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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嘟嘟几声,被接了起来。 陈舷困得声音迷糊,低声说:“你笔录……做完了?” 听见他的声音,方谕无端松了口气,有种噩梦醒来的庆幸。 “刚做完。”方谕应声,又小心翼翼起来,“你在睡觉吗?” “嗯。……什么时候回来?” “比想象中快很多,后面应该没我什么事。我再去问问情况,就回去。”方谕说,“你睡吧,哥。” 陈舷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想吐。” 方谕忙说:“想吐就吐,马西莫不是在旁边……” “吐不出来,”陈舷说,“难受,好冷。” 一听这话,方谕心里一慌,急得在洗手池前面团团转。 “热水袋是不是凉了?叫马西莫给你换一个。”他焦急道,“被子盖紧点,你叫他找医生来给你看看,我很快就回去。” 陈舷闷声说好。 方谕放下电话,匆匆出了门。 刚一出门,小刑警和另外一个警察,迎面就走过来了。 “哎哟,正好,方先生。”他说,“你突然跑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话?” “我这边没事了。”小刑警说,“是这位……” 他说着,眼神有点畏惧地往旁边的警察身上飘。 方谕顺着他的眼睛往旁边看。 旁边这位警察一步上前,朝他点了点头,说:“我是负责你举报的——有关峰润装修公司一案的刑警,我姓赵。” 方谕朝他点点头。 “案件还需要侦查,后续有什么进展,需要你的帮助的话,会通知你。”赵警官说,“我们去央礼府调取相关线索的时候,安保人员给了很大帮助,感谢你的协助。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方谕拿过名片,扫了一眼,放进兜里,“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 “您请便。”赵警官说。 方谕便走了。 他心里头想着事情,心不在焉地下了楼。 走到半路,他拿出手机来。方谕没吭声,只把手机贴到耳边。话筒里传出虚弱的呼吸声,陈舷似乎是睡着了。 方谕轻笑几声,把自己这边摁下静音以后,收起手机,推开警局的玻璃大门,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愤恨交加的:“方谕!!” ? 方谕抬头。 就见方老头气势汹汹的朝他走来,满脸五官扭曲得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方老头伸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从警局里头拽了出来,扯到一处犄角旮旯的地方,松开了他。 方谕踉踉跄跄了一路,差点没摔倒。 方谕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啧了声,脸色难看:“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方老头怒气冲冲地压低声音,指着警局门口,“你闹成现在这样,满意了!?你妈都要被你害死了!” 方谕冷笑一声:“这就要死了?陈舷可是好几次差点真死了,她这算哪儿到哪儿?” “你别跟我说那些!”方老头指着他,“我告诉你方谕,你现在就给我去想办法!必须把你妈——啊!” 方谕抓住他的手指,抬手就给往反方向一折。 老头的手脆得不行,这一下差点被拧个骨折。方老头又面色扭曲,惨叫起来,触电了似的,把手往回一抽。 方谕脸色发冷。 “想办法?”他说,“我给她想办法,谁给陈舷想办法!?” “你有办法把她抓进去,怎么没办法把她弄出来!”方老头怒不可遏,“你还要为了那个精神病,把家里祸害成什么样!?” 方谕冷笑一声:“她知道陈舷是胃癌的时候一声不吭,还要往他身上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得给陈舷想想办法?” “陈舷被他俩送进那个地方的时候,”方谕说,“陈舷把刀都放到脖子上了,她怎么没想过得给陈舷想想办法!?” “我现在还帮她想办法?你以为我是你们这样的白眼狼吗!?” “要是没有这些破事,陈舷现在是什么样?”方谕说,“他现在该是个运动员,不是运动员也该是个教游泳的!他本来可以像我现在一样风风光光的,说不定在我之上,能走一条所有人都围着他欢呼的路!他本来可以和我一样很好的!” “可现在呢?现在他什么样?他被你们摧残的,年纪轻轻就进ICU——你去看看,你敢不敢去看看?”方谕指着医院的方向,小臂一阵阵发抖,“你不是见过他吗?” “他小时候多能跑能跳的一个人,你去看看他现在!坐都坐不起来了!他连看我都不敢看,他一直在发抖!全是你们害的!” “你还有脸叫我去给方真圆想办法?你明不明白,她是杀人犯!她就是个杀人犯!” 方老头嘴唇嗫嚅半晌:“不是没死吗,再说她是你妈!” “我不认她了!” 方老头脸色一青,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方谕抓住他手臂,反手把这一巴掌还给了他。 方老头嗷一嗓子,跌倒在地。 他大叫起来:“你打我!?” “我都想杀了你们全家!!”方谕赤红着眼朝他喊,“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吗!有吗!?” 方老头浑身一震。大约是看出方谕是真心有杀心,他一哆嗦,居然没再敢说话。 方谕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 “我告诉你,方宁学,”他说,“我恨死你们了,我就是不认你们了。再让我在医院看到你们,或者又来刺激陈舷……我不保证,我能干出什么来。” “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 “我已经找人算过了,方真圆至少多赚了客户三百多万。这是合同诈骗罪,再算上那个林剑宇的破事,她最少也要十年,等判决下来,除了罚金,肯定还要退钱,你先想想到时候这笔钱怎么解决吧。” “我不会帮你们的,”方谕说,“你们欠陈舷的。” 说完这些,他转身就走。 方老头在他身后身形晃悠两下,扑通一下坐在了那儿。 他这次却没哭没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绝望地流泪。 方谕径直往外走。 好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他心口沉重。刚出警局门口,忽然,眼前一晃。 他一转头,看见了陈桑嘉。 她靠在一排共享单车边上,侧着身,怀里挎着个大包。她脸色是病态的一片青白,上身穿着廉价的厚重羽绒服,腿上是双把消瘦腿型绷得很紧的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微微扭头,望向方谕,眼神十分复杂。 方谕顿在原地,沉默很久。 陈桑嘉站着的那块地方,后头是面墙,墙的后面就是方老头刚刚拉着方谕说话的地方。这世界上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方谕心里哑然一片,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又到底有没有听到。 方谕低下头,退后半步,弯下膝盖,朝她沉沉跪了下去。 他将脑袋都磕在地上,原本高大的人,成了几乎要低进尘埃里的矮小一团。 他对着她,深深地、用力地,磕了三下脑袋。
第63章 赔钱 快到中午了, 早春的春阳高照,春寒料峭的风吹得头顶树枝微晃。江城没那么容易暖和,倒春寒的风吹进脖子里, 方谕冷得一哆嗦,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手里捏着陈桑嘉刚递过来的纸,往脑门上点了几下, 点下来一片猩红的血。 他磕头磕出血了。 把纸折了几下, 方谕又擦了擦脑门。他疼得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一杯薄荷柠檬水忽然被递到跟前, 一块儿被递过来的还有一根吸管。 方谕懵了下,抬起头。 陈桑嘉拿着这杯薄荷柠檬水,正往他跟前递。 “拿去吧, ”她说,“刷的你的卡。” 方谕忙接了过来, 说了谢谢,还对陈桑嘉点了两下头。 方谕肉眼可见地紧张, 脖子都耸起来, 像个鹌鹑似的。他把水捧在手里, 没插吸管,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陈桑嘉坐到了他身边。 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这里离公安局已经有一段距离,是这条街的另一边。他们身后是一条美食商业街,行人正来来往往。 陈桑嘉握着薄荷水, 也没喝。她望着远处斜斜又斑驳的树枝影子发了会儿呆,问了句:“粥粥身边,有人吗?” 她一发话,方谕立刻绷紧后脊骨的骨头,像上学时候似的正襟危坐起来。 “有, 我,我把我秘书留在那里了。” “是吗。”陈桑嘉淡淡应了声,“那就好,他离不开人的。” 她没再说话。 方谕保持紧张了须臾,偏头看向她。和方真圆一样,陈桑嘉也披头散发,眼眶也微红,但她青白的眉眼间是真切的疲惫,是一片对自己的孩子的担忧。 方谕往她手边瞟。 陈桑嘉的包放在另一边,那真是个很大的包。 陈桑嘉拿起手上的薄荷水,往脑门上贴了贴。 “你怎么把她抓进去的?”她问。 …… 她真的听到了。 “老陈的公司账本有漏洞,我查到他们以次充好了,所以就报了案。”方谕说,“这件事如果能查出来,方真圆就要被多判刑。” “是这样,”陈桑嘉呢喃,“所以才能把她抓进去。如果她没犯错,实际上也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也不能这么说,警察那边查到了通话记录。林剑宇的事,他们本来也要审她。”方谕忙说。 “可实际上判不了多少年,不是吗?” 方谕无话可说。 “如果,”陈桑嘉问他,“如果老陈公司没有背地里这件事,如果实际上你不能把方真圆怎么样,你会怎么做?” 方谕望着她的眼睛,望着一位母亲苦涩的双眼。 他合眼,认真回答:“把所有有关的人叫到一起,一口气都弄死以后,确定世界上没人能再威胁他,把能照顾他的人安排好,再去自首。” 陈桑嘉怔了瞬。 方谕睁开眼,望向她:“我是认真的,阿姨。” 在说这些时,方谕的确有双认真的眼睛。 陈桑嘉愣了会儿,笑了声出来。 “好吧。”她说着,低头望着脚下,“粥粥这些年,一直在唠叨你。” 方谕愣住。 “有时候他犯病,就会问我,小鱼呢,小鱼去哪儿了。”陈桑嘉说,“他总问我,然后又说,小鱼说要给他买生日蛋糕,小鱼被他妈赶下去了。” “他好像总把日子记成他十六岁生日那天,还有要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知道,那天你肯定跟他发生什么了,但他一直不告诉我。心理医生说,能记得这么深,受了这么大的折磨还忘不掉的,甚至对他来说,时间还时不时的停在那一刻不动,那一定是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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