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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年级第一来说,体育项目真是强人所难。 跑了这么远,陈舷也有点喘。他深呼吸几口气,调整了下呼吸,不解地问他:“你跑什么?” 方谕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他满脸通红,满脸不悦,咳嗽了好几声:“你又一直笑什么?” “不笑难道哭吗?过生日的日子……” “你也知道是过生日的日子?”方谕说,“过生日你还这么委屈,像话吗?” 陈舷怔住。 “又不是什么好日子,从来都没人记得你,那就不陪他们了啊。别笑了,哥,你看起来都要哭了。” 陈舷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红了眼睛。 “怎么就没人看见你都要哭了,一帮神经病,长这么大白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方谕嘟嘟囔囔地骂着那些大人,又朝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走,跟我走,他们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他们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走。 跟我走。 陈舷怔在那里。 方谕的每一句话都砸的他头晕眼花,回不过神。 方谕使劲扯了他一下,没扯动他。 方谕只能停下,无奈地回头,望着他:“跟我走呀,哥,你不会还想回去吧?” 陈舷没吭声。 盛夏蝉鸣,震耳欲聋。 车子呜呜地从旁边的路上驶过。 公交车来到了旁边的车站,慢悠悠停了下来,吱吱呀呀地发出门开和车内广播的声音。陈舷懵懵然地听不见,只望着方谕。 方谕微皱着眉,一脸忿忿不满地看着他。 路灯打在方谕身上,暖融融地在他身上投了一圈光芒。灯没照到的地方,也有柔和的漫反射,把他出汗的脸昏黄地照着。 陈舷愣愣盯着他狭长的眼尾。 咚咚,咚咚。 陈舷听见轰然的心跳。 迎面吹来让大脑空白的热风。 他望着方谕,眼前忽的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他一哭,方谕一愣,慌了:“哥?哥!别哭啊哥!” “哥,我我……我给你订蛋糕了,你今天有蛋糕吃!是你的蛋糕,都是你的!别委屈了,我,我我我……你别哭,以后我给你过生日,我每年都给你过!你书桌上的花瓶是不是空好久了?我给你买了小白菊,你晚上回家就看得到了……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又凑上前,围着陈舷左摇右晃,好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半晌,方谕终于想起什么,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来,手忙脚乱地撕开,抽出一张纸给他,“别哭,哥,今天是你生日……我还给你买礼物了,你别哭,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买的。他们不记得你,我记得你,我会一直记得你生日的……” 陈舷原本只是一抽一抽地哽咽,可方谕把话说到这儿,他再也压抑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嚎啕起来。 他扑过去,他抱住方谕。他整个人的力气都挂在他身上,他撕心裂肺地哭出声。 路过的行人投来疑惑怪异的各色目光,陈舷不管不顾。他抱着方谕,哭着喊出声音。 “凭什么!”他喊,“凭什么啊!我也是今天过生日——凭什么!?” 陈舷哭得浑身发抖,手在他后背上乱抓。他把方谕越抱越紧,一遍一遍地哭叫着问凭什么。 方谕没有说话,只伸手,把他搂住。 方谕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在怀里。他低下头,脸埋在他发丝间,手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后背上。 陈舷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在一声声地喊凭什么,喊为什么。 “凭什么啊?!——”他哭得发哽,“方谕……方谕——” “我在,”方谕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哥,我在。” 陈舷这才哭声渐歇。他哽咽不停,呜呜啊啊了阵,转而一遍一遍地叫他。 “方谕……” 方谕,方谕。 方谕。 陈舷心思飘忽,好半晌才从回忆里回过神。 一晃十五年。 窗外的玫瑰树在夜风里摇曳,一树的血红飘飘。陈舷坐在床上,呆呆望着,又偏开视线,望向窗边拉着窗帘的那人。 外头的灯光在他身上照下暖烘烘的一圈,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有漫反射,把他的脸照得昏黄。 像陈舷十六岁生日那天,像方谕带他逃跑的那时候。 陈舷眼睛发直地盯着他身上的光,盯着他狭长消瘦的眼尾。自己的哭声犹在耳畔,他看着他,大脑空白的风仿佛又吹来。 情动本能地带起烙在他身上的灼痛。 莫大的恐惧再次笼罩。陈舷浑身一哆嗦,闭了闭眼,全身上下神经质地发抖起来,窒息性地无法呼吸。 【还喜欢他吗!?】 【还敢喜欢他吗!?】 他又听见教官的嘶吼。 陈舷哆嗦着抬手,用力锤了两下胸口,终于,一口气猛地提了起来。 “方谕,”他哑声地喘了口气,“过来,方谕。” 方谕怔了瞬,放下窗帘,朝他走了过去。 陈舷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方谕一僵。 陈舷把他的手拉住,用力得五指抓紧,指甲抠进他肉里,抠得方谕破了皮,血珠都从指甲里渗了出来。 方谕没动。 鲜血蜿蜒地淌下。 陈舷拉着他,把他拉到床边。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陈舷两手上移了些,抓着方谕的手臂。 陈舷瞳孔失焦,麻木发直地盯着他缠满绷带的手心。 “没事……”他喃喃着,“没事的,没事的……是方谕……” “不会抓我,不会打我的……已经没了,书院已经没了,我已经跑了,我跑了……方谕在这儿,方谕在这儿……” “没关系,方谕在这儿……不会被送回去的,都结束了……” 陈舷喘气个不停,他死盯着方谕的手,一句一句地做着心理建设。 “不会电我了,”他说,“不会电我了,方谕都知道了,方谕……方谕……” “这是方谕,是方谕……方谕还要我,方谕愿意治我……” 方谕的手开始发抖。 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瞳孔发颤地望着陈舷,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流。 陈舷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他松开方谕的手,浑身顿时有如虚脱似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陈舷摇摇晃晃地倒下,躺回床上。 方谕忽然颤抖地抚住他的脸。陈舷倦倦地抬起眼皮,就见他已然泪流满面。 他抚着他的脸,低下身,凑过来,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陈舷愣愣地望着他。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离得很近。陈舷看见他通红的眼睛,看见他不断流下的眼泪。 他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滚烫地淌落下去。 “对不起……” 方谕声不成段,哭得渐渐睁不开眼,嘴唇都发抖,“对不起,哥……对不起……” 方谕缓缓松开他,慢慢低下身,在床边沉沉地对他跪下。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哥,真的对不起……”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缩作一团,对着他长跪不起。 窗外玫瑰飘摇,暖黄的光铺了病房一地。和十六岁那年一样温暖的光里,方谕跪在他床边,不停发抖,哭得失声,不停地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哥。 他一直说。 陈舷愣愣地偏头看着他,酸涩的河流又从心上淌过,禁闭室的黑暗仍然绕在心头,让他大脑空白的那阵夏日夜晚的风,也呼啸着一直在吹。
第48章 化疗 “不要跪了。”陈舷说, “起来,方谕。” 方谕没动,跪在地上一直发抖。 陈舷心绪复杂, 费力地翻了个身。胃痛突然一下子又起来了,他痛得一哆嗦,肚子抽筋似的痉挛了一下。 他像个虾似的弓起身来, “呃”了声。 “……方谕……” 陈舷有气无力地喊他, 手在枕头上窸窸窣窣地往床边摸。 他“呃”出声的时候,方谕就吓得抬头, 这会儿已经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 “哥,”他脸色惨白地扒着栏杆,手放在他肩膀上, 声音急切,“哥, 怎么了?” “胃疼。”陈舷凄惨地笑着,“真疼……你别跪了, 抱抱我。” 方谕赶紧爬上床头, 把他抱在怀里。 跟陈舷这个病的要死又常年精神有问题的人不一样, 方谕怀里温热。陈舷闭了闭眼,在他怀里,还是听见书院里的那些声音。 少年心动的风,和毫无尊严的折磨恐惧都在他的身体里, 连胃痛也是。 陈舷看见禁闭室生锈的天花板,一圈狗链好像还扣死在他脖子上,那些猪狗不如的过往又在心上浮起。 陈舷深吸一口气,抓住方谕还在冒血的手臂。 “不要原谅你,”他轻轻说, 脸上冷汗都疼得流下,“我不要就这么原谅你……很疼,你个混蛋……就算你带我跑了,就算你跪我,我也不原谅你……” 方谕没说话。 他把另一只手压在腿下,用力地把它压热了——实在是有点疼,方谕手上还有伤。 犹豫了阵,方谕试探着把手放到陈舷肚子上。 宽厚温热的手心贴近痛得痉挛的地方,陈舷好受了些。 他抓住方谕,把他只是试探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按下去。 没人会在胃疼的时候跟一个人形热水袋过不去。 “不要原谅我。”方谕说。 陈舷心里哑巴了瞬。 “我欠你很多,欠了你十二年,还没有还完,别心疼我。”方谕说,“不要就这么原谅我,哥。” “跪你,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是我本来就该跪你。” 陈舷没有做声。 方谕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揉着,绕着圈揉。怕陈舷疼,他没敢太用力。 “这里疼吗?”他问陈舷。 “嗯。” 陈舷只哼唧了这么一声,没多说话。他缩了缩身子,往方谕怀里藏。 窗外玫瑰树下投进来的浅薄的暖光,在陈舷身上投下浅浅一片黄。光芒折在他闭上的长睫上,暖融融地化在厚绒的被子上。 陈舷瘦了太多,现在几乎只是个骨头架子,抱在怀里都硌得慌。他小小一团,像个病残了的小动物,站都站不起来。 和从前比,瘦了不知多少。 方谕想起从前。 以前陈舷练游泳,那时候他浑身肌肉匀称,白净,身上线条也好看。 陈舷总穿利落宽松的衣服,白的衣服尤其多。 上学路上,他总走在方谕前头,阳光一照,总把陈舷照得晃人。 那时候真好,陈舷没生病,总是蹦蹦跳跳地在他前面跑,浑身上下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冬天的时候他总是顺手从旁边的绿植丛上捞起一把雪,回头朝他脑袋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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