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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方谕应,“以前你训练完,肌肉酸,有时候还拉伤,走不动路,都是我背你。” “老陈就看不惯你背我。” “看不惯也背,”方谕啧了声,很不耐烦,“事儿那么多,还看不惯别人对你好,自己又不关心,该下地狱的老混蛋,所以他才死得早。” 陈舷轻轻地笑。 “死得这么早都是便宜他,要我说,就该出个惨绝人寰的意外。比如他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前面突然刺过来一条钢筋,正好把肺给刺穿孔了。然后没被人发现,就那么活活窒息了好几个小时才死。最好当晚还下了大雪,倒地的时候一脑袋磕到地……” 陈舷沉默地听了很久,打断了他:“好可怕,别说了。” 方谕不情不愿地住嘴。 正巧,电梯来了。 方谕背着他走进去。电梯里人不少,所有人都很沉默。 陈舷也没说话。他把方谕搂紧几分,趴在他颈窝处。这么一近,就肌肤贴着肌肤,耳朵贴着耳朵。 方谕一哆嗦,陈舷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电梯下行,门正好又开。又有一些人挤了进来,方谕不得不背着他后退几步。人挤人的密闭空间里,他俩不得不贴得更紧。 到了一楼,方谕最后一个出了电梯。 他松了口气。 “谢谢。”陈舷忽然说。 声音就那样虚弱地呼在方谕耳廓上,他又一僵:“什么?” “我说,谢谢你,”陈舷说,“我挺恨他的,所以,谢谢你。” “……我知道,”方谕说,“我知道的,哥。” 方谕背着他出了医院。迎面吹来早春尚冽的冷风,陈舷在他后背上缩了缩身。他抬起半个头,见树都还没发芽,雨也依然在下。 陈舷忽然想起确诊胃癌的时候。晴天霹雳的一纸确诊书拿到手上后,陈白元叫他去住院楼办手续。他走出门诊楼,外面也是这样的天气。 只是那时,下的是雪。 他站在这个门口,冷风夹着雪花,把他衣角吹得翻飞。陈舷在屋檐下呆呆看了很久的雪,好久都没咽下这个噩耗。行人三三两两地从身旁走过去好多,没有一个人停留。 半晌,他突然全身失力,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单子洒了一地。 他怔怔望着满地的纸,有几张被风吹飞,进了雪里。单子有CT有检查单有确诊书,可他连手边单子的单头都看不清了,视野里一片重影模糊,忽近忽远。 恐惧。 恐惧蔓延心底,他喘不上气,像犯了病。 方谕望了眼外面的雨,转头把他放下,给雇来的司机打了电话。司机便开着车举着伞进来接人,方谕又把他背起来,让他没沾到一滴雨地回了车上。 方谕先把他送上去,自己后一步爬上了车,关上车门。雨声发闷地被隔绝在外,方谕脱下身上大衣,抹了几下脸上的雨水后,下意识地撸了一把头发。 等摸了一手的扎手板寸头,方谕才意识到什么,抽了抽嘴角,放下了手。 陈舷轻笑出声。 还有三天,方谕。 陈舷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他紧抿住嘴,藏起发抖的手。 怎么办,方谕。 怎么办? 真转移了的话,怎么办? 我还没有跟你跑。
第82章 康复 三天的阴雨连绵。 陈舷又来了医院。 天还是没晴, 雨还在下。方谕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伞。 伞一大半都倾斜在陈舷身上。陈舷抬起头,看到门诊楼一半的立体红字, 另一半被头顶的伞沿挡了个严实。 他的手在兜里微微发抖。 忽然,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兜里来,牵住了他。 是方谕。 陈舷抬头, 看了方谕一眼。方谕又微蹙着眉, 脸色不好又眼神心疼地看着他,用力攥紧着他枯瘦的手。 雨在伞上噼里啪啦, 水珠从伞沿上掉了下来。 方谕眼尾发红,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他放在兜里的手, 把陈舷越攥越紧。陈舷轻轻苦涩地一笑,忽然心尖上苦得想吐, 又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今天陈桑嘉没来,她又被警察叫走了, 只有方谕陪他来。 陈舷说:“走吧。” * 消化内科。 俩人刚坐下来, 陈白元开门见山:“没事, 检查结果都很好。没转移也没复发,之后注意调理就行。胃切了一半了,以后一定要多注意,辛辣油腻和凉的都要少吃, 你以前爱喝的那些个汽水,以后也别喝了。” 陈舷如遭雷击,傻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难以置信。 ……他说什么? 陈白元把手上的检查单递了出来。 方谕连忙伸手拿过, 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翻看,生怕漏掉什么。 陈舷还是傻愣着没反应,满脸不敢信地望着陈白元。 “什么?”好半晌,陈舷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我……没事?” “没事,没转移,也没复发。”陈白元看着他,“整套检查都做了,该排查的都已经排查,你确实没事。” 说罢,陈白元一笑。 “别担心,你本来就是早期,胃癌的类型也并不麻烦。你是真的好了,哥。”他说,“恭喜康复,出院吧。” 陈舷脑子发懵。 他还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他听见方谕兴奋地喊了他一声,感觉到他抓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他怔愣扭头,看见方谕高兴得满面红光的脸,看见他递到跟前来的检查单。 方谕指着单子下面的一行小字给他看,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可陈舷脑子一片空白,又开始抽离地不真实。 他听得见方谕,也认得单子上的字,看得清,也读得出来,可这些字一个都不进脑子。 他无法去思考字的意思。 情绪空白。 直到一束光刺眼地照进眼底,陈舷回过了神来。他抬头,看见天上竟然已经放晴。雨过天晴,他已经走出医院。 他呆呆望了良久太阳。方谕忽然在身旁说了两句话,陈舷一转头,看见他依然高兴得发红的脸,也看见他从脸上划下来的眼泪。方谕居然又哭了,他抬手抹掉眼泪,和电话那头说着话。 陈舷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谕一顿,转头一看他,慌忙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两声,挂了电话。 “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湿淋淋地发亮,“你回神了?你好了,哥,病好了!” 他高兴得声音发抖,陈舷怔怔看着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喉结上下滚动几下,陈舷看见他手上还拿着几张检查单。他伸手,把单子从方谕手上拿了过来。 他翻了几张。 检查单最底下,有几张都写着确诊和检查结论。 ——非癌组织。 ——组织活检,未见明显病变。 ——病理诊断,未见癌累及。小弯侧淋巴结(1/27)未见癌转移;大弯侧淋巴结(11枚)未见癌转移。 ——未见明显肿大。 ——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陈舷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突然轰隆个没完。他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这是决定生死的胃镜检查。 最下面,白底黑字。 【——病理诊断:未见明显异常。】 骤然,心跳漏了一拍。 陈舷捏着纸,指尖发抖,把这行字来来去去看了十几遍。 半晌,他抬头。 “……我好了?”他难以置信,“我好了吗?” “你病好了,哥,病好了。”方谕说,“检查结果在这儿呢,你好了。” 陈舷鼻子一酸。 十二年的不幸汹涌而来。 他扑上去,抱住方谕,浑身抖了片刻,声音撕裂地嚎啕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地滚滚而落。 检查单在手里被攥成一团,陈舷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喉咙喊出血。 那些仓惶的年少留下的恐惧,和十二年里不复从前的鲜血淋漓、不得不咽下的委屈,终于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方谕。 方谕,方谕。 陈舷一遍一遍喊着他,浑身发抖。他抱着他,即使哭得慢慢失去力气,也咬着牙不肯松手。他抱着这个回过头看清他后,毅然决然朝他跑了回来的人,哭得鼻子发酸,喉咙生疼。 方谕也在哭,他浑身发抖,轻轻哽咽。他抱住陈舷,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慢慢地双腿发软,一起沉沉地跪了下去。 雨过天晴,劫后余生。 好半天,陈舷松开了手。他还在哭,却已经哭干了声音,也没了眼泪。他张着嘴,干瘦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方谕抹抹眼睛,给他擦掉眼泪:“别哭了,是好事,你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 陈舷没说话,他眨巴几下眼,努力地想在哭得雾蒙蒙的视线里看清方谕。 他看不清,于是索性不看了。 陈舷闭上眼,伸手抓住方谕的脸,一抬头,亲了上去。 他亲了他。 像十七岁那年,重重地亲了他。 方谕身上一僵,也捧住他的脸,张开嘴。 他们在雨过天晴的医院前接吻。 陈舷亲他亲得打抖,还在害怕。方谕就抱住他,亲了一会儿后,将他松开,摁在怀里。 “别睁眼,”他说,“别睁眼,没关系。” 陈舷喘了几口粗气,又哽咽起来。 方谕的手一下一下拍在后背上,像哄小孩一样,哄了他一会儿。 方谕把他从地上一把横抱起来,回了车上。 他们回家了。回家路上,陈舷抱着他没撒手,又把检查单来来回回看了好久。 “方谕。”他哑声说。 “嗯?” “我真好了吗?” “真好了,”方谕把他手里皱巴巴的纸展开,指着下面的病理诊断,“你看,没异常,真好了。” 陈舷就捏着皱巴巴的纸边,又把那行做梦似的字盯了老半天。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 心里突然前所未有地轻松,罩在他头上的乌云,终于一扫而光。 陈舷放下检查单,在车子后排一侧身,又往方谕身上虚弱无力地拱了几下。陈舷偷偷抬眼,偷偷地看方谕,可方谕一直在低头看他,于是他俩四目相对。 撞了视线,陈舷也没尴尬,于是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尽管眼睛里还透着无力的病弱。他深深地看进方谕的眼睛里,突然不再恐惧。 “方谕。”他说。 “嗯。” “方谕。” “嗯。”方谕说,“我在,哥。” “方谕,”陈舷说,“跟我复合吗?” 方谕一怔。 陈舷看着他,伸手,去碰他一只还缠着绷带的手。他把手指缓缓伸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和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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