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谕一直以为陈舷一直是当年那个混蛋样儿。 他揉了揉陈舷的脑袋,等收回手,手上却有了好几缕他的头发。 方谕没有拉他的头发。 他沉默地收起手,他知道陈舷掉头发了。 疼很久了吗。 疼十几年了吗,哥。 一直都很疼吗。 以前的事情忘了多少,那些很惨痛的有没有都忘掉。 有没有忘过我。 忘过我会轻松点儿吗。 怎么还戴着这种项链啊。 明明看见我就吐……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还戴着这种项链。 他望向陈舷,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自言自语给他听。可话到嘴边,又沉重地说不出来。 他慢慢合上嘴,只余一呼一吸颤抖地落在空气里。 “……对不起,”他最后只泣不成声,“对不起,哥……” 医院里的泣不成声太多。 医院里的对不起也太多。 老天爷一句都听不见,昏迷的病人亦是。 方谕又一夜没睡。 他趴在床边上,看了陈舷一夜。天又亮时,方谕眼底下已经一大片青黑。 他已经连着两天没吃什么东西,最后一顿饭是把老陈送上山下葬前的早饭。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他饿得眼前有些发黑,肚子里绞痛阵阵,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吃饭。 马西莫一晚上都没回来,陈庆兰和陈建衡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方谕却不想管他们的事,他望着陈舷,手里攥着他的项链。 突然,门碰地被拉开。 方谕转头一看,一个陌生女人红着眼眶闯了进来,脸上流着泪。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双和陈舷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方谕一怔,忙站起身来。 女人望见陈舷,匆匆地跑进来,扑到他床边。 “粥粥……”她亦泣不成声,半扑在陈舷身上,捧着他的脸,哭得哽咽,“怎么这样了,怎么几天就这样了……粥粥,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妈妈……” 方谕呆呆望着她,才明白,原来陈舷小名叫粥粥。 陈舷以前总瞒着他,不告诉他。 哽了片刻,女人抬起头,望向他。 她通红的眼睛面前,方谕慌了一瞬。 “你是谁?” 方谕嗫嚅了会儿,忽然没有勇气去直视一位母亲的眼睛。 “……方谕。” 他把项链塞回裤兜里,手摸摸口袋又摸摸腰带,扯扯衣角又放到身后,手指绞成一团,嗫嚅着,“阿姨,我叫方谕。” “方谕?” 女人双眸一震,脸色陡然一变。 她缓缓起身,紧着脸庞,恨恨地瞪着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脑门上出现几道青筋,眼中愤怒又戒备。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你们姓方的还在这儿干什么!?” 方谕一懵。 他慌忙张开嘴,刚想辩解什么,女人又接着怒气冲冲:“你当我不知道这次又是方真圆吗!?十几年前逼我儿子逼到跳楼,都十几年了还不放过他吗,非把人逼死才算是吧!” “粥粥都什么样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本来能上的大学没有了,那么多朋友也都没有了,连正常生活都不行了!他连记事都不清醒了,每天药吃得比饭都多!还不行吗,还不够还你们方谕吗!?你们非要他断胳膊断腿才行是吧,你方谕是儿子,我们粥粥不是儿子吗!” “他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也是我的心头肉!”女人哭着喊起来,“你们放过他行吗!非逼我跪下去求你们吗!?” 方谕哑口无言。 他木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姨,不是……” 陈白元走了进来,张嘴就想解释什么。 可女人不听他的话,她撕心裂肺地朝方谕喊:“滚啊你!!” “离粥粥远点!”她尖叫,“滚!别来见粥粥!别来见陈舷!” “这辈子都别来见陈舷!!” 她歇斯底里,浑身发抖。 这句喊完,她气喘吁吁地停歇下来。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怨毒地瞪着他。 方谕像被捅了几刀似的站在那儿,脸上一片猝不及防的受伤。 “姨,不是那样……” 陈白元还想说什么。 “好了。” 方谕打断了他。 陈白元一顿,望向他。就见方谕苍白地朝女人扯扯嘴角,难看地笑了一下。 “我这就走。” 他朝女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晃晃悠悠地往病房外头走。 他真的离开了,门也被轻轻关上。 女人似乎是没想到能这么轻松地赶走人,愣在了那里。 陈白元看了看她,一言难尽地欲言又止了下,没说出什么来,只啧了声,转身追了出去:“方谕!” 方谕正扶着医院走廊的墙,慢吞吞地往外走。 “方谕!” 陈白元追了上来,拽住了他。 “走什么,你真要走?”他一脸不高兴,“你怎么跟陈舷一个样,有事也不解释!你跟她说啊,说你要告方真圆,你跟老方家那些人不一样!说手术费住院费都是你交的,你说出来啊!” 方谕惨兮兮地朝他笑了笑:“有什么用,假惺惺的。” “……哪儿就,什么就假惺惺的了!”陈白元气得后脑勺都要冒烟,咬牙切齿地,“不是我说,你真是陈舷他弟啊,你俩不会真是亲的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没有。”方谕低声,“我就是想,估计这些年,老方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 “肯定也有人跟他喊,让他滚,‘别来见方谕’。”方谕说,“今天这一出也是我活该,你不用劝我。你放心,住院费和手术费,还有检查要的钱,我都会垫上。” “是我欠他的,我一会儿就给尚铭打电话。他来,比我来好,我会把钱都给他。” “你就跟阿姨说,是尚铭的钱,不是我的。” “别让她用着钱还犯恶心。” 陈白元无言片刻,叹了口气。 “你何必呢。”他说。 方谕没应声,沉默地转头又走。走出去还没半步,他眼前一黑,突然扑通倒到地上。 四周病人惊叫几声,临昏过去之前,他只听见陈白元在后头大声地“哎!”了一声。 方谕没了意识。 眼前陷入黑暗,世界又陷入静默。他忽然看见穿着三中蓝白条纹校服的陈舷站在远处,手里捧着杯气泡美式,回头朝他笑了笑,喊他,小鱼。 哥。 方谕迷迷糊糊地叫着他,哥。 哥。
第31章 衣柜 方谕再睁开眼的时候, 人已经被扶到这一楼的护士站跟前的铁椅上,手上挨了一针,正在输液。 是马西莫把他摇醒的。马西莫看他睁眼了, 才松了口气,退到了一边去。 方谕迷茫地望着他:“我在哪儿?” “还在医院,老板。你怎么还低血糖了, 没吃饭吗?”马西莫说, “吓我一跳,医生突然给我打电话, 说你两天两夜没吃没睡,低血糖倒了。” 他叨叨一堆,方谕听得脑仁生疼。他揉揉太阳穴以后, 扶着扶手,咬着牙直起身, 看向手边高处的吊瓶。 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没了一半。 方谕抬抬被扎了一针的手,又望望吊瓶:“给我输的什么?” “葡萄糖啊, 还能是什么。”马西莫把一个塑料盒端给他, 里面是碗小米粥, “喏,那个陈医生叫我给你买的,小米粥。我还给你买了几个肉包子,吃了吧, 老板,别一会儿又晕了。” “没胃口。”方谕拒绝。 马西莫说:“要是总晕的话,陈先生就算醒了,你也没法及时响应过去见了。” “…………” 方谕没话说了,他发现马西莫真是很会戳人短处。 他拿过小米粥, 认命地喝了起来。 马西莫在旁边给他拆另一个外卖盒,没一会儿就把装着肉包子的盒子也奉到他跟前来。 方谕夹起了包子,又喝下半碗粥,才慢吞吞地觉出不对:“等等,陈医生哪儿来的你的电话?” “昨天我把伯母送出医院,再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撞上他了。他顺手就要了我的电话,说以后说不准需要联系。”马西莫回答,“陈医生把你扶过来输液的。护士说,他给你输上液就走了,他还要去看别的胃癌病人。医生真忙。” 方谕点了点头,没再问,又端起塑料盒喝粥。 “陈医生还说了别的事,”马西莫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他说,和您在陈先生病房里打了照面的那位女士叫陈桑嘉,就是陈先生的亲生母亲。” “我知道。”方谕说。 马西莫骇然:“您怎么知道的?陈医生说,那位女士没有说自己是谁。” “眼睛一模一样,哭起来都一模一样。” “……”马西莫没话说,“您经常把陈先生惹哭吗?” 方谕啧了声:“你会不会说话。” 马西莫老实巴交地端着一张无辜的脸。 这人是中意混血,打小在意大利长大。虽然会说中文,但双语言系统时不时地就会抽风紊乱。 方谕这话一出,马西莫就以为自己语法出错了,所以方谕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思考半晌后:“陈先生经常因为你哭吗?” 方谕不说话了。 马西莫的语言系统有时候挺搞笑,可方谕笑不出来。无心无意的一句话像把剑,一下子将他捅了个对穿。 住院部的这一层楼死气沉沉,护士站旁挂着的电子钟表数字是血淋淋的红色。走廊里响起趿拉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又有一阵流水的哗啦啦声,是普通病房里的陪护家属们在水房里忙活。 方谕沉默了很久。 “一直吧。”他终于回答,“我走以后,应该一直在哭。” 马西莫眨巴眨巴眼睛。 等方谕喝完粥,葡萄糖也输得差不多了。 护士过来把他的针管拔了。她又看了看方谕的脸,看见他跟熊猫似的一圈黑眼圈,便嘱咐:“注意休息,别熬夜,早点睡觉。” 方谕点点头,低声说了声谢谢。 他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给尚铭打了电话。 尚铭很快就开车来了,他急匆匆地跑进住院楼,坐电梯上来了。 方谕就在电梯外的这块空地上靠窗等着,正歪着脑袋看外头的风景。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只是冬天的太阳实在多余,没什么卵用,外头光秃秃的树还是被风吹得飘摇。 “谕哥,”尚铭出了电梯,叫了他一声,朝他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方谕望向他。 时间真快,十几年没见,尚铭也成了个一脸沧桑的三十岁男人,一双眉眼里满是风雪,成熟了很多。方谕恍惚了瞬,突然不确定十四五的时候,是不是跟眼前这个男人嘻嘻哈哈地顶着雪,出去吃过一碗重辣的砂锅米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