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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一说,他不自在地别开眼睛,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声,说:“冷的。” “哇你那么怕冷的,”陈舷信以为真,“那你还说什么要把围巾给我?笨蛋。” 方谕抽了抽嘴角,眼珠滴溜溜转回来,瞅了他一眼,突然脸就更红了,又忙不迭地别开眼睛。 “哥,”方谕声音讪讪,“咱俩,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有吗?”陈舷眨巴眨巴眼,又浑不在意地乐起来,“近点就近点呗,咱俩这哥哥弟弟的,怕什么授受不亲啊。走走走,跟哥回家。” 他挽起方谕的胳膊,挽起的那一瞬,方谕一僵。陈舷依然没在意这个,没心没肺地拉着他笑着,把脸埋在和他围的同一条围巾里,拉着他回家去了。 路走到一半,天上飘起了雪。 俩人一高一矮,差了活活有半个头,方谕不得不弯身低头陪他走。陈舷偏头看看路边的景,发觉飘起了雪,他仰头看看天,呼了口白气出来,弯起眼睛转头说:“哎你看,下雪了。” 方谕脸上还是一片红,正望着他。 陈舷猝不及防这样一转头,两人四目相对。方谕眼中一惊,慌忙又别开脸,望去旁边的飘雪,撇了撇嘴一声不吭。 陈舷愣了下,笑出声来:“你干嘛啊?” “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呀,躲着我干什么?小鱼,这么容易害羞呀,跟你哥贴的这么近都受不了?” 方谕羞恼起来:“都说了没事了!” “没事的话你倒是看看我呀?” “不看!!” 陈舷哈哈笑出声来。 方谕更恼了:“你别笑!” 陈舷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他们回家,吃饭,开学。 日子一天一天安然无事地过去,方谕跟他越来越近。十二月的月考后,方谕奔向年级前二十,老陈都高兴的不行,特地为了这事儿,他请全家人去高级餐厅吃了顿饭,满面红光地一个劲儿夸方谕。 他说他就没感受过这种得意,这种高兴,这种欣慰,他说你哥打小就没有过这等丰功伟绩,平生最大的成绩是小学唯一一次拿的语文一百分。 “那会儿一年级。”老陈感叹,“一年级第一次期中考就满分,我高兴得以为生了个学霸,结果后来发现出道即巅峰。” 陈舷:“……能给我留点面子不。” 方谕跟他妈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你呀,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面子,你以后闲着没事去你弟屋子里找他,让他教你几道题。”老陈说,“你别每次都让我没脸去家长会。” “说的好像你去过似的。”陈舷笑着,“运动会你也没去过啊。我每年运动会都跑第一,那不也很给你挣脸吗!挣脸的都不见你去,就算考的好了,我看你也不一定去。” 他笑着说完,吃了口牛排。 老陈被他说得没话说。 他哼哼唧唧两声以后,又没话找话:“你少来,别顶撞你爸。不去家长会那不也是在给你挣钱吗!家里多了个榜样,你以后也好好学习,多跟你弟学学。” “知道啦。”陈舷笑着应。 他说着,咬着吸管喝了口汽水,压下了心里的那些不是滋味儿。一转头,他就见方谕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陈舷一顿,差点被汽水呛到。 ——“他真的,一次都没去过吗?” 回到家的时候夜深人静,方谕换上睡衣洗过澡,就钻进了陈舷屋子里。 陈舷也洗过了。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把门关严反锁,回头笑了笑说:“真没来过,从来没来过。” 方谕坐在他床上,脑袋上顶着毛巾。他听得皱了皱眉,抓起陈舷床上的大鹅抱枕,抱在怀里呼噜了两下。 “以前他还没跟我亲妈离婚的时候,我亲妈一直来。后来离婚了,我亲妈走了,就再也没人来我的家长会了。不止家长会,百日誓师大会也好运动会也好,什么文艺汇演全校庆典也好,他全都没来过。” “班主任还给他打过好多电话呢,他都说自己忙。百日誓师那会儿没办法——大家都有家长嘛,就我一个跟孤儿似的站在那儿,旁边一直有人指指点点。班主任没办法,就直接坐在我跟前,当我的誓师对象了。” “她喜欢我,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可怜我。剩下的原因……我成绩不好,但是不逃课,作业也交,睡觉但是不打扰别人,又乖又不乖的,所以才喜欢我的吧。” “哎,我是不是有点好笑?当不良又不彻底,当好学生,成绩又这个吊样。我就纯纯一个四不像啊!” 说着,陈舷笑了两声,随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好像是在说什么笑话似的,笑得声音都断断续续。 方谕望着他,眼睛随着他的眼睛飘离,脸上落着一片怜悯的凄楚。 陈舷浑然不觉,还笑着说:“我跟你说,其实最开始我成绩还行。” “但是到了家长会上,我爸没来,后来到了第二个学期,我就不好好学了。那会儿,他俩刚离婚,我爸从白天到晚上都不着家。他都不管我,我就想让他管管我,问我怎么成绩变这么差,是不是他哪儿疏忽了。” “结果他还是不来,我后来都交白卷了,他还是不来。”陈舷笑着,“等我回过神来,我真的追不上去了,我不会的太多了。干脆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反正没人管我。” “结果今天他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他居然在乎!哎,你说他要是在乎我的学习,怎么之前都不管我?”陈舷说,“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人特别搞笑?” 陈舷哈哈乐个不停,笑得眼睛都红了。 方谕看着他,脸色越来越晦暗。 “你怎么不笑啊?”陈舷抹抹眼睛,“不好笑吗?我笑点太……” “哥,”方谕说,“自己的痛处不能当笑话讲。” 陈舷愣住。 像被突然打了一巴掌,他怔愣在那儿半天,脸上浮上一片猝不及防的迷茫。 “委屈的话,可以直说,可以哭。”方谕说,“我不会笑你的。” 陈舷眼睛忽闪两下,忽然无所适从。他后退两步,下意识地尬笑两声,抹了把脸。眼前很不是时候地模糊了一片,他吸了口气,眼泪却很不听话地滚滚落下。 这么多年早已麻木的事儿,他以为怎么说出来都没事的事儿,方谕简简单单两句话,却一下子让它决了堤。 陈舷转身去抹眼泪,眼泪却越流越多,他也越来越委屈。他终于绷不住了,他转身,朝着方谕走过去两步,扑到他身上,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 方谕抱住他,把他往身上拉了拉。 陈舷很快把他肩膀哭湿了。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觉得对不起人家:“你有洁癖没有?” “没有。”方谕苦笑不得,“没事,哥,你放心哭。” 陈胜强和方真圆还在家,陈舷还是不敢哭大声,只抱着方谕小声小声地抽搭。 他哽咽很久,后来哭累了,就抱着方谕不动弹。发呆了又好久,他说小鱼,咱躺下吧。方谕说好,就抱着他躺在了床上。 屋子里开着暖黄的床头台灯,灯光不强。陈舷望望灯,又转头呆呆望着天花板。 “我爸总不回家。”他又唠唠叨叨起来,“好几年了,我每次回家都一个人。我爸回家总是很晚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每个礼拜跟人机似的准时打一笔生活费。” “嗯。”方谕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小鱼。” “嗯。” “你可别离开我。” “……” “我说真的。”陈舷说,“你现在在陪我,知道吗。” “我知道。” “以前我没人陪,天天跟死了似的。”陈舷念叨,“你现在在陪我,我还活着。但你哪天要是走了,又把我整成一天到晚没人管的那样,我估计就要想不开了。” “别瞎说。”方谕有点不高兴。 “谁跟你瞎说了,我说真的。”陈舷揪揪他的睡衣,翻了个身过来,面对他正色说,“以后不要离开我,你哥我就是只化人形的兔子精,太寂寞,我就嘎巴一下死给你看。” “我都帮你打退宗哲阳了,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不管我。”陈舷伸出手,“来,跟哥拉勾,以后不许抛弃哥。” 方谕哭笑不得:“太幼稚了吧?” “不管,我妈说跟人拉勾是最好的约定方式。”陈舷说。 “几岁的时候跟你说的。” “五岁。” “五岁的事你还当真?” “那自然当真,这是我妈说的。” 方谕无可奈何,伸出手来,跟他拉了勾。 小拇指和小拇指相勾上,尚且残留湿气的沐浴露香味儿蔓延。方谕小指有点冷,陈舷把他轻轻往自己身前拉过去,一脸严肃道:“叫我一辈子哥。” 方谕无奈地应:“好。” “不是说‘好’啊,要发誓!”陈舷嚷嚷着纠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发誓!你要叫我一辈子哥!” 见他不满,方谕连忙拿出另一只手按了按,苦笑着示意他知错,开口说:“我叫你一辈子哥。” “叫谁一辈子哥。” “我叫陈舷一辈子哥。”方谕复读。 “你以后绝对不离开我!” 方谕说:“我以后绝对不离开你。” 陈舷哼哼唧唧:“这还差不多。” “对,这很差不多。”方谕说,“我以后绝对不离开我哥。” 五星级酒店里,正厅富贵堂皇,外头风雪交加。 叼着一根烟,陈舷晃晃悠悠走出酒店。 迎面寒风吹来,落雪凛冽。他抬头,头上是密布的乌云。 满脑袋黑毛被风吹得杂乱,嘴里叼着的烟头燃着细微的火光。 陈舷两眼麻木,一团烟气飘了起来。缥缈的白烟中,他看见十四岁的方谕弯着眼睛无奈笑着,在昏黄的暖灯里,伸着手指,陪他拉了几下小指,陪他念着一百年不许变,说辜负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陈舷嗤地笑了声,身形摇晃地走向远处,吐出嘴里的烟头,把烟踩灭在地上。 物是人非。
第18章 过年 “你对我已经知根知底了,小鱼。” 拉完勾的第二天一早,陈舷起了个大早。 陈舷诚诚恳恳说这话的这会儿,方谕刚起,正在卫生间里顶着一脑袋鸟窝似的乱毛刷牙,嘴里全是牙膏沫子。 他一脸睡眼惺忪,听了这话,又无语且无奈地低眼一瞧。 陈舷正扒在洗手台边上,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虔诚得像拜神仙——方谕就是这尊神仙。 “你对我,已经知根知底了。”陈舷又说了一遍,“小鱼。” 方谕朝他一挑眉,示意这话刚刚他听到了。 “所以!”陈舷啪地双手合十,兴高采烈地两眼冒光,“你接受了哥的全部,哥也愿意接受你的全部!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跟哥说!什么事哥都帮你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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