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突然想,”他说,“刚刚一瞬间,我突然想,好像该走出来了。” “什么?” 陈舷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 “我说,我应该走出来了。”他静静地说,“这么多年,我被打怕了,走不出来,总是做梦。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还得了癌症。我彻底完了,所以才想死。” “但是刚刚,我突然想往前走了。”陈舷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带我去意大利看看吧,小鱼,我跟你往前走。” “我带你去,”方谕忙说,“那就往前走,哥,不怕,我在你身边。” 我在你身边。 真是一句好话,陈舷无端又多了好几分胆子。 他轻笑一声,点点头。 他们睡下了,陈舷做了梦。他又梦见逃出生天的那天,他在昏暗无光的走廊上拖着流血疼痛的两腿狂奔。 他被教官们前后夹击,无路可逃。那些人大喊着“陈舷”,一声一声此起彼伏,骂骂咧咧气势汹汹,脚步声和叫喊声像四处逼近的鬼。 陈舷停在原地,不敢再动。他气喘吁吁,胸膛起伏。他前后左右惊惶地看了一圈,突然看见一扇尤为明亮的窗户。 他冲过去,拉开窗户,跨上窗框,迎面冷风刺骨冰冷地吹来。 往下一看,却是四层高的楼。 地面很远很远。 陈舷愣住。 “陈舷!” 一声叫喊从走廊前头传来,陈舷抬头,一个教官满面狰狞地朝他冲了过来。 地上突然也有人喊:“哥!” 骤然,陈舷又愣住,低头。 方谕穿着三中的蓝白条纹的校服,站在地上,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朝他张开了双臂。 “快跳,哥!”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跳!我接着你!!” 教官噔噔地跑来。 陈舷闭上眼,朝着楼下,纵身一跃。 方谕接住了他。
第75章 勇敢 早上八点多, 陈舷醒了过来。 睡意尚存,他半睁开眼,迷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正被人抱着。低下眼帘一瞧, 就见肩膀上还真有一双手,正把他环住。 陈舷回头一望。方谕正从背后抱着他,脑袋搁在他颈窝里, 一呼一吸都呼在他身后。 外头大门那边, 突然传来门开的声音。 陈舷本能地一惊,肚子上的刀口都跟着抽筋似的一紧。 片刻, 他又缓过神,平静下来。 陈舷这几年一直容易受惊。 在书院里草木皆兵的日子,让他本能地总是警惕, 一点大的声音都要戒备,像只爱惊弓的鸟。 不多时, 一阵脚步声接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桑嘉把脑袋探了进来。 她张嘴正要说话, 可一看见床上的情景, 她立马大惊失色,啪地就把门关了回去。 陈舷:“……妈。” 他妈没听见。 门外传来远去且急促的脚步声。 陈舷无可奈何,只好作罢。他肚子上还有伤,这些天也虚弱, 喊也喊不大声。 刀口突然一突一突地疼了起来,被贴布闷着的地方发痒。陈舷揉了揉肚子,轻轻翻了个身。 他这么一动,方谕迷迷糊糊的也醒了。他深吸了口气,松开手, 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抵着陈舷的后背,哼哼唧唧了几声,不情不愿地半睁开眼。 陈舷跟他四目相对。 方谕哑声嘟囔:“哥。” “嗯。”陈舷应。 方谕从被子里动作缓慢地钻了出来:“晚上做噩梦了吗?” 陈舷让他问得心里一默——真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 “不清楚。”他说,“梦见了跳楼那天,但是也梦见你了。” “我?” “嗯。”陈舷说,“你跑到楼底下接我,跟我说快跳,你接着我。” “……” “也不算噩梦,这几天噩梦做得少了。” 可他还是会做噩梦。住院的时候他晚上还是不安宁,方谕不知道把他摇醒又哄睡了多少次。 每一个夜里都这样。 方谕皱皱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盯着他的眼睛,意外地没有很恐惧了。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方谕的眼睛真是很肿。原本挺犀利的一双丹凤眼,这会儿又红又肿的眯缝着。 陈舷都有点分辨不出他有没有睁眼。 “小鱼,”陈舷不由得跟着他眯起眼,“睁开眼睛说话吧。” 方谕:“………………我睁着呢。” “是吗,”陈舷睁大眼睛,“抱歉。” 方谕苦笑了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转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他就又问:“刀口疼吗?” “有一点疼,还好。”陈舷说。 “私人医生我给你请了,他一会儿就过来。”方谕说,“我看看吧。” 方谕掀开被子,看了看陈舷的贴布。 陈舷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还好,虽然疼,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没有渗血,胶布也还贴着。 方谕把被子放了回来。 “吃饭吧,”他说,“我去给你热流食,你再躺一会儿也行,做好了我叫你。” 陈桑嘉在外面,陈舷索性也不躺了。他摇摇头,坐起来,跟着方谕一块下了床,穿上拖鞋站了起来,说:“我妈来了,我去看看。” 方谕讶异了瞬,点头说好。 打开卧室门,就听厨房里头已经有动静了。陈舷被方谕扶着,走到厨房门口一看,就看见陈桑嘉已经热上了流食,还顺便把早饭也做上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陈桑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俩,眼神复杂地呃了声,又别开了脑袋。 陈舷:“……” “流食马上就热好了,你去坐一会儿吧,”陈桑嘉兀自忙碌,头也不抬,“那谁,叫什么来着?方由?” “……方谕,阿姨。” “都一样。”陈桑嘉说,“我给你做面吃,你坐着去。” “我来吧。” 方谕把陈舷扶到餐桌前坐下,往厨房里走过去,撸起睡衣的袖子,“阿姨,我来吧。” “出去坐着!” 陈桑嘉嚷嚷起来,挥着锅铲,很强硬地把他推搡着赶了出去,不吃他这套。 方谕苦着张脸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口无语凝噎,最后很为难地回头,望向陈舷。 陈舷也无奈:“过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方谕也只好走了过去。刚坐下,方谕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药。” 方谕放下这么一句,去药柜里给他拿了药,倒了杯水来。 陈舷把药一股脑塞进嘴里,合着水,一口气吞了下去。吞咽时喉咙一疼,他干呕了一口,差点把药又吐出来。 方谕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递到了他跟前。 陈舷推开他,自己捂住嘴,硬着头皮把药吞了下去。 见他没事,方谕松了口气,收回了手。 “再喝点水。” 方谕端起桌上的温水,重新递到他手上。陈舷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又喝几口。 方谕给他拍了拍后背。 出院刚第二天,陈舷状态还是不太好,嘴唇都是青白的,比葬礼那会儿更瘦了。前几天一个礼拜的化疗把他折磨得更没个人样,病态地又暴瘦几圈,现在也是很不健康的皮包骨头,手腕细得就只有一小圈。 刚喝了这么几口水,他就又咳嗽了起来,捂着嘴,每咳嗽一下身子就抖一下,像随时随地都要散架。 方谕赶忙又拍他几下,把他手里的温水放到桌子上。等陈舷缓过神,他问:“难受吗?” 陈舷摇了摇头。 “没事,”陈舷说,“就是食欲不振,咽东西有点费劲。可能是胃管……插的时间太长。” 插那玩意儿真是受罪,直接从鼻子怼进喉咙里。 陈舷这辈子都不想插第二次了。 方谕心疼地揉揉他的后脖颈。 “那就少吃一点东西吧,”他说,“你等一等。” 方谕转身又走。 他走到客厅边的衣架上,把自己的外套取了下来,回来披到了陈舷身上。 “还是冷,你披着点。”他说,“身体不好,别又着凉了。” 陈舷点点头。 抽油烟机滴地一声,停下了运作。 陈桑嘉把一碗流食端了出来,放在陈舷跟前:“先吃吧,粥粥。” 她转身又匆匆地回去,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端出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到了桌子上。 一碗给了方谕,一碗给了她自己。 “坐吧,”陈桑嘉招呼方谕,“吃早饭。” 方谕说好,在陈舷身边坐了下来。 陈舷看着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勺子面条,送进嘴里。真是很久都没和方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虽然昨晚也是一起吃的,但这种久违的割裂感真是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有十二年都没坐在一起了。 陈舷盯着他吃了好几口。方谕的吃相还是跟以前一样斯文,不像他,以前每回吃饭都像龙卷风摧毁停车场,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方谕一偏头,就看见陈舷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他问,“没胃口?” 陈舷摇摇头,抬手拿起碗里的勺子,把还冒着热气的流食吹了几口。 见他也开始吃了,方谕才又拿起筷子。 面条还没夹起来,大门那儿又滴了一声。 不知道谁又拿指纹开门了。 方谕站起身,走去门口。 大门打开,小马秘书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个袋子。 陈舷眼皮一跳。 看见老板,马西莫本来要恭敬地弯身致意,但在看见方谕肿得像两个大鹅蛋似的眼睛时,马西莫弯下去的身形一顿。 “老板,”他也眯起眼,“你眼睛怎么了?” “别管我。”方谕说,“说正事。” “好的。我没多少时间了,老板,后天就要回意大利。机票已经订好了,发票也发到了您的邮箱里,方便的话请找时间给我报销。” “知道了。” “回去之后,我会和歌梵时装秀那边跟进。虽然您之前说,要我重新申请工作签证,但是考虑到您在意大利还有工作,按照进程安排,我认为我暂时留在那边比较好。” 方谕点了头:“行。” “等您完成了时装秀要求的时装,我会安排专机进行搬运。”马西莫说着,拿起手里的袋子,双手递给他,“橙c美式,老板。” 陈舷眼瞅着方谕把他手上的袋子拿了过来,打开,往里瞥了一眼。 陈舷眼皮又跳了跳。 虽然方谕是直接抓的袋子,没有碰到小马秘书的手。 方谕把袋子里的美式拿了出来,冰的。 方谕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绝对拿速溶咖啡冲的。” “现在没有条件给您手打。”马西莫凉凉地说,“好了,老板,那位先生的手机呢?警察大早起又给我打电话来催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