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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口右拐后开了大约两千米,晏宣朗的目光掠过路左侧的一家店。 这家店生意火爆,门口排了十几米的长队,店铺正上方的广告牌上是一颗手里握着麦穗憨厚笑着的鸡蛋,和后座保温袋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雕塑所在地叫亚湾,是一个港口,对面是岛,旁边是海。 附近不好停车,陆容让晏宣朗停在距离目的地一百多米的一个停车场,两人走了过去。 远远的晏宣朗就看到了雕塑的顶,走近看清全貌,才发现这个雕塑比他想象得要高大。 整座雕塑高约十米,是通体银色的金属材质,线条灵动流畅。它本体是一个长头发的、难辨性别的人作奔跑姿势,左脚踩地发力,右膝高高抬起,跃向未来。 逐日者的发丝随风舞动,一只手臂伸向前方,似乎想摘下太阳。 雕塑四周没有围挡,底座也只有一米多高,可以轻易靠近,摸到那充满力量的脚踝。 “这是夸父吗?” “不是。”陆容摇摇头,“这座雕塑大概是十几年前落地亚湾的,设计师是林榫,在他的设计理念中,这个追逐太阳的形象是无性别的,所以逐日者的头发是偏柔和流动的线条,面部却更硬朗。” 说到设计,陆容话多了些,“比较有趣的是角度,不论什么时间,什么角度,都可以拍到太阳出现在逐日者手边。” 晏宣朗抬头,头顶的太阳被挡在云层后,散发着白光,没有温度的光线落在雕塑身上,折射出冰冷的银色光晕。 今天是一个阴天。 “你要拍照吗?”陆容掏出手机。 “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啊?但是自拍的话就照不到雕塑全貌了。” “没关系,我找个路人。” 虽然是早上,但附近确实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有在港口边拍照的外地游客,很快晏宣朗就找到一个路过的阿姨。 阿姨边拿着他的手机找角度,边用方言指挥两人,“诶那个穿灰大衣的小伙子,你往你哥身边靠一点啊,中间留这么大条缝,拍出来不好看嘞。” 晏宣朗侧头,看到自己和陆容之间留出的缝隙,向左跨一步想弥补这空白,陆容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两人肩膀就这样撞在一起。 陆容连忙收回身子,站好不动了。 最终拍出来的三张照片上,每一张,两人中间都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白。 晏宣朗翻看着照片,想起之前陆容每次和他出门,都会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晏宣朗说他是软骨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自觉的,晏宣朗拿手里的照片和那张截图作了对比。 陆容可以倚在陆清越肩头,笑着从这里走过,但他和晏宣朗拍合照时,嘴角僵硬得仿佛风干的面团。 天白得发灰,海浪在护栏下层层叠叠地拍打着堤岸,翻涌出卷着杂草的白色泡沫。白绿相间的观光轮渡从远处晃晃悠悠地驶来,空中时不时有海鸥掠过。 两人趴在海边的护栏上,陆容像真正对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讲解这里的过去。 “我小时候亚湾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这里每天停泊着很多船,工人不停地搬运货物,跑上跑下。那种船顶上会冒粗粗的黑烟,运行起来有轰隆隆的机械声,现在都很少见了。后来这边开发了旅游业,那些货船和集装箱运输中心就都搬去了西边。”他往西眺望了几下,“在这儿看不到。” 轮渡从两人面前经过,二层甲板上坐了寥寥几个人,陆容忽然问晏宣朗,“你喜欢钓鱼吗?” “和吕方栋去过两次,谈不上喜欢与否。” “我们这边有一个钓场,我和朋友去玩过一次,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天太冷了,钓不到什么稀有的鱼,只有黄鱼、沙鳗这些。” 海风拂过,吹乱了陆容的头发,吹散了他的围巾。 晏宣朗想帮他围好,手伸出去又下意识顿住。 陆容没有错过他的动作,低下头,自己把围巾拢好,他问晏宣朗:“你冷吗?” “不冷。”此时又一阵风吹过,晏宣朗解开外套扣子,准备脱下,陆容忙制止他的动作,“我不冷,你快穿好,小心着凉。” 就这样在栏杆上趴了一个多小时,基本是陆容在说话,晏宣朗静静听着,听他讲小时候来亚港玩的事,或者指着对面岛上那些高耸的建筑,告诉晏宣朗那里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这一小时内,晏宣朗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陆容。 陆容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他几次扭过头,和晏宣朗灼热深沉的眼神撞在一起。 有两次他迅速移开目光,也有两次,他和晏宣朗对视几秒,才别过脸去。 陆容嘴上说着话,心里却乱七八糟。 重逢以来,他对晏宣朗的感情非常复杂。 羞耻是肯定的,一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却黏黏糊糊地对着另一个成年男性撒娇,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晏宣朗也会对此感到苦恼吧? 不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恢复记忆后会是那样的态度。 还有莫名的依赖,明明是清醒的状态,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靠近晏宣朗,想跟他说很多话,然后在晏宣朗问出一些他早已说过的问题时,幻想被打破。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疏离的面具,不至于表现得太亲近而惹对方厌烦。 中午陆容带晏宣朗来到本市一家特色餐厅吃饭,他提前叫了跑腿小哥,从陆清越家取了自己的饭送到餐厅。 等待过程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晏宣朗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视频通话,李叔打来的。 过年时老两口一直惦记着陆容,问过晏宣朗两次,所以他在见到陆容的当晚就把消息发给了他们。 按下接听,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壮壮的脸。 “叔叔过年好!”壮壮跟他打了个招呼,下一秒就兴奋地切入正题,“爷爷说你和容容在一起对吗?” 陆容坐在对面自然是听到了对话,他抬眼看晏宣朗,晏宣朗直接把手机递给他。 壮壮看到陆容,大叫容容我好想你哇,一大一小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晏宣朗看着陆容面对壮壮时自然弯起的眼角眉梢,心脏像被泡进柠檬汁里,从再见面到今天,陆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 此时他听到李叔在听筒里略显遥远的声音,“壮壮,你在和谁说话?”过了十几秒他应该是走进房间,看见了屏幕上的陆容,也难掩激动地叫了一声,“容容。” 陆容向李叔问候了新年,回答李叔的各种问题,说自己现在很好,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大脑几乎全部恢复了,再观察一个月左右,情况稳定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李叔高兴得连声说好,又问陆容,宣朗没和你在一起吗?陆容似乎是点了翻转摄像头,“他在我对面坐着呢。” 晏宣朗没什么力气回应,只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们先聊”。 后续张姨也加入进来,等挂断视频后,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九分钟零三十八秒。 陆容把手机还给晏宣朗,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中抽身,依然是带着笑意跟晏宣朗讲话,“壮壮好像吃胖了,我看他的脸比之前圆不少呢。” “是吧。”晏宣朗随口应道。 “张姨和李叔看着精神也很好,去年也多亏了他们的照顾,等过段时间我就去江市看望他们,好想吃张姨做的红豆沙小圆子啊。” 晏宣朗已经听不清陆容后半句说的什么了,他只看到对方一张一合的嘴。 视频过程中,陆容关切地问了李叔和张姨最近怎么样,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可是他现在到新港市第三天了,陆容还是只愿意叫他晏先生。 陆容对每一个人都好言好语,对陆清越,陆清越的助理,对李叔,张姨和壮壮,都是熟悉的、亲密的姿态,唯独拒他于千里之外。 陆容身上还有关宣朗的文身,那是他神志不清时文的,陆容现在后悔了吗?肯定后悔了吧。洗纹身很疼的,比文身要疼得多,陆容在洗文身时会掉眼泪吗? 晏宣朗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有无数个为什么需要有人为他解答。 为什么在南安屿时他要逃避那些亲吻?为什么不能跟随自己的真实心意?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牵陆容的手?为什么陆容那么讨厌他、逃避他甚至不想触碰他? 那明明都是他享有过的特权。 平常变成奢望,新的一年,根本没有陆容说的称心如意,只有事与愿违。 晏宣朗强忍住喉头的苦涩,冷静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忍住,他声音沙哑,“陆容,你问候了那么多人,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从刚才起陆容就察觉到晏宣朗面色不对,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试探着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应该是过年忙工作累着了,我送你回酒店休息吧?” “我很不好。”晏宣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很不好。” 直到此刻,陆容还用着他给自己强安的,过年期间忙于工作的理由。晏宣朗自嘲一笑,自顾自地往下说,大概是因为没有力气,连质问的话都显得虚弱,“陆容,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十天了,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舍得给我打吗?” “我……”陆容张了张嘴,想辩驳,“虽然我没有给你打,但是……” “我等了你十天。”不想听陆容的但是,晏宣朗打断了他,“那天晚上我母亲生病住院,我让徐海去接你,他说你不在家里,我拜托了很多人找你,最后接到你和你哥回家的消息。警局的人说你们不希望被我打扰,所以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想你过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是不是就这样把我忘了,或者说根本不愿意见到我。这次来新港,我确认了我的答案,你并不需要我,我是你弃之如敝履的一段记忆,但我根本说不出祝你以后都好,以后别再联系了这样的话,我还是想……” 说到最后他也觉得难堪了,站起身想离开。 “不是的,不是这样。”陆容着急地越过桌子去抓晏宣朗的手,晏宣朗没有躲,任由他紧紧攥住。 陆容语气慌乱,指甲甚至在晏宣朗手背上留下抓痕,他说:“我那时候虽然整天浑浑噩噩,但第二天就托我哥给你打了电话,他说你知道了,让我好好休养,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我消息的。”
第37章 也是假的吗? 被撞的当下陆容眼前发黑,脑中闪回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他头痛欲裂,但记起了自己的哥哥,在车上一边发抖一边拨打了电话。 到警局后,身体的不适感愈发明显,陆清越叫的律师关切地问他是否要带他去医院。 陆容眼睛都睁不开,他很难思考外界传入耳朵的任何一句话,无力地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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