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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谕追着跟上车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医护们忙上忙下。陈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彻底没了意识,陈白元跨坐在他身上,一边喊着什么,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 鲜血从他嘴巴里往外溢,他皱紧的眉一阵阵抽搐。 车开到了江城的协平医院,陈舷被推进了手术室。方谕跟着跑了一路,最终被护士拦在了手术室门外。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门上牌子亮起了光。 “手术中”的字样亮起。 方谕喘着粗气,望着那三个字,脑子一片空白,慌乱无措地木站在那里,耳畔还在阵阵嗡鸣。警报一样的低低鸣声像心电图上的一条直线,在耳边持续作响。 医护们进进出出,陈白元换上手术用的衣服,匆匆在他身旁过去,钻进手术室里。 “老板!” 方谕回头,其他有关的人也都到了。 他们没上救护车,自己开着车来的。 陈建衡跑到手术室前,喘了几大口气,转头问他:“人怎么样?” 方谕还没说话,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来。 一个护士从里边走了出来,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说:“情况很危急,癌症恶化了,必须现在立刻手术,切除一部分病灶。” 陈建衡一惊,忙问:“要切胃?” “对。”护士说,“没时间解释,赶紧过来缴费,安排手术,他等不了。你们谁缴费?大概要十一二万。” 两个姓陈的脸色一白。 十一二万的大钱,他们两个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拿出来。 这个时候能拿出钱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方谕。 方谕怔怔地望着护士的脸,全身上下还有水在滴滴答答。 他仍然心神恍惚,有些回不过神。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谕才清醒过来点。 方谕转身就拉了一把马西莫,声音发抖:“去,把所有卡都刷一遍,现金不够就刷信用卡……快去,快去。” “好。你放心老板,钱够的。” 马西莫苍白无力地安抚了他这一句,转身跟着护士赶紧跑走,缴费去了。 护士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还得签字,谁是亲属?” 陈庆兰应了声“我去”,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跑去缴费了。 方谕回头望着手术室,深呼吸了几大口气,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怔望着手术室的铁门,还听见水浪在呼啦啦的响,救生艇的发动机在轰鸣,陈舷捂着嘴蜷缩在那儿,指缝里的血砸在地上。 他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和喘气声,看见他清明了一瞬的眼睛。 方谕扑通跪在地上,恐惧终于把他彻底淹没。之前所有对陈舷的怨怼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跪伏在地上,求神拜佛似的缩成一团。 他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决裂那天的情景,怎么都想不起来陈舷嘲笑他辱骂他讽刺他的模样了。他只记得十六岁那年,陈舷拉开了衣柜,笑着问他,藏在里面干什么。 “怕我怪你呀?”陈舷说,“没事,不怕,你哥爱你。” 方谕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一片黑暗里,医院走廊清冷的药味里,他看见十七岁的陈舷朝他狡黠地弯着狐狸眼,笑着。 别走。 别走,哥。 别死,别死。 神仙、上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 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保佑他……
第28章 实话 方谕瑟缩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鱼!” 方真圆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她抓住他的胳膊,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方谕一动不动。 他跟被钉死在那儿了似的,方真圆拽了好几下都拽不动。 “行了!” 陈建衡过来将她推开,“喊什么!这是医院!” “什么医院不医院, 我儿子凭什么给人下跪!”方真圆尖叫, “你们老陈家有病吧,陈舷出事关我儿子什么事!”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地响彻在手术室前。 方谕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回头一望,看见方真圆踉跄几步, 退到了墙上。她低着头,捂着脸, 一头长发散得狼狈。 她哆嗦着喘了几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打我?” 打人的是陈建衡。 陈建衡甩了甩手, 又厌恶地把手在裤子屁股上抹了两下。 “你连良心都不讲, 我打你还有问题?” “方真圆, 从前我喊你一声二嫂,我是真的心疼过你。你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又是真喜欢我二哥,我摸着良心讲, 我们老陈家没有哪儿对不起你。” “我把你当家里人,所以央礼府那套婚房,我和大姐也都出过钱,是吧。”陈建衡说,“从前你对小舷也不错。我知道, 后来出的那事,你看他就厌恶。” “可你要是个人……方真圆,你他爹要还是个人,那你再厌恶一个人,人家在里面命悬一线抢救的时候,你会在外头叽叽喳喳地闹、说风凉话吗!”陈建衡指着手术室大吼,“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把嘴闭上!” 方真圆被吼得一阵挂不住脸,嘴唇哆嗦了会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谕。 她两眼含着泪光,委屈巴巴。 方谕没理她,他刚要扭头,忽然看见了尚铭和高鹏。俩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后头,满头大汗又一脸茫然地手术室。 沉默片刻,方谕收回目光。他回头,再次求神拜佛般的合上双手伏下身,在手术室前长跪不起。 十几个小时。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一张床从里面推了出来。 方谕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时一个踉跄——他足足跪了十几个小时,腿早就没有知觉。 马西莫扶住他。 陈舷躺在床上,被推了出来,护士还举着个输液瓶。他被插上了氧,闭着两眼没有意识,身上盖着个白被子,脸上毫无血色。 方谕抓住床边栏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抬头一脸无助慌乱地望向护士。 “没事,手术很成功。”护士出言安抚。 方谕松了口气。 “要昏迷一段时间了。” 另一道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是陈白元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他拉下脸上的口罩,对他们正色道,“恶化的部分切除了,情况已经好转,但并不是治愈了。先住院吧,后续的治疗方案还得商讨,估计他还得再做一次手术。” “本来,他在我这儿做过病理检查,我都给他定好治疗方案了,结果他跑去宁城乱来,现在情况发展得不太好,得重新再做病理检查。” “好,我们做检查,我们什么都做。”陈建衡忙说,“我去办住院手续。” “这边。” 护士们推着床,把他往电梯那边推过去,他们要去住院楼。 另外一个护士带着陈建衡,去楼下,带他去办住院手续。 方谕跟着护士们进了电梯里,要跟着去住院楼。 “小鱼!” 方真圆喊了他一声,方谕头都没回一下。 他紧盯着陈舷,再也不看别人。 方真圆如同被人捅了一刀,一脸受伤。 陈白元脱下手上的手套,领着护士,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他撇过头,和她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城离宁城不远,一样是寒冷冬日,天上飘雪。 这一片地方,冬天就鲜少见晴。 进了住院楼的楼梯,方谕才想起什么,忙跟旁边的护士说:“有VIP病房没有?” “有啊。”护士说,“挺贵的,你要住吗?” “住,我有钱。”方谕说,“给他安排吧。” 陈舷被安排进了VIP病房里,马西莫又急匆匆跑到手续窗口,刷了方谕的钱,给陈舷付了住院费。 医护们将呼吸机搬来,又上了几个机器。滴滴答答的仪器运作起来,高高挂在床头上的仪器显示起陈舷的心跳和血压。虽然微弱,但数值和图像开始安稳地起起伏伏。 方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往后一倒,颓废地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深呼吸一大口气,眼皮沉重地闭上片刻。 陈建衡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办完手续,来了病房里。 把住院的单子都放在了床头,陈建衡从怀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方谕。 方谕没接,抬头望了他一眼。 “喝点儿吧。”陈建衡说,“十几个小时了,你不吃不喝的,还跪了那么久。” “不渴。”方谕说。 “喝点儿,你别一会儿晕过去。” “不喝。” 陈建衡只好把水收了回去。 尚铭跟高鹏一进来就直冲床边。俩人围着陈舷,哆嗦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最终都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开始抹眼泪。 方谕靠在沙发上,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看着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冷静下来。 “谕哥。” 尚铭突然叫了他一声,方谕回过神。抬头一看,就见这眼看要三十的男人脸上全是眼泪。尚铭用两手胡乱抹了一遍,问他,“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方谕没吭声。 “这事儿是你们家家事,我也不想问。上学那会儿,舷哥突然走之前,唯一给我留的几句话里,就叫我什么都别问。”尚铭说,“可他爹的要是你们家真欺负人,我也不能装不知道!” “说得没错,”高鹏哑着嗓子也说。他深吸了口气,眼睛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一脸凝重,“我跟陈舷小学就认识,他什么脾气,我比他爹都清楚。你们到底干什么了,能把他逼到跳江去?” “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出门我就弄你们。”他越说越气,到最后厉声喊,“一个都别想走!” 方谕瞥了“家里人”一眼。 两个姓陈的脸色难看,方真圆站在门口,捏着包带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嘴巴都抿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沉默。 方真圆望了一圈所有人,没什么底气地陡然开口:“谁欺负他了!谁知道他为什么会跳江,肯定……肯定是因为,得癌症了嘛!没钱治,就想不开啊!这样的事每年有多少呢,你们真是大惊小怪,还张嘴就瞎说,胡闹!走,小鱼,这里没事了吧?咱们回家!” 她蹭蹭几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抓方谕的胳膊。 方谕甩开了她。 他力气很大,还推得方真圆往后踉跄了半步。 方真圆怔住:“小鱼?” “说实话。”方谕看着她,眼底冷得能结冰,“你要是还想要我每个月给你打钱,还想要我叫你一声妈,你就说实话。” “……” “陈舷,到底怎么回事。”方谕说,“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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