遇上什么事。”他说。 陈舷盯着他。 “骗人。”陈舷低声。 “……” “骗人。”陈舷又说了一遍。 方谕叹了口气:“真没什么。是有点不顺利,刚开始语言不通,还要租房买家具,压力是有点大,也遇上过种族歧视的,但这都正常。” “跟你比起来,这都是用不着提的小事。”他说,“别心疼我,行不行?” 方谕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望着他无奈还乞求似的眼睛,再说不出来什么话,撇了撇嘴。 “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意大利怎么样。” 方谕手一顿,松开来。 他转头,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搅了几下盒子里的几根青菜。 “不怎么样,”他最后说,“挺想你的。” “意大利不好吗?” 方谕的筷子尖把盒子戳得哒哒响了几声。 “不好,”他说,“你不在,不好。” “我没赶紧回来救你,我也不好。” 方谕低着眼帘,手里的筷子一下比一下戳得用力,青菜都戳烂了,他也没停,咬着牙像要去把盒子戳破了。 好像是又想到什么了,方谕眼睛里又泪光闪烁。 陈舷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说好的,不说了,”陈舷靠在他肩上,“别提了,不说伤心事。” 方谕愣了瞬,苦笑一声。 他抬手,揽住陈舷的后腰,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 吃完饭,方谕就披上衣服,出门去给他买了治口腔溃疡的西瓜霜回来。到家脱下衣服,他就走来陈舷身边,让他躺在躺椅上张开嘴,打开西瓜霜,给他溃疡的地方上好了药。 上完了药,陈舷刚坐起来,方谕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方谕不语,把手放进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斑驳的小狗平安符。 陈舷一愣,从他手里愣愣地把东西接过来。他把这东西打量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来,是他小时候买的便宜东西。 是给老陈买回来的小狗买的。 小狗在那两年里长成大狗,出事之后就不知道被送到了哪儿去。总之和方谕闹得撕破脸后,陈舷被老陈扔回家,他没见到那只大金毛。 临走前,他问了老陈,老陈只没好气地说送人了。 陈舷摩挲了会儿手里的小狗平安符,一时心头泛起无数往事,五味杂陈。 方谕忽然伸手过来,把他的手覆住,跟他手握着手。 “你的东西,”他说,“这是你买来的东西,还放在那个房子里,我总觉得是把你留在那儿。太脏了,不想让你待在那儿。” 陈舷苦笑:“什么跟什么呀。” “可以再养一只狗,”方谕说,“我给你买。” “一起养吗?” “当然了。”方谕说,“给你买个房子,到时候狗就养在里面。你要是想,我给你买个带院子的,你让它在里面跑一千米都行。” 方谕又多了一件要买给他的东西,也又跟他承诺了件事。陈舷忽然心头上酸得发胀,他轻轻笑出声音,又朝着方谕张开双臂。 方谕就俯下身,抱住了他。 陈舷埋在他身上,忽然想,这次不怕被发现了。 他再也不用害怕事情败露。 晚上的时候,营养师送了饭来,陈桑嘉也回来了。 方谕正在把饭往外拿的时候,她打开门,一进屋子就急匆匆地跑到陈舷面前,边喊着粥粥,边扑过来抱住他。 陈桑嘉双眼通红,摁着他的肩膀,问他:“真好了?是不是全都好了?” 陈舷愣了会儿,点了头:“全好了。” “真的!?”陈桑嘉声音发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她两眼红得像流血,眼泪不断地淌。陈舷张嘴本想回答,可看到她的眼泪,他又哑然。 他愣愣地望着她,忽然心头也发酸。他想起得病的这么多年,想起陈桑嘉一夜白的头,和本来打算跳河的那天。 委屈立马又上心头,陈舷抬手挡了挡嘴,也红了眼。他哭出声来,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哭着点头。 “别哭,好事啊,粥粥,你好了……别哭,别哭……” 陈桑嘉抹了抹他的脸,给他擦掉眼泪,自己也扯起嘴角,发自肺腑地笑着,安慰了几句。 可没一会儿,她也瘪下嘴,眼泪跟下雨似的流不断。没说几句话,她再说不下去了,抱住陈舷嚎啕大哭。 陈舷也又哭了,他抱着陈桑嘉,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好半晌,俩人才止声。陈桑嘉抱着他不愿起来,只起了半个身。她通红的眼睛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慢慢看过去,又伸手,粗糙生茧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 “好了就好,”她哽咽着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要好好的,粥粥,你要好好的……” 陈舷没吭声,也通红着眼睛望着她。 陈桑嘉真是在这几个月里老了很多,半个头都花白了,脸上还多了老人斑,皱纹也多了几道。 “对不起,”陈舷鬼使神差地说,“对不起,妈。” “瞎说什么呢?”陈桑嘉难以置信地一蹙眉,“你对不起我什么?没有对不起,粥粥……不要说对不起。” 陈舷沉默,而后弯起眼睛一笑,哑声说好。 俩人又抱一会儿,才从躺椅上起来。 又该吃晚饭了,陈桑嘉把陈舷从椅子上扶着站起来,走出了门。 刚刚哭得那么大声,方谕理应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这会儿还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明明营养师送齐了晚饭来,根本用不着再在这里准备。 陈舷揉揉眼睛,转头一扫,又发现了不对。 餐桌上,原本摆在最里面的纸巾,这会儿被放到了桌子边缘,让他俩一眼就能看到。 旁边还多放了一抽湿巾。 ……方谕总是帮人把东西放好,然后什么也不说。 无声的关切。 以前就这样。 陈舷走过去,坐下,拿着纸巾擦了擦脸。 方谕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了。陈舷一抬头,看见他也眼眶发红,似乎同样刚哭过一场。 仨人很默契地都没指出来,只是把饭盘在桌子上排列一通,把晚饭弄好,准备吃饭。 晚饭都摆好了,方谕转头先去把陈舷的药拿来。 他刚把药和水一起递到陈舷手上,陈桑嘉就招呼了他一声:“方谕,过来。” 陈舷一怔,转头一看,就见陈桑嘉面色凝重,望着方谕。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方谕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舷就说:“直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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