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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晏宣朗又愣怔了一瞬。给他带早餐的路容,朝他笑的路容,主动提起过去事情的路容,与昨天下午的相遇相比,今早的一切都美好得仿佛想象。 “好厉害。”晏宣朗也笑了,他打开导航,点进目的地框问:“医院名字叫什么?”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扭头去看,路容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已经变得僵硬,似是晏宣朗说了什么他不能接受、不能理解的话。 晏宣朗猜测应该是他对医院的印象不好,毕竟还在江市时,路容就不喜欢医院。 “我们早点去,检查结束后早早回家,好吗?”他劝道。 路容没说话,晏宣朗等了半分钟,又问了一遍。路容嘴巴动了动,将头扭向另一边,望着车窗外,低声说出几个字。 医院名字被输进导航里,语音自动播报机械的女声响起:“准备出发。” 接下来的路程里,晏宣朗余光频频瞥向右边,而副驾上的人一直低着头,没再说一句话。 到达医院停车场后,路容看起来依然心情很差的样子,晏宣朗便主动握住他的手,“别怕。” 下一秒就被挣开了。 他本就没用多大力,此刻被狠狠甩开,右手划出一道弧线后僵硬在半空中。 路容先一步向前走,声音被刻意压得冷硬,“我们快走吧,晏先生,早点结束后你不是还要忙工作吗?” 又回来了,这个称呼,好刺耳。 晏宣朗跟着他走,视线落在路容后脑勺,他的头发应该是回新港后剪过,短了些,却仍乖顺地垂下。 医生看起来和路容还算熟,大概是路容住院期间的诊疗医生。 “今天不是你哥陪你啊?” “他在上班,我……”路容顿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晏宣朗,似乎是在想一个合适的名词介绍他,“我朋友陪我来的。” “行,谁陪都一样。你最近一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缓解些了吗?对新发生事情的记忆能力怎么样?” 路容没有回答头痛相关的问题,只说:“车祸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只是有时候回忆小时候的一些事时,能描述出相关文字,但脑袋里想象不出来当时的画面。” “这个是正常的,脑外伤会影响旧记忆,用专业一点的话说就叫‘视觉表象缺失’,如果仅仅是童年小部分回忆如此,那影响不大,继续做认知训练就可以。” “好,我一直在做,还有,”路容好像觉得这件事难以说出口,他声音很小,“我感觉有些时候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医生坐直了身体,“具体是哪种类型的情绪?焦虑、抑郁、愤怒,还是兼而有之?大概多久出现一次?” “说不准,就是会感觉各种想法夹杂在一起,让我没法平静下来。” “你的检查结果都没问题,所以有可能是事故给你造成了心理压力,或者说和某个人有关,这两个都可能是你出现情绪波动的诱因。具体的可以再观察一周,这一周如果出现类似情况,记下当时的情景、周围的人,假如问题严重了就要来诊室,我们重新做个评估,再规划下一步。” “好,这种情况只是偶尔,应该不严重。” “嗯,放轻松,试试冥想和深呼吸,对你有好处。对了,你之前说失忆期间在江市生活对吧?” 听到江市二字时,路容的目光不自觉挪到医生的胸牌上,没有及时回应。在医生又叫了一遍他名字后,他才如梦初醒,“对。” “我上次也跟你说过,最好是去失忆时生活的那个地方看看,这样有助于你的大脑恢复。虽然你记得失忆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但人的大脑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我们要通过熟悉的感官刺激,帮助记忆再巩固,你说是不是?” “是。”路容应和医生的话,“我会找时间去一趟的。” “可以,但你能不能坐飞机还需要经过脑神经科室的评估,上次李医生也跟我说到你,他说你要在复查结束后立刻坐飞……” “杨医生,”路容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记日记对我有帮助吗?” 杨医生被打断了也不恼,仍旧笑眯眯的,“当然,你可以记录每天发生的重要的事,但不要过度依赖日记本去回忆。” 他又绕回前一个话题,“总之李医生非常不赞同你的行为,我也不赞同。这事儿不急于一时,凡事以自己健康为先,知道吗?” “知道了,您说的是。” CT片和血液报告还需要再等半小时,路容不想在走廊待着,他和晏宣朗下楼,到门诊楼后透气。 晏宣朗刚才听完了路容和杨医生交谈的全程,他抓到了里面包含的几个关键信息。 他问路容,“你现在每天都会头痛吗?” “还好,”路容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晏宣朗昨晚查过,像路容这种情况,持续性的头痛、恶心,甚至耳鸣等症状是非常常见的,但路容一句也没有告诉他。 之前在南安屿时,路容的手不小心被A4纸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都要跑过来赖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说疼死了,而昨天他问路容身体是否难受,路容的答案是“我没那么脆弱”。 意思是这些疼痛与否,都不需要晏宣朗知道,也不需要他的安慰和照顾。 集中精力不再回忆那些恍若上辈子的过去,晏宣朗抿唇,艰涩开口,“你刚才说会找时间回江市,最近有计划吗?” “哈,”身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哈气声,路容脸色发白,不知道是被楼下风吹的还是怎么,过了半晌才说,“会回去的。” “之前在别墅的那些东西,我想拿回来。”路容想了想,“所有玩偶、拼图和书的费用,还有日常生活的开销,我让我哥转给你,那些画我也想带走。” “路容。”晏宣朗突然叫他的名字,“你一定要和我分得这么清吗?” 路容觉得晏宣朗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怪异,便抬头去看。晏宣朗正死死盯着他,面色难看,眼眶发红,他就这样看着路容,等他给出一个是或者否的答案。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路容感到困惑,仿佛等他说了是后,晏宣朗就要痛苦到原地晕倒一般。 “也不是分得清,”路容犹豫着说,“我想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就不在你家占地方了,而且……” “有用,每一件都有用。”晏宣朗打断他,“我不会还给你的。” 这话说得,好像那些不是什么不值钱的纸片,而是极其难得的世间珍宝一样。 路容心下慌乱又奇怪,他不明白晏宣朗为什么表现得和微信上完全不一样,极大的反差让他没法做出理智判断,明明他才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 此时忽然有辆电瓶车从两人身边经过,距离路容很近,晏宣朗伸手帮他挡了一下,手里的手机随之掉到地上。 路容先一步帮他捡起,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开关键,屏幕亮起。 壁纸上的人举着纸糊的星星灯,笑得无比开心。
第35章 不再需要他 晏宣朗想起自己大学时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在童年体验到的最强烈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成他成年后经常有的感受。 他今年28岁,童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在他生命和回忆里占下最大比重的是他的十三岁及以后。 焦虑、不安、自责,心慌,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期。 创业后他变得忙碌,挤不出时间让这些情绪侵占他的大脑,连带着把回忆一同打包压缩在某个角落。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晏宣朗努力回想,却只能想到自己弟弟出生以后的事。 晏宣朗七岁时就知道奶粉要用四十五度的水冲泡,熟练掌握换尿不湿的方式,能抱着弟弟一个小时不换姿势,哪怕胳膊酸痛,第二天还是要继续抱。 可以说晏宣明的幼年是在晏宣朗的注视和陪伴下成长起来的,他第一次会翻身,第一次扶着床背走路,第一次长牙,关于这些事的记忆和当时的喜悦,晏宣朗都记得清清楚楚,隔了二十年也没有褪色。 晏宣明一岁左右时,会发出一些拟声词了,晏宣朗每天都要教他叫哥哥,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虽然最后晏宣明吐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语是妈妈,但晏宣朗在失落之余更多的是开心。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两周后终于听到了一声不那么清脆的、发音不准确的哥哥。 “哥。”耳边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发现这句话并不是自己的幻听,但不是对他说的。 路容在和陆清越打电话。 晏宣朗听力很好,就算路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也能听清路容的每句话。 自然熟悉的语气,上扬的嘴角,和二十分钟前路容对自己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路容的亲哥哥,晏宣朗原本不应该攀比的,但他控制不住。 他似乎能明白当时路容面对他和晏宣明时的感受了。血缘是最原始的,永远无法更改的深刻羁绊,比任何承诺、法律证明都牢固。 他眼前蒙上一层雾,鼻头发酸,需要紧咬着牙关才能控制着不失态,他清楚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 晏宣朗也会哭。 弟弟丢了后,他哭过很多次,但都是背着父母,只有深夜里的枕头知道他究竟做过多少噩梦,又流过多少眼泪。 他有时甚至在想,如果丢的是自己该多好,或者哪天突然死掉就好了。虽然是很不负责任的无理想法,但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愧疚和悔恨中暂时逃出来。 后来弟弟找回来了,他喜极而泣。可晏宣明好像完全忘记了小时候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过去,厌恶他到恨不得他消失,晏宣朗偶尔会怀疑,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回忆吗? 他也想问路容,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 十五年前晏宣朗是在看不到未来,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明确知道路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恢复了理智,过得很好,可他依然觉得毫无希望。 怎么会,痛苦比之前更深刻。 “你不要接我,哥,我又不是不会打车,而且晏先生和我一起。” 听起来是陆清越在问路容需不需要自己来接他。 从见到陆清越第一面开始就被压抑的,隐秘的愤怒此刻终于漏出一个角。 晏宣朗想问凭什么? 在路容一个人孤零零流落街头的时候,陆清越在哪里? 在陪伴路容玩遍江市所有海洋馆植物园游乐场的时候,陆清越又在哪里? 凭什么!凭什么?晏宣朗不甘心,但他无能为力。 他的嫉妒毫无资格,因为路容的选择是陆清越,不是他。 他被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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