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方谕气急败坏地把盐似的雪从脸上撇干净,陈舷已经大笑着跑远了。 阴沉的灰天,飘飘的雪,陈舷一直弯着眼睛笑得明媚,就那么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往前跑,一直跑,在雪天里,跑向遥远的地方。 可到头来,弯弯绕绕了十二年,却偏偏是他没跑成。 怎么是他没跑成。 上学的时候,就他跑得最快,冠军总是他的,运动会上谁都赢不了他。 方谕紧抿住嘴,手颤抖起来。 好在陈舷没怎么发觉。他的精神貌似又不太好了,闭上了眼,疼得冷汗淋漓,胸膛起起伏伏。 方谕另一只手轻拍起他。 陈舷意识朦胧,慢慢睡着了,但还是本能地抓着他流血的手。半梦半醒间,他呼吸不畅地哼唧几声,又被梦魇到,手用力往上抓了抓,抠住他的伤口,用力地摁下去,抓出一大片淋漓的血。 方谕一动不动,任由胳膊上血流成河。他心想这也是他欠他哥的,他哥早为他流了好多好多血,所以他没动。 外头的灯光被窗框挡住,方谕坐在外头的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整张脸躲在黑暗里,阴得晦暗难明。 他在陈舷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慢慢揉着。 * 不知什么原因,这次陈舷难得睡得比较安稳,没有做梦。 只是他睡的觉浅,时不时地睁不开眼地清醒半会儿,睡得还是不安生。 等醒过来,陈舷一睁眼,脑门上一片温热。 一转头,他看见方谕两眼红肿,手放在他额头上,摩挲了他一会儿。 看陈舷回过神来,方谕才松了口气,抹了两下眼睛。 他居然又哭了。 陈舷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几分。 “又没睡吗?” 陈舷看见他眼底更浓的一圈黑,哑声问他。 “没事,”方谕吸吸鼻子,“对不起。” 陈舷没吭声,他扭过头,望着仪器上的数字。 “今天要化疗了,对吧。”方谕说,“早上你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弄。” “什么都不想吃。”陈舷说,“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不吃也不太好……那我给你弄点温水喝吧。” 陈舷点点头。 方谕起身去给他倒温水。这人走路变得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张来阵风就能吹飞的纸。 陈舷躺在床上,看着他一阵忙活,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方谕小跑过来,把温水递到他手上,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他又把他的被子抻了抻。 陈舷看见他手臂上的血痕,那干净白皙的胳膊上多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 陈舷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杰作。 不太自在地沉默了会儿,他揣着答案问方谕:“手怎么了?” 方谕淡然地给他掖了掖被角,不甚在意:“没事,我撞到的。” 骗人。 还这么明晃晃地骗人。 方谕不怎么把伤口当回事,出去了一趟,把胳膊上的血痕洗干净,随手贴了两个创口贴,就不管了。 上午,陈舷就开始了化疗。 护士把陈舷的输液架子推来,挂了两个袋子上去,在他手背上扎了针,输上了液。 方谕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陈舷的输液袋发呆。这几天他都没睡觉,眼睛都跟陈舷一样发木了。 袋子很快见底。 几天的化疗过去,陈舷越来越吃不下东西。每天躺在床上无端想吐,总是动不动就干呕。 见他这样,方谕就去网上查了遍资料。 网络上科普很多,方谕研究了几篇,某个夜里起身走了。他去出租屋里煮了陈皮姜茶,还买了苏打饼干来,还有一些酸甜味儿的话梅。 陈舷喝了口茶,终于好多了,也吃了点东西。 见他吃了东西,方谕才松了口气,转头就开始在病房里忙上忙下。 陈舷开始化疗了,他就在屋子里又打热水又照顾他,围着他东南西北地转,连病房里的消毒都每天做一次,地板时不时地就拖一遍。 方谕还定了闹钟,一天三次。 每次闹钟一响,他就准时准点地把药和温水送到陈舷手上。 陈桑嘉表情复杂地看着放药的柜子。 陈舷开始化疗了,陈白元多开了点儿药。陈舷要吃的药太多,方谕就拿来个便签,贴在柜子上头,便签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陈舷的药的次数和用量。 陈桑嘉都没事干了。 她盯着陈舷看了几天,见陈舷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地跟着这个姓方的身影飘。她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盯着陈舷。 好景不长。 化疗的第四天,陈舷一口血喷到了床边。 陈桑嘉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凑上前。 方谕先一步站起,他连忙把陈舷扶到床边,拿来小桶,拍起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陈桑嘉刚跑到床边——方谕又把事情先做完了。 她顿了顿,一甩手,还是上前来,也拍着陈舷的后背,给他顺气。 陈舷扒着桶边,呕血呕得天昏地暗,两眼发昏。后来他又开始吐,可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 他吐得虚脱,无力地趴在床边,垂着脑袋,肩膀剧烈起伏,连躺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方谕把他抱起来,将他放平,躺了回去。 陈舷吐血吐得视线都晕晕的,迷迷糊糊地歪在他身上,只看见他漂亮狭长的凤眼,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和毫无怨言的甘之如饴。 他被放回床上,方谕又从柜子上抽了几张纸,给他擦干净嘴边的血。 陈舷咳嗽几声。他眼角抽搐,嘴唇发白,消瘦的脸病恹恹的。 陈舷问他:“我……是不是很麻烦?” 方谕愣了下,摇摇头。 “说什么呢,不麻烦,你最不麻烦。”他说,“再坚持一下,哥,等做完手术,一定就好了。你的胃癌才到中期,还来得及。” 陈舷一下子晃了神,想起十九岁跟方谕被父母撞破那时。 方谕大半夜偷偷给他发语音,给他发消息,也是这样疲惫又乞求的声音。 “还……”陈舷喃喃着,“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方谕忙说,“还来得及的,哥。” 方谕摸了摸他的脑门,冷的吓人。他又拿着毛巾和盆出去了,接了一盆热水回来,把毛巾放到水里投过以后,就放在他脑门上热敷。 陈舷舒服了些,躺在床上闭上眼。 方谕拿过第二条毛巾,投了热水,给他擦了双手,擦了脖子,最后擦了脸。 陈舷微睁开眼,看见方谕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忙活着他。方谕眼睛还是红的,好像又要哭了。 “方真圆呢?”陈舷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方谕刚把毛巾丢进盆里:“什么?” “方真圆呢?”陈舷重复。 “哦,还在宁城。没事,她过不来的,她们一家都过不来。你安心治病,不用担心她。” “……你,你现在……什么想法?” “什么?对方真圆吗?”方谕说,“打死我都不会认她了,我也不会让你再见到她。” “可那是你妈。”陈舷说。 方谕低头看他的脸。陈舷十分虚弱,这会儿表情恍惚,看起来累得憔悴,但方谕听出了他的试探——真是很明显的试探,陈舷也真是倔。 刚呕完血没多久,还要硬撑着说。 自己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在意很久了吧,方谕想。 “以后不是我妈了。她欺负你,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方谕说,“我不认她了,死都不认她。” “她是你亲妈。” “你是我哥。”方谕说,“再是我亲妈,也不能这样欺负你。” “可……”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哥,我永远不会回去了。” “小时候她不管我,是你跟我相依为命的。”方谕说,“我不要她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去了,一直呆在这儿。就算你把我骂得什么都不是,我都不会再走。” 陈舷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出来。 方谕摸摸他的脑袋,拉起他的被子。陈舷闭着眼,一片黑暗里,方谕把被子给他盖好,还塞进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那是个热水袋,方谕把它放在他肚子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 “睡一会儿吧。”方谕说,“没事的,睡一会儿吧,哥。” 陈舷就真的睡着了。 他梦见十六岁那年过生日。 他哭完了,方谕扫了一辆共享电车,说带陈舷去取他的蛋糕,带陈舷去过他的生日。陈舷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两个人在夜色里一路疾驰。 热风滚滚,十六岁的陈舷说不出的爽,他头一次如此叛逆,大逆不道地跑了。 他有种离家出走的快感,被扔下的人终于成了老陈。 于是他坐在后面,止不住地大笑。 小电驴一骑绝尘,热风不断呼啸,头顶上斑驳的树叶飒飒作响。他和方谕衣发翻飞,在车水马龙旁的非机动车道的小路上,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 少年人的热血最容易上头,陈舷靠在方谕后背上,张开双臂,欢呼着大叫起来:“带我跑吧!” “带我跑啊,小鱼!” 方谕没有回答,但小电驴加速了,向前一路狂奔。
第49章 十二年 有人悄摸摸地掀开了陈舷的被子, 碰到了他的胳膊。 陈舷下意识地一震,猛地睁开眼。 他瞪眼一瞧,和方谕四目相对。 他冷汗淋漓地望着方谕, 满目惊恐。 方谕愣了下:“……你,你热水袋有点凉了,我去给你换换。” 陈舷回过些神来, 他松了口气, 又沉沉闭上眼,松开身上的力气, 把怀里的热水袋交了出去。 方谕把热水袋拿出来,问他:“怎么了,吓到你了吗?” “……”陈舷沉默片刻, 说,“我以为又要把我扯出去打。” “以前在那里, 经常,睡着睡着就被扯出去。”他慢吞吞地说, “我没睡过完整的觉, 已经怕惯了。” 方谕没吭声。他拿来小毛巾, 给陈舷擦掉脸上的冷汗。 “以后你睡觉,我不碰你了。”他声音有点抖,“对不起,哥。” 陈舷半抬起眼皮, 看见外头还是沉沉的黑夜,看见方谕痛苦压抑的眼睛。 “……我梦见你了,”陈舷迷迷糊糊地说,“梦见我16岁生日那天,你拉着我跑了……你扫了辆电车, 载着我就跑了。” “混蛋啊你,你非得带我跑什么,你怎么对我那么好呢……就因为你这一出,我现在都放不下。” 陈舷听见吸气声,然后是一阵抽抽搭搭的哽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