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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铭上次去葬礼,就只跟陈舷说话了,没去找方谕。 但方谕知道他本来想过去的,只是方真圆不乐意以前这些狐朋狗友凑近方谕。她跟护犊子的母鸡似的,往他们那桌瞪了好几眼,尚铭跟高鹏就没敢过去。 方谕望着他沧桑的脸,半天没吭声。 “谕哥?”尚铭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嘴角,“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你的脸很好。”方谕从兜里掏出钱包来,是他刚跟马西莫要回来的。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卡,“这是我刚在国内建档的储蓄卡。” 尚铭疑惑:“给我干啥?” “你拿去给陈桑嘉。”方谕说,“她是陈舷亲妈,早上的时候来了,现在就在病房里陪护。” “她不愿见我,估计也不愿意花我的钱。但是得了癌症,哪儿能不花钱。你拿去,就跟她说,你是我哥上学时候的兄弟,说这些是你这些年的储蓄,让她收了。花你的钱,比花我的好。” 尚铭顿时牙疼似的皱起脸来。 “你何必啊,你就去说是你的钱嘛。你说说你……” “你拿着吧。”方谕说,“你就帮我一回,行不行,铭哥?我们两家的糟烂事很多,一两句说不清,她肯定打心底里犯恶心。” “再犯恶心,也顶不上儿子在病房里躺着啊。再说你又跟老方家那些人不一样……” 方谕苦笑几声。 “再不一样也姓方。”他说。 尚铭说不出话来了,他应了声好吧,接过了卡。 “里面有多少钱?” “一百万。单日最大交易限额,之后我会再一笔一笔往里打,密码是陈舷生日。” “一百万差不多了,我昨天查过了,胃切除要四五十万,还可以走医保报销。”尚铭说。 “还有检查费呢?还有药,心理疾病也得治。再说他还要住院,VIP病房不便宜。杂七杂八加起来,一百万估计还不够。好了,你去吧。” “行。”尚铭顿了顿,“谕哥,问你点儿事?” “说。” “你现在在干嘛呢?”他问,“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点儿你的消息都没有。” “设计师。我去意大利了,在那边有个小工作室而已。” 马西莫打完电话,从旁边的楼梯间里出来,刚好听见他老板这句话。 他一阵无语——小工作室,是说手握风靡全球的奢侈品大牌,一年到头不出新品都能躺平赚一个亿的小工作室吗? 睁眼说瞎话。 尚铭没多想,信以为真地点点头:“你还挺有钱的,前天做手术,十几万的大钱,你说拿就拿。” “有点小钱而已。”方谕说。 卡里九位数的小钱吗? 马西莫嘟囔。 方谕抬手挥了挥,跟他打了招呼。 尚铭走进住院部,朝着陈舷的VIP病房跑了去。 方谕长出一口气,走到旁边的一排铁皮椅子上,重重坐了下去。 一排椅子吱呀一声。 他闭上眼睛,低着脑袋,整个人像要被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垮了。 到底是他的亲老板,马西莫于心不忍,问他:“老板,这样就好吗?” “嗯,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 他欠他的。 他的东西,都该是陈舷的。 他闭着眼,又看见陈舷坐在江宁大桥上,身形单薄地侧身,笑着向他抬刀。 美工刀尖锐的刃指着他的鼻尖。 方谕喃喃:“我现在有的东西,都是踩着他走上来的。” “……” “要不是他,我现在在哪儿呢……反正,不会在意大利。”他自言自语,“他跳楼了,我是踩着他流的血爬上来的。” 话头有点不对,马西莫赶紧打断:“老板,你别瞎想。” 是瞎想吗? 方谕不觉得是瞎想。他笑出了声,慢吞吞说:“你知道,我们怎么被发现的吗。” “十几年前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吗?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小时候,爸妈总打架。” 方谕突然又说起了别的事。他盯着医院地板砖的缝隙出神,“我给我妈挡过好几次打,还反击过,但是没用,我被我爸一巴掌扇进医院里。” “我妈那时候抱着我哭,跟我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你爸会变好的。” “她一直这么说,被打得几次差点要死都这么说。我后来就知道了,挡也没有用,她不会感激我,她也不会反击。” “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就躲在屋里不出去。再后来,屋外的声音太吓人了,我开始往衣柜里面钻。” 马西莫懂了什么。 “周延有时候会把我从衣柜里拽出来打,但我还是一个劲儿往衣柜里钻。里面一片黑,我总觉得躲在里面挺安心。后来我十几岁了,还是喜欢往衣柜里钻,一害怕一紧张就往里钻。” “后来方真圆离婚了,我被送去了外婆家。说实话,外公外婆对我挺好,吃的穿的没少过我的,可平时说话还是打压我。他们会说我该和周延联系,多少是亲爸。他们会说周延只有我跟方真圆,我是他亲生儿子,以后老了,他还是要来找我。大概老一辈总是这种思想,怎么都改不了。” “我还是不开心,后来一不开心,就也往衣柜里面钻。”方谕说,“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藏在里面就能静下心来。” “后来陈舷知道这事儿了。有天,他也从衣柜里找着我了。” “再后来,我们谈上了。” “他开始带着我钻衣柜了,他说那算彻彻底底的私人空间,我们干什么都没人发现。”方谕说,“结果那天,我亲他的时候,衣柜门被拉开了。” “我妈把门拉开了。” “那时候,我在亲他。”他又重复了遍。
第32章 苏醒 马西莫光听就一阵窒息。 没去看马西莫的表情, 方谕兀自陷在回忆里。他望着地板砖和地板砖之间的缝隙,渐渐觉得那是一道开裂的深渊。 “然后就是她昨天说的,我跟我哥被分开, 被教育。我妈不舍得打我,顶多给了我两巴掌。但我哥那边严重很多,我知道他一直在被打。我每天晚上都哭, 反倒是他这个挨打的安慰我没事。我俩偷偷各自藏了个手机, 没被发现,一直在偷偷联系。他原来不想跟我分手, 他说他也算听话十几年了,就想叛逆这一次。” “他说挨打也没关系,他能抗住。他跟我说千万别因为心疼他就放弃, 他一个劲儿要我保证,保证不会放弃。我说好, 我听你的。”方谕缓缓,“结果那天半夜, 他突然给我发消息。他问我睡了没, 我说没有。他说能不能打个电话, 我说可以。” “电话一接,他就跟我笑。他跟我东扯西扯了一堆,最后突然跟我说,我爱你。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然后又笑。他笑了很久很久,我问他到底笑什么,他还是说没事,然后问我能不能讲个故事给他听, 什么都行,骗小孩的也行。” 马西莫声音干涩:“你讲了吗?” “讲了。”方谕说,“讲了个很烂的故事。我现在一想,才想明白……他那天,没准不是笑,是在哭。” 马西莫哑口无言。 那是诀别的电话。 陈舷大约是听到陈胜强打电话了,他定下要把方谕推走的决心了,所以他打了诀别的电话。 可足足过了十二年,等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接起电话的人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怎样一通残酷的电话。 他哥站在悬崖边上,给他打了最后一通,最后听他讲了一个很烂的故事。 “我是觉得那通电话不对劲,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所以这些年,也问过几次家里,可谁都不说实话。”方谕声音又抖起来,“我对他,多点耐心就好了。” 见他第一面的时候把他拉住多问几句,在小区单元门口跟他多说几句,派出所门前拉住他再多问两句,在殡仪馆把他拉走问几句,在餐厅里的时候把他留住,被他骂的时候别那么愤怒…… 他该对他多点耐心。 方谕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又深吸一口颤抖的气。后悔一点一点侵蚀心脏,快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吃干净。 陈舷费了大半条命,救下他这么个烂人。 “我是不是挺混蛋。”他低低问。 马西莫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先回酒店睡觉吧,老板。”他说,“护士说了,你该好好休息。” “我都好了十二年了。”方谕说,“这种睡不着吃不下的日子,他是每天都在过吧。” 马西莫说不出话。 “你去找个律师吧。”方谕说。 “好,”马西莫懂他的意思,“我先送您回酒店吧,老板。” “不用。”方谕说。 方谕没回酒店,马西莫又劝他几句,他都无动于衷。 他下了楼,到了一层。许多等着陪护的病人家属都在一楼席地而坐,或者靠墙一躺,眯着眼睛睡觉。方谕便也找了个角落,蹲下就睡了。 马西莫看出这人就成心给自己找罪受,他现在就没法享福。陈舷为他受过十二年的罪,在那里面不知道被怎么对待,出来后就被逼成那样,跳过楼又得了惊恐和解离。方谕一想到这段时间他在意大利无知地过快活日子,心里就受不了。 这两天他不难受一点,精神层面就要崩溃。 马西莫也不强求了,反正这人吃了饭,一时半会儿不会低血糖,也死不了,干脆就随他去了。 他又上楼,正好碰上尚铭。尚铭看见他,认出他是跟着方谕的小年轻,就告诉他陈桑嘉收下了银行卡。 “你是方谕什么人?”尚铭问他。 “秘书而已,”马西莫掏出中文名片来给他,“这是我的电话,先生,有事您可以联系我。我的老板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他不能应对的话,您随时找我。” 尚铭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叫马里奥?” “……马西莫,先生,”马西莫纠正他说,“我不会修水管的。” “噢噢,”尚铭干笑两声,收下名片,“行行,兄弟,我记住了,西高地。” “…………”马西莫被当成狗都懒得跟他掰扯了,“好,先生。陈先生醒了吗?” “还没,估计还要几天。”尚铭说。 马西莫点点头,最后说了句“有事您打我电话”,就转身告辞了。 方谕后头原本安排好的行程颇多,还有一堆电话等着他打。 一晃数日。 外头阴了又晴晴了又阴,下了几场雪。 二月份的天阴晴不定,天气起起落落。到元宵节了,市中心张灯结彩的,从前元宵节时会有老百姓放烟花,晚上的时候天上还会噼里啪啦半宿,热闹好看。可前几年烟花禁令下来了,今年就只看得见死气沉沉无声无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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