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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谕噗嗤一笑,随后一个哆嗦,赶忙低身。 他差点把一嘴牙膏沫子吞进喉咙里。 方谕匆匆接了水,咕噜噜地漱干净了嘴巴。他转头拿着毛巾擦干净嘴,才说:“用不着,哥,我的事你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那不是还不全面嘛。”陈舷说,“你笑啥?” “笑你大早起就演这种恩恩爱爱小夫妻才会玩的坦诚局的戏码。” 陈舷很不赞同:“你这话说的,哥哥和弟弟之间怎么就不能玩坦诚局了。” “主要是,咱俩已经玩过了。”方谕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拿出洗面奶来,“我不就那点儿事。家.暴的爹,放养的妈,悲惨的我。” 陈舷:“……” 方谕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哗啦啦的水流声里,陈舷盯着他看。 洗完了脸,方谕拧上水龙头。细密的水珠洇湿方谕的脸和发丝,顺着他的脸颊滴滴滑落。方谕抓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遍脸。 他一转头,才看见陈舷盯着自己的灼灼目光。 “又干什么?”方谕问。 “没啊,就是在想,你昨晚说我不能说笑话,结果自己现在说这些,也跟说笑话似的。”陈舷说,“不要这么风轻云淡好吗?” “哪儿说笑话了,我只是轻描淡写。”方谕用毛巾搓搓自己湿掉的刘海,“他都打人了,能是什么好事。我不想跟你提,你不要问了。” “哦。” 陈舷想想也是,有的人想让别人心疼,就会拉着别人说自己委屈——比如他。 但也有的事不仅是委屈,更是害怕,是心理阴影,是提都不敢提的恐惧,所以一个字都不想说——比如方谕。 他说得对,他不想揭自己的伤疤也正常。 “那我不问了。”陈舷说,“但你哪天要是憋不住了,或者突然想说了,就来找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半夜三更也行,你过来直接把我摇醒,我随时都能听。” 方谕笑出声来:“这么随叫随到?” “那当然了,我是你哥。”陈舷一脸大义凛然,“哥什么都为你做。” “别说得这么视死如归。”方谕拉了把他胳膊,“起来了哥,吃饭去。” 陈舷一直趴在洗手台旁边半蹲着。 方谕这话一出,他应了声,一个猛子蹦了起来,高高兴兴地出去吃饭了。 今天周日,陈胜强和方真圆不在家。老陈家的装修公司全周无休,员工们虽是做五休二,但都有调班,有一大半都是在平日休息。 毕竟是干装修的,客户一大半都是周末才有空,所以公司里周末其实最忙。 作为老板,陈胜强在周末时也时不时的得出门,见客户或者去应酬,对接业务等等,要忙的事很多。 方真圆是那公司里的销冠,又已经是公司的老板娘了,自然得跟着出去忙,周末时也变得越来越不着家。 平时上班她也是七八点才醒,那时候陈舷跟方谕早上学去了——所以方真圆其实根本就没怎么给他俩做过早饭。 因此,陈舷跟方谕的早饭大都是自己解决。周末的时候点外卖,上学的日子就在学校门口吃手抓饼,或者去食堂来碗泡面。 这天也是。 爹妈都不在家,陈舷一大早叫了小馄饨来,还有五六个肉包子。 他跟方谕坐到桌子跟前,一口一个小馄饨,把一桌子早饭消灭了个干净。 那时候外头寒阳高照,早晨的太阳斜斜地投了一块儿歪斜的正方形下来,冬风在呼呼悠悠地吹。 后来陈舷再想起,总恍惚地觉得这是段好日子,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没再过以前那种没人管的孤儿日子。可其实仔细一想,他的日子其实和从前没有任何改变。 老陈依然早出晚归,早上不管他,晚上也不管他,只是给了新老婆和新儿子一个面子,晚上会回来吃饭。 方真圆也是,她起初对他殷勤了一两个月,后来也不怎么管他,只是给新老公和新儿子一个面子,晚上会做饭给他们吃。 可很多时候,他们还是不管他们。每天晚上的那一顿饭似乎只是互相讨好粉饰太平的欺骗餐,爹妈其实仍然对他们不上心。 尽管陈舷也会感谢方真圆每晚的付出。 但陈舷那几年过得开心了,其实是因为有了方谕。 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十二月之后就是期末,期末之后放了寒假。 冬天越来越冷了,雪下得越来越频繁。 过年的时候,老陈和方真圆特意带着他俩远跨半个中国,跑去在荷城的方家拜年。 临走前那晚,老陈拉着陈舷,语重心长又半带着乞求:“老儿子,你爸娶你后妈不容易。” “……啊。”陈舷讪讪。 “你后妈这算远嫁,咱们一家人虽然才过了半年不到,但也已经是一家人了。”老陈说,“这回,回你后妈家,你可得给你老子我长点脸。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听到没?” “我知道。”陈舷无语,“我有那么不识趣吗?你知道我是三中最著名的交际花吗?我男女老少通吃,你放心,这世界上就没有见过我陈舷还会不喜欢我的。” “……你能有个正形吗,说的都什么屁话。”老陈说,“你跟小鱼相处的不错,我也放心,你后妈那边的家人冲着这个,对你印象也坏不到哪儿去。” “你别说错话就行——你可千万别说错话,算你爸我求你了。你要是表现好,爸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都无所谓,但是方谕最近手机不好用。”陈舷说,“你给他换个好点儿的就行,他应该这几天就要跟他妈提了,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还有这事儿。”老陈嘟囔,“行,没问题,小事。” 除夕夜前日,他们这一家四口就奔赴去了荷城。 陈舷第一次见到了方家的人。 老陈带他回的是方谕的外公外婆家,一开门就全是人。 陈舷一进门就满面笑容,毕恭毕敬地和他们一一说了过年好,殷殷勤勤地拜了年,还把亲戚一个一个叫了上来,夸完这个就夸那个。 一群人也笑着回应他,被他捧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老陈有个好儿子。 老陈也满面红光,哈哈大笑着拍了几下陈舷的后背,和亲戚们打成一团。 方真圆也更是高兴,赞许地看了几眼陈舷,偷摸摸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也夸了他几句。 陈舷坐在那儿挂着笑奉陪着,等到了晚上,他脸上的笑都下不去了,就那么僵在了脸上,成了个面具。 老陈带着他俩留在老方家过年,也自然而然地留在那儿过夜。方谕他外婆给他俩腾出了个小屋子来,让他俩一起睡。 屋子有些小,一张床就占了百分之七八十。 床靠着窗户摆着,是个小榻榻米。他外婆爬到床上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又拿出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对方谕说:“我看你挺喜欢你这个哥的,你们哥俩就一起睡吧。” “行。”方谕说,“我来就行了,外婆,你下来吧。” “好好好。” 他外婆晃晃悠悠从床上下来了,陈舷去扶了一把:“您慢点。” “好好,”外婆应着,又朝他满意地笑起来,越看他越喜欢,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哟,小孩真是不错,光看你哥就知道,你妈这回没挑错人。” 方谕没吭声。 他脱鞋上床,把他外婆拿出来的枕头和被子一声不吭地铺好。 “小鱼,你也跟人家学学,”外婆苦口婆心,“今天你都没怎么说话。你看你这个哥,今天多会说话,嘴多甜,你大姨小姨和舅舅都喜欢。” 方谕闷头干着活:“人各有志。” 陈舷:“……” 你真神了,还人各有志。 “以后别总板着张脸。你一个男生,出去要大大方方的,”外婆说,“你爸知道你妈又结婚了没?” 方谕扯着被子的动作一僵。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方谕没说话,外婆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沉默,追问他:“说话呀,你这孩子,怎么总不说话。” 又沉默片刻,方谕继续手上铺被子的动作:“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又不跟他联系。”方谕抻了抻手里的被子,“我妈不让我联系。” “就算不让你联系,你也得主动联系联系啊,”外婆语气着急,“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那好歹是你亲爹。就算他跟你妈离婚了,就算他做的净是些混蛋事,那也是生你养你的爹……” 陈舷越听越觉得势头不对。他飘开眼神,眼瞅着背对着他的方谕死抓着被子,一个劲儿地抻着边角——被子都已经铺好了,但他还在机器似的抻着被边。 陈舷连忙凑到老太太身边:“哎哎,外婆!这大过年的,咱家有没有夜宵啊?” “嗯?”外婆转头看他,“你饿了?” “对对,有点饿,刚刚都没吃饱,”陈舷哈哈笑了两声,“好外婆,你给我找点去嘛。” 外婆慈眉善目地哈哈一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这个小贪吃鬼!好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东西来。” 外婆走了,带上了门。门咔哒关上的那一瞬,陈舷听见重重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方谕瘫软了一身的骨头,碰地倒在墙边上。他靠着墙,转身望向外头深沉的夜色,脸上一脸悲凉。
第19章 周延 陈舷脱下拖鞋,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方谕床上。 他坐到方谕旁边,循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的黑夜。荷城地处最南方,即使这会儿是一年四季最冷的时候,气温也有十八九度。 外头树叶翠绿,路灯明亮。 他外婆家楼层不高,正正好好能看见外面婆娑摇曳的树影。路灯照在叶子上,是暖晃晃的金色。 陈舷没说话,就只是坐在他身边。 方谕沉默了很久很久,也没吭声。 屋子外头传出一阵笑声,大人们在谈笑风生。电视的声音也吵闹地响着,不知在播什么电视剧。 “你可以问点儿什么。”方谕突然说。 陈舷瞥了他一眼。 方谕扭回过脑袋来,眼睛望向他。 他已经平静很多了,只是眼里还残留着些不愿咽下的怨恨。 “哦,问点什么。”陈舷想了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他,“你说你外婆一会儿能给我喂点什么来?” “……” “你别这个看傻子似的眼神看我,我说真的。”陈舷大脑放空,一脸天真,“我真饿了。昨天来之前,我爸跟我说,一定要在你们家乖一点,搞得我一点儿出格的事儿都不敢做,饭都不敢多吃啊,生怕你那些姨姨舅舅说我。你哥我十五岁了,人生头一次只敢在饭桌上吃半碗饭。真服了,不知道到底是我爸来见老婆家长,还是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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