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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渐渐没了动静,只听得见老太太的哭泣声了。方谕端着杯水,走出去,往门口一望,就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真圆没了影,外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剩下外婆坐在地上哭,还有个警察守在她身边,安慰着她。 黑衣安保还留在屋子里。 小楼梯边上的一个看见他走出来,朝他鞠了半个躬:“方老板,刚刚警察把人带走了。” “是吗。” 方谕瞥了眼他外婆,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向台阶上的三个卧室时,沉默了一瞬。 三个卧室,一间是他的,一间是陈舷的,还有一间是老陈和方真圆的。 鬼使神差地,方谕走到正中央的这间卧室门口。 这是陈舷的房间。 他还从没有进来过。 他抬手,握住门把一拧。 门开了。 居然没锁。 方谕走进屋子里。 屋子一片漆黑,窗帘紧拉着。方谕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拉,阳光鱼贯而入。 他回头。 屋子里的摆设有所变化,空荡了很多。床上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了,他给陈舷买的十七岁生日礼物——陈舷总嚷嚷着要的一个抱枕,没了影子。 桌子上没有书了,也没有陈舷的游戏机和运动头带,插电板上也没有游戏机的充电器,连桌上的花瓶都无影无踪。 方谕沉默片刻,转头望向书架。书架上同样空了,陈舷每个礼拜攒下十几块钱,终于千辛万苦集齐了的那一整套漫画单行本,也没了踪影。 他什么都没留下。 站在空荡的卧室里,方谕有一瞬惘然。 他往前往后,都找不见半点儿痕迹。陈舷像数学卷子上写错的一道公式,被老陈和方真圆拿着橡皮粗暴地全部擦掉,灰尘也一口气吹了个干净。 然后他们掸了掸卷子,拿起来对着太阳一照,对着一片空白的卷面心满意足,笑着说,“好了,没有错了”。 方谕突然没来由地想抽烟。 他伸手摸了几下身上,没找到烟袋。 他轻轻皱眉,然后突然想起来,烟在那件大衣口袋里。 ……大衣留给陈舷了。 方谕抽了抽嘴角,朝外喊了声:“马西莫。” 没人应。 方谕有些烦躁,小马秘书向来有呼必应。 “马西莫?”他又叫了声,“马——” 小马秘书也留给陈舷了。 方谕又慢半拍地才想起来。 他又抽抽嘴角,低头捏了捏眉间。总不睡觉真的不太好,智商好像都出了问题。 方谕叹了口气,转头,在空荡的卧室里晃悠了一会儿,低头拉开陈舷书桌的柜子。 “老板?” 塞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音。 方谕刚拉开第一层的柜子。 柜子里面全是照片,把柜子塞得鼓鼓囊囊。 方谕讶异地眯了眯眼。 他目不斜视地把手机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另一只手在柜子里翻了翻,拿起来一张:“什么?” “您叫我什么事?”马西莫说。 方谕还连着和陈舷的语音,他刚刚那几声呼唤,马西莫听到了。 “没事,”方谕说,“想叫你下楼去给我买包烟。” “……好的。” 方谕蹙起眉来。 他手里的照片,是陈胜强和陈桑嘉在一起时候的全家福,俩人正抱着小时候的陈舷。方谕把这张放到桌子上,又从柜子里拿起几张,都是陈舷小时候的照片。 每一张都已经老旧发黄。 这层柜子的照片堆成了山,全是陈舷。方谕在里面翻腾了会儿,找到一个被照片埋没的手机。 “话说回来,化疗了吗?” 方谕一边拿出柜子里的手机,一边对着语音电话问,“你记得给他热水袋换一下。” 马西莫沉默了一会儿,方谕隐隐约约听见他问陈舷要不要讲电话。 大约是被陈舷拒绝了——这正常,陈舷每次化疗完都难受,动都不想动。 总而言之,马西莫又把声音凑了回来:“还剩下一点就化疗完了,热水袋我已经换过了。” “是吗。” 方谕摁了摁柜子里的旧手机。毫无反应,一直黑屏,貌似是没电了,但好在他先前在柜子里摸出来个充电器。 方谕拿起充电器,插到插板上,充上了电。 “你多看着他一点,他有时候不舒服也不吭声。”方谕说,“拿热毛巾给他敷一下,他这个病总爱浑身发凉。” “好的。”马西莫说。 这手机进电倒是快,才两句话的空就开机了,型号估计不旧。 方谕打开一看,入眼的屏保是老陈和方真圆的合照。 方谕一怔。 ……老陈的手机?
第59章 夕阳 望着屏幕上方真圆和老陈略显苍老的笑脸, 望着他俩身后不知是哪儿的海岸,方谕陷入了深思。 这好像,是老陈的手机。 方谕把手机翻过来, 看了看手机壳,又翻回来,重新摁亮屏保。 老陈的手机, 为什么会在陈舷这屋的柜子里? 方谕面色凝重了阵, 划拉了下屏幕,六位的密码和数字键盘被拉了出来。 果然设了密码。 “老板。” 他好久没出声, 马西莫在另一边询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方谕随手输入两个数字排列, “手机给我哥。” 马西莫应了声好。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响,不多时, 陈舷困倦无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什么?” 一听他这病恹恹的动静,方谕心里揪疼了阵。 他暂且不管老陈的手机密码了, 把自己的手机往耳朵边上送了送。 “很难受吗?”他问, “我尽量早点回去。” “嗯, ”陈舷应了声,“小鱼。” “嗯?”方谕也应,“我在,哥。” 陈舷沉默了下来。 过了挺久, 陈舷说:“我不要你的两百万。” 方谕被他说得一顿,懵了半晌,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是,说错话了吗?” “不是, ”陈舷说,“我是说……用不着那么多钱。我穷惯了,有点吓人。” 方谕默了瞬。 他紧抿了抿嘴,低下眼帘,轻声道:“你不是该过穷日子的人。” 陈舷没吭声。 方谕低下脑袋,手上不自觉地开始瞎点老陈手机的键盘:“我有这么多钱,就该给你花这么多钱。我是被你拼了命推出去的,所以……我的钱……应该对你来说,不脏吧?” “不脏。”陈舷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要多想。” 方谕松了口气:“那就好……啊。” “怎么了?” 方谕抽了抽嘴角。 他手里,老陈的手机上,显示出一行字: 【密码错误已超过5次,进入安全锁定模式】 【请30分钟后重试】 操。 跟陈舷说话太入神了,一个紧张就乱摁键盘。 “没事,哥。”方谕把老陈的手机顺手往兜里一揣,“我过会儿也去一趟警局,尽量早点儿解决,早点儿回去。” “好。”陈舷声音有点哑,“你……你见过我妈没有?” “阿姨吗?” 方谕一愣,也才想起来,她好像在昨天摔门而出之后,就没有再回病房。 “没有,但是她昨天是和陈医生一起出去的。应该也是在警局忙吧,你别担心。”方谕说,“我去警局找一找,会带她回去。” “嗯。” 这最后一天的化疗,陈舷听起来真的极其虚弱,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感觉出声都是在强逼着自己。 方谕不和他多说了:“那你好好休息吧,哥。” 陈舷闷闷说了声好,然后放下电话。方谕条件反射地放下手就想摁挂断,手指刚放上去,陈舷忽然说:“别挂。” 方谕手指一顿。 陈舷这么一说,他也才反应过来,这个语音,是陈舷之前要求挂着的。 “不挂,”方谕松开手,“我不挂,你睡吧。” 陈舷又嗯了声,不做声了。他好像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方谕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陈舷翻了个身,把他的外套抱在了怀里。 陈舷咳嗽了几声。 方谕苦笑了笑,把手机摁了锁屏,往外套口袋里一揣。他抬腿走了两步,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顿住。 犹豫了阵,方谕慢吞吞地回过头,深深地望了眼柜子里的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都是还小的陈舷。 他们被塞在已经一片狼藉的这个家里,被塞在已经很少有人来的角落里。 方谕沉默了瞬。 屋门外,传来他外婆的哭声。 方谕垂在身侧的指尖抖了抖。他决绝地转身,拉开陈舷的衣柜。柜子里头也是空空如也,衣服也好被套被单也好,什么都没有。 方谕啧了一声,转头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他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终于从衣柜角落里拉出一个他高中时淘汰的旧包。 桌子上还有他高中时用过的几个收纳盒。 方谕顺手拿上两个,扔进包里,走了。 回了陈舷桌子跟前,他把柜子里的照片拿出来,全都工整地收进收纳盒,放进包里。 他看不得这个家把陈舷害成这样,还假惺惺很怀念似的,把他的照片藏在这里。 方谕又拉开柜子下面两层,底下倒是没有东西。 他背上包走了。 走到门口时,突然裤子被人一把抓住。 方谕顿住脚步,转头,他外婆正用和方真圆一模一样的恶毒眼睛,蛇似的死死盯着他。 “你拿了什么?”她声音发抖,“把你妈害成这样,你要去哪儿?” “警局。”方谕平静,“放心,没拿钱,我也看不上你们的钱,我拿的是我哥的东西。” 外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方谕一后退,抬腿一踢,扯开了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听见外婆在身后哭得更大声了,肝肠寸断地哭嚎。 “养了你快三十年!”她大喊,“就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方谕头都没回。 【——小时候,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家里人对你好了这么多年,比不上老陈家儿子一个外人?比不上随随便便给你的几口吃的吗!?】 【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呐,亲妈你都往监狱里送!】 就算是隔着电话,方谕她外婆的哭喊,也很清晰地传进陈舷的耳朵里。 听起来声音有点远,方谕和她似乎有一段距离。 他应该是出了家门,把老太太留在了屋子里没管。 输液袋见底了,马西莫摁了护士铃。护士小姐正撕开陈舷的输液贴,给他拿下针头,用棉签摁住,止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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