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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迅速一抽手,方谕握了个空。 陈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方谕脸色刷的一白:“哥!” “可以不动了吗?” 陈舷乞求似的无奈问他,还边说边把刀往深处摁,颗颗血珠从刀刃割破的皮肉里涌出来。 方谕吓得脸上越来越没血色,他连忙后退几大步,惊慌失措地喊:“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后退,我后退,我不动你!刀放下来!” 陈舷把刀松开些。 方谕喘起粗气,被他吓得冷汗淋漓。他脑子都嗡嗡地响起来,他望着陈舷一如既往弯着的眼睛含笑的嘴角,却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不真实。 四面八方的一切忽然都挤压过来,方谕脑子里木得发胀,嗡嗡作响,只觉得要被逼疯了。 “很可怕吗?”陈舷还是在笑,“这招对你管用啊,对你妈跟我爸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方谕一怔:“什么?” 陈舷却不往下说了,他又转头看向黑暗的湖水。 “我以为,又要说我不敢了。”他说,“一个学游泳的,跑到桥上跳江自.杀。听着都像闹着玩,是不是?” “肯定是把家里人吓一遍,逼所有人关心关心我,我就下来了。你居然不会这么说我,你都不觉得我特别做作?” “……你在说什么……你做作什么?”方谕声音抖得断断续续,“我没有,我不会这么想的……哥,你先下来,下来好好说,好不好?你拿刀捅我也行,你边捅我边说话也行,你先下来,我求你了……” 陈舷沉默了下来。 他还是没有动。半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陈舷哑声:“小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 “你应该也听过吧。人如果死在水里,捞不着尸体,就会变地缚灵。那就永世不得超生,永永远远被困死在生前的回忆里。” 陈舷喃喃地问了句:“你说,我如果死在这下面,再没人找得到我的话,我能变地缚灵吗。” “……” “能变就好了。”陈舷低声说,“我想被永永远远困死在十七岁。” 方谕说不出话。 他怔怔望着陈舷空洞迷离的眼睛,忽然望见那个暴雨前的宁静小路。 冷风吹得人脑袋发凉,他看见学校里金黄灿烂的银杏树,看见陈舷那时候穿着校服短袖,吊儿郎当地把蓝白条纹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在远处朝他吹口哨,笑嘻嘻地招呼他跑过去。 两行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又在呼啸的冷风里迅速被吹干,再一次什么都没流下来。 “方谕。” 陈舷叫他,方谕回过神来。陈舷在看他,还在笑,那双狐狸眼和他刚刚记忆里的一样明亮,只是这次闪烁的不是意气风发的光,是他的眼泪。 方谕怔怔地,才看见陈舷胳膊上有一道一道层层叠叠的伤口,深浅不一,那般触目惊心。 “你想听我说对不起,”陈舷说,“我知道,你想听我说对不起。” “但我如果这个时候说了,你以后就睡不着了。” “所以,不管明天,后天,或者以后,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事,都要记住我这句话。” “我没有后悔,”陈舷看着他,“挨了那么多事,可我还是爱你。” 方谕耳边一嗡。 时间仿若静止,呼啸的风突然失声,眼前的一切模糊而沉重。陈舷还在朝他笑着,笑意甚至越来越浓,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惨白得可怕。 一切的一切都变成最慢速的电影,被拉长放慢了无数倍。 陈舷将手一抬,手掌松开,手里那把沾着血的美工刀掉到地上,一声脆响。 他往前一倒,坠入水中。 尖叫声刺穿耳膜。 方谕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发麻。他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却没有自己在做什么的清醒。直到马西莫惨叫着喊了他一声,方谕回过神来。 他已经跟着翻越栏杆,跳下了大桥。 黑暗的湖水翻涌着浪。
第27章 手术 扑通两声巨响, 他们双双落进水里。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落入的一瞬如坠冰窖。方谕狠狠一哆嗦,五脏六腑都被冰得刺痛, 不由自主一阵痉挛。 那陈舷是怎么想的。 他该是怎么想的,才要这样去死。 方谕在水底下睁开眼,一片黑暗里, 他看见陈舷的白衬衫。他在水里不断下沉, 那一张脸正痛得抽搐,张开嘴就呛了口水。 方谕伸手, 游着过去追他。他拼了命地游,冰冷的湖水里他四肢发麻,没一会儿就没有了知觉。但他没停下, 全凭着执念在咬着牙游。 他终于抓住陈舷的胳膊。 他拉住他,把他抱进怀里。 这是他时隔十二年地又抱住他哥, 这一瞬他才恍然发觉陈舷到底瘦了多少。他几乎和个骨头架子没区别,瘦得后背上脊骨凸起, 抱住时甚至会硌疼人。 陈舷没有挣扎, 他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似乎已经没有意识。 方谕抱着他往上浮,却怎么都浮不上去。 他使劲往上蹬,无济于事。慌了几秒,方谕才想起身上大衣是吸水的。他手忙脚乱地在水里脱掉大衣, 终于得以上浮,湖水也冷得更刺骨了。 他们挣出水面。 方谕猛地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喘气连连,陈舷也剧烈咳嗽起来。 “哥……”方谕抱着他,“没事了, 哥,你看着我……” 方谕伸出一只手,轻拍拍他的脸。陈舷仰着脖子倒在水里,被呛得醒了过来。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皮子直打架地半睁开眼,虚脱地望向他。 他却没有回过神来。陈舷两眼失神又迷茫,和这片江水一样,黑得深不见底。 “杀了我……” 陈舷说,“杀了我吧……” 方谕呼吸一窒。 陈舷沙哑地喃喃出声。他没说几个字就一阵咳嗽,水从嘴角里往外溢。 “杀了我……” 他说话断断续续,固执地念着,“杀了……我……行不行……你……你杀了我……” 方谕怔怔地看着他,湖水上平静翻涌的水浪拍打他的脊骨。 他们泡在冰冷的水里,被水浪一点一点推向远处。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头发被水攥得一缕一缕丝丝分明,陈舷左额额角上的伤疤若隐若现。 水那样冰,陈舷疼得五官都在抽搐,却又在笑。 方谕没敢应声,他瞳孔颤抖。 “死了,就结束了……”陈舷说,“我就,不过这种日子了……死了就都,结束了……我就……” “哥,”方谕哆嗦着打断他,“没事的,哥,不死也能结束。” 陈舷不吭声了。 他抬了抬眼皮,两眼依然麻木。 “我有钱,哥,你别怕,我有钱……”方谕说,“你不要他的钱,就花我的……我都给你花,没事的,我的钱都给你花,我心甘情愿都给你花……我,我哪儿都不去了,我不回意大利了!我陪你,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去医院,你哪儿不好我们就治哪儿……” “你也别怕他们,到底出过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信你的,我绝对信你的!我再也不要你跟我说对不起了,你别怕,别有心理负担,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了,你再好好跟我说一次话……你跟我好好说一次实话,好不好,你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陈舷没有回应。 他麻木不仁地看着他,那双滞散的瞳孔恍惚地望着,半晌,他又喃喃。 “快跑。”他说,“快跑,方谕。” 方谕耳边一嗡。 周遭的声音骤然被抽成真空,方谕胸腔里的心跳突然空白。他怔怔望着陈舷,突然一口气也呼吸不上来。 静默翻涌的世界里,陈舷和他对视。陈舷没有再笑,麻木的眼睛那样深邃地望着他,如同两潭深水。 方谕深深望进其中,忽然没来由地心生恐惧。 他张嘴,却一个字儿都发不出声。 一阵轰鸣声突然由远及近。 方谕一激灵,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救生艇打着灯呼啸着驶来,上头坐着的救生人员扯着嗓子呼喊着,手里拿着的手电在湖面上一阵乱照,在找寻他们的身影。 方谕赶紧抬起手,朝着救生员用力挥了挥手,也喊:“这儿!” 救生艇降下速度,驶来,慢慢停在旁边。 救生人员把他们俩拉上了救生艇,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驱艇往岸边开回去。一个救生员拿着两张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先用这个盖着,救护车已经到桥边了。等回到岸上,你们就去医院看看……喂!” 方谕拉下自己身上的厚毯子,裹到陈舷身上。 陈舷缩在角落里,在冷风里捂着肚子弓起了身,疼得哼唧了几声。 方谕把自己的厚毯子也包到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把他裹了个厚实。 “你都给他,你怎么办!?”救生人员气急,“你也需要毯子啊,也不怕把你冻死,傻卵!” 这人说得没错,救生艇开得很快,一群人头发都被吹得翻飞。 湖面上的风本来就冷,再吹在方谕湿透的身上,冷得他浑身的血都要冻上。 方谕不管不顾,也不理救生人员。他抱住陈舷,又赶紧去拍拍他的脸。 “哥,你看看我,你过来看着我……”他说,“你别吓我,哥,你看着我……” 陈舷终于有所反应。 他慢慢别过脑袋来,眼眸望向他,慢慢亮起一抹光。 方谕一喜,手还捧着他的脸,欢喜地喊他:“哥!” 陈舷望了他没几秒,突然眼眸一缩,一低头,一口血喷在了他手心里。 方谕脑袋里又隆地一声。 陈舷推开他的胳膊,自己捂住嘴巴,弯下身剧烈地呕了起来。他吐得浑身哆嗦气喘吁吁,他拼了命地捂着嘴巴想咽回去,方谕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 可那些血仍然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流成河,就那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毯子上,柔软滚烫地汇成一大片血泊。 嗡鸣作响。 方谕的耳边开始嗡鸣作响。半晌,他从巨大的空白里回神,抬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都一片猩红。 “……哥,”方谕失控地撕心裂肺起来,“哥!!” 救生员也在旁边喊:“开快点啊!快开!把救护车叫过来!!” 开救生艇的人赶紧加大了马力。 冷风顿时更肆虐地呼啸,艇上的其他人拿起对讲机就喊。 “救护车开到岸边来,有人吐血了!” 轰鸣声中,救生艇开到了岸边。 陈白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第一个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陈舷从救生艇上扛了下来。担架已经备在岸边,医护们把他放在上面,吵吵嚷嚷地给他输上了什么东西,抬着就上了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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