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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去了,陈舷还没醒。 仪器滴滴答答。 又一天寒冬。 ——湖水冰冷刺骨。 陈舷脑袋昏沉,依稀还是上不来气。重重砸进水里时,浑身有如从高楼坠地似的一疼,好像又被摔成一大片稀碎的肉块。 江水漫上了脑袋,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四面八方一片黑暗,只听得见水声。他伸出手,却连五指都看不见,只觉越沉越深,在渐渐溺亡。 耳畔传来一阵滴滴作响的动静。好像是他一月前住院时,陈白元和护士们推来的那些仪器的运作声。 陈舷好像真的要死了,他眼前跑过一片走马灯。他看见老陈和陈桑嘉,看见他七八岁时被胃炎折磨,每天脑袋昏沉坐不起来,胃疼得吐了一遍又一遍。 有洁癖的老陈伸手给他接,陈桑嘉帮他擦干净嘴,俩人哄他喝下药又偷偷地仪器抹泪哭。后来他病好了,老陈高兴得原地手舞足蹈,在病房里用手机放音乐,给他们娘俩跳桑巴,有病似的动作让陈舷笑得上不来气。 后来爸妈吵架,离婚,分家。 陈桑嘉走的那天,蹲下来抱了抱他,然后拉着行李箱回头离开。她再也没回来,再也没来看他,老陈也开始变得很少回家,家里空荡得只有他。 再后来,老陈和一个女人结婚了,一个很不好搞的少年被姑姑陈庆兰塞进了原本只有陈舷一个人的屋子里。 他跟那少年度过了美满的少年时期,接着惨烈地结束。 方谕坐上开往机场去的大巴,他坐上开往地狱的轿车,人生从此分岔。 陈舷还记得下地狱的那天,那天来了一群穿着迷彩服的男人,他们说他们是军事化封闭管理的院校老师。 有人一身肌肉,有人大腹便便,全都满脸凶相。他们把他带走,上了一辆黑的小轿车,把他挤在正中央,包围得严严实实,押送囚犯似的走了。 老天爷好像在那天变成了混蛋,跟他开了个恶心得胆寒的玩笑。 书院在偏郊,车子上了高速。在上高速前的一段路,旁边开来了那辆机场大巴。 方谕就坐在靠窗那里。 他和他肩并肩了最后一段路。 陈舷没有叫他,他愣愣地望着他,没想到命运还要最后这么恶劣地嘲笑他一次。 方谕也没看他,大巴那么高,他没看见他。他红着眼睛戴着耳机,望着天边发呆。 然后他们到了高速的岔路口。 小轿车往下去,下了高速开往偏郊,涌入漫长得毫无尽头的仄长地狱。机场大巴往上开,往着能逃离地狱、飞向大海的机场去了。 陈舷在回忆里越陷越深,正无法呼吸时,突然听见一声:“哥。” 他一怔,回头。 眼前一切骤然消失,意识缓缓回笼。 陈舷闻见浅薄的药味儿,听见嘀嘀的响声越来越清晰。 眼皮沉重,他抖了抖双睫,艰难地睁开了眼。 面前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还有呈现着心电图规律跳动的仪器,正在嘀嘀作响,显示着他跳动的心率。 陈舷愣了会儿,忽的听见一阵哭声。他转头,看见陈桑嘉坐在床边,正低着头抹眼泪。 “……妈。”陈舷叫她,声音哑得吓人。 陈桑嘉猛地抬头。 见他睁开眼,她喜上眉梢,又哭又笑起来:“粥粥!你醒了粥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等等啊,我把医生叫来……” 她慌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站起时她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陈舷下意识想抬手拉她,可一动,他发现自己丁点儿都动不了,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陈桑嘉扶着栏杆站稳了,没跌。她摁了护士铃,叫了护士。 陈舷心思还是茫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法思考。护士过来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相当简单的问他那里疼不疼,这里疼不疼。 陈舷却没回答,只是两眼发木地望着她。好半天他才抬抬头,迷茫地看向陈桑嘉:“我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自己干什么了?”陈白元站在一边,边看他仪器的数值边问,“你记不记得自己在昏过去之前都干什么了?” 陈舷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摇摇头。 “好小子。”陈白元阴阳了一句,挥挥手让两个护士退后,掀开被子,拉开他衣服,在他瘦得扁平的肚子上摸了会儿,“疼不疼?” 陈舷茫然了会儿:“还好。” “行。”陈白元松开手,重新把他被子盖上,转头说,“情况不错,可以乐观一点,明天就做X线检查吧。情况允许就马上安排胃镜,取组织做病理。” 后半句是对着护士说的,护士点头:“好。” 陈桑嘉松了口气,终于舒心地笑了起来:“乐观就好,乐观就好。” 陈舷又问:“我怎么在这儿?” 陈白元手上一顿。 陈桑嘉一哽。 陈舷满脸茫然的空白,又像个小孩似的固执,眼睛直勾勾的。见没人回答,他又倔倔地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一这样,就是犯病了。 陈白元问他:“你觉得你该在哪儿?” 陈舷呆了会儿:“不知道。” “那你……” “小鱼呢?”陈舷声音有气无力,细如蚊子嗡嗡,“小鱼,在哪儿?” “……” “小鱼说,要去给我买生日蛋糕的。”陈舷望着他,“小鱼还在……蛋糕店吗?” 陈白元没吭声。 “叫他回来吧。”陈舷说,“我不吃蛋糕了,叫他回来吧。……你有他的电话吗?给他打电话吧,我不吃了。” 陈白元脸色难看。 陈桑嘉抹掉眼泪,努力挤出一抹笑来,起身给他把被子掖上:“好,不吃了,我去把他叫回来。你先躺一会儿,妈去打电话,好不好?” 陈舷点点头。 “我不要山茶花了。”他又没头没脑地说,“好晦气,叫他不要买了。随便从路边摘点白的小野花吧,野的好养。我不要山茶花了。” 陈桑嘉抹抹脸,笑着应声说好。 她起身来,匆匆地往外走,逃也似的。 陈白元叹了一大口气,转身离开。 他拉开门,一出去,就看见陈桑嘉靠在墙上,捂着嘴巴潸然泪下。她顺着墙滑坐下去,整个人瘫倒在那儿,浑身抖得哆嗦,呜咽不停,不敢哭出声音。 陈白元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三姨,”他说,“我去给他开药,我这儿还有诊断书,开得出来。” 陈桑嘉松开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段。 “他……对得起他什么呀……”她说,“方谕对得起他什么……” 陈白元垂下眼帘,心里头堵了块石头般。他抿紧唇,咬牙咬得牙根发酸。
第33章 为何 陈白元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说什么,起身走了。 在医院里呆了很多年,他知道话语最苍白无力。人得哭的, 有些事只能哭。 他离开住院部,回了门诊楼。 药房在门诊楼一楼。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调出病历来, 亲自去药房开了药。 拿到了药, 他转身回住院部,一转头却看见了方谕。 方谕坐在门诊楼一楼的大厅里的铁皮椅子上, 正低头发着呆。短短几天,这人瘦了一大圈,毫无血色地坐在那儿。大厅里打下惨白的白炽灯灯光, 远远的,陈白元看见他眉头紧皱成一团黑墨, 杂乱的刘海在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医院人来人往,他没注意到陈白元的视线。 陈白元在原地呆立一会儿, 转身离开了, 没有打扰他。 外头寒风刺骨, 他穿着白大褂走了出去。回到住院楼,陈桑嘉还坐在门口抽噎。 看见他,陈桑嘉抹了抹眼泪,吸了口气, 跟他说:“我去洗把脸。” 陈白元点点头。 陈桑嘉转身走了,她要把脸上的眼泪洗干净,不然陈舷看见又要焦虑。 陈白元走进病房里。 “把药吃了。”他摁了几个键,把智能床抬起来些许,“这些都得吃。” 陈白元转身接了杯温水, 把陈舷要吃的药一颗颗从药板子里摁出来。 陈舷脸色空白茫然地看着他忙活,又问他:“小鱼呢?” “小鱼还在画室。” 陈白元随口搪塞,这借口他对陈舷用了十二年,“还没下课。等下课了,就会回来了。” “哦。” “吃药,”陈白元把药跟水拿过来,“吃完药,小鱼就回来了。” 陈白元帮他把呼吸面罩取下。他知道陈舷没力气,便说:“我喂你,嘴张开。” 陈舷乖乖张开嘴,陈白元把药一颗一颗搁进他嘴里,又喂他一嘴温水,让他服了药。 陈舷用力吞咽了一口,咽下所有药片。 片刻,他原本一片空白麻木发钝的脑子,终于在药性底下找回了一点儿神智。 记忆钝钝地浮现回来。陈舷对着空气又发会儿呆,慢慢想起了江宁大桥。 他终于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晚上。 病房的门被拉开,陈桑嘉走了进来。 陈舷回过神,就见她前额刘海洇湿,脸上虽然干净,但眼眶却是红的。 看见陈舷醒了,她就强扯起嘴角来笑笑:“粥粥。” 陈舷心里沉默。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陈桑嘉关切地问他,“吃药了吗?药是不是很难吃?妈包里有糖,你要不要吃一颗?” “不用了。” 陈舷声音干涩。 陈桑嘉表情紧绷,小心翼翼的,闹得陈舷心里沉重。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正要对她说什么,突然笃笃两声,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陈舷探头一看,来的竟然是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警察一前一后地走进病房里,为首那个说:“是陈舷的病房吧?” 陈桑嘉愣住了。 “是。”陈白元转身问,“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来回访一下。”警察走进屋子里,走到病床前来,关切问道,“身体还好吧?” 陈白元眉角一抽,暗暗啧了声,心说陈舷这都被医用仪器包围了,这警察怎么想的,还对着他问“身体还好吧”。 陈舷面无波澜,声音低哑:“还不错。” 警察哈哈一笑,倒是也有点自觉,望了眼仪器上他的心率:“没事的,身体不好可以慢慢治。” 陈舷没有应声,他的脑袋还是有点空白,反应不过来太多事,只是闷闷地点点头。 “以后别做傻事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警察语重心长地说完,转头,问旁边的他们,“话说回来,那个叫方谕的呢?怎么没在这儿?” 陈桑嘉眉头一紧:“找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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