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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这句,又立马觉得自己有病,姜屿住哪里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昨天半夜水管爆了,我被连夜发配到离你最远的那间套房去了。” “哦。” 姜屿又问:“我俩就站这里聊天吗?不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付雨宁叹了口气,不情不愿侧了侧身:“请。” 先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递给姜屿,又才随口问起刚刚在泳池边突然涌现的某些疑问。 “你什么时候拍过我?你不是从来不拍人吗?” “拍过的,之前搬家收拾东西翻出几盒没洗的胶卷,洗出来一看,全是在波士顿的时候拍的你。” 姜屿确实不拍人,他是个艺术摄影师,作品里永远只有各式各样的光影、静物和意象,从不直接出现人。 这和他的审美哲学与表达取向有关,他喜欢抽象的事物,偏好概念的美学,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的导师就提醒过他这样很容易钻进死胡同里,迟早有一天会走进创作瓶颈。 结果果然被导师说中,他已经进入瓶颈期很久了,想不出新的拍摄主题,拍不出能让自己激动的作品,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自己,无形中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虑,所以才出现了幻视和嗜睡的症状。 但付雨宁是他的例外。 从不拍人的姜屿确实拍过付雨宁,还不少。被翻出来的胶卷一共有四盒,是最普通的柯达全能400,一卷能拍36张。 所以付雨宁一共被姜屿拍过144次,用的是同一台35mmf/2.8的奥林巴斯u2。 这台相机问世于1991年,比姜屿都大,是小时候爷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它是姜屿摄影生涯的源头。 姜屿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关着闪光灯偷偷抓拍,因此付雨宁并不知情,只是经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突然想起来有一次。 那是个难得清闲的周末下午,两个人在只拉着纱帘的卧室里亲密,付雨宁情动,姜屿看起来还游刃有余。波士顿大好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到仰面躺着的付雨宁脸上,实在好看。 于是姜屿中途停下,下床去拿了那台奥林巴斯u2放在枕边,对付雨宁说:“我想拍你。” 付雨宁正勉力调整呼吸,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要。” 姜屿哄道:“只拍脸,不拍别的。” 付雨宁总是很难拒绝姜屿,那天到最后,还是默许姜屿用这台相机拍下了他紧闭双眼,眉头紧皱的侧脸。 姜屿从取景器里看到他微微冒汗的鼻尖,细小的汗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按过快门之后,一个吻落在了上面。 想到这,付雨宁竟然有点脸热,但这一刻好奇还是大过了一切,他问姜屿:“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 “都洗出来了,在我家里,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看。” 这样直白的邀请,意味着以后,意味着交集,付雨宁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又换了个话题问姜屿:“你家怎么搬家了?”他知道姜屿家原本住在B市人人皆知的地标豪宅盘里。 他看见听到这个问题的姜屿皱了皱眉,心中暗道不好,是不是又问到了什么伤心事。 但姜屿脸上还是笑着,挺无所谓地说:“家道中落,不景气了,就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 说完,姜屿如预期中那样,听到付雨宁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知道,付雨宁又开始忍不住心疼他了。 果不其然,付雨宁接着就问他:“好朋友遭意外,创作瓶颈,生病幻视,家道中落……我请问呢?你这么些年就没什么好事吗?” 姜屿突然起身凑近,一把抱住付雨宁,把头埋进他湿漉漉的颈窝里,付雨宁果然没有立刻推开他,又一次破例默许了他的亲近。 他脸上贴着付雨宁还没干的头发,只闷闷地说:“没有,你走之后,没什么特别好的事。” 两个人贴得很近,状似温馨的氛围里,付雨宁却很清醒。 他咬了咬嘴皮,对姜屿说:“所以你现在就是把我当缓解你恐怖幻视的特效药了?但是有病得上医院,得靠医生和吃药。你靠我哪靠得住,等你回国了怎么办?” 姜屿没回答,他用一个脆弱的拥抱回避了付雨宁现实又尖锐的质问。 当天晚上,姜屿死缠烂打约到了心软的付雨宁去街上喝一杯。夜晚热闹的主街上,行人如织,多是白人,沿街的每家店都放着欢快明朗的音乐。 琅勃拉邦的夜晚很干净,空气里只有干燥夜风和本地香料的清爽味道,不像某些东南亚城市,一到晚上只会飘出大麻和荷尔蒙的气息。 付雨宁的酒量很好,毕竟是从无数商务饭局和酒局里练出来的,至于姜屿…… 反正学生时代的姜屿酒量很差,最多只能喝点水啤。如今的姜屿酒量好不好,付雨宁就无从得知了,他只看见姜屿手里的调酒下得很快,一杯接一杯。 转眼已经空了三个杯子,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桌子:“差不多得了,别再喝了。” 姜屿闻声抬头,看起来脸色如常,倒是丝毫没有醉酒的晕红。 “没事,高兴嘛。”到这时候,姜屿都还表现得尤其清醒,看着像丝毫未醉。 直到第四杯酒,才喝下去一半,姜屿毫无过渡,直接就晕了,付雨宁拉着他起身的时候,他整个人偏偏倒倒全靠在付雨宁身上。 姜屿这样子,打突突车是不可能,估计连车都爬不上去。付雨宁只好给安缦前台打了电话,最后是酒店派商务车来接他们回去的。 站到姜屿房间门口的时候,付雨宁问他:“你门钥匙呢?” 姜屿埋头靠在他身上,没答。 付雨宁只好去摸他的裤兜,但才刚上手,姜屿立马动了起来,回身抱住付雨宁,顺便揽住了他找钥匙的双手。 大概是真的醉了,舌头都捋不直了,呼吸的温度很烫,全喷在他脖子上。 他听见姜屿模模糊糊又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别闹。”无语地回答。 喝醉了的姜屿还会讨价还价,他一个一米八八的大男人,此时竟然黏黏糊糊地说:“你在的时候,我才看不见别的幻象。付雨宁……我想睡个没有巨型蜘蛛压在脸上的安稳觉。” 行吧,算你赢了。 想着让醉鬼姜屿一个人过夜也确实不放心,付雨宁最后还是好心地把姜屿带回了自己房间。 姜屿终于如愿以偿钻进了付雨宁的被窝,他翻身侧躺,得寸进尺。 付雨宁感到身后的床垫塌陷,一具坚实而温暖的身体从背后整个圈住了他,黑暗剥夺了视线,感官被放大,他很快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变化。 不是说喝醉了…不起来吗?! 但付雨宁没回头,只在黑暗里冷清清地说:“你总不要告诉我,要这么抱着才能看不见那些幻象吧?” 闻言,姜屿只好老老实实把手收回去,一片黑暗里,背对他的付雨宁看不见他清醒的双眼。 他盯着付雨宁黑乎乎的后脑勺,还有那个浅浅的发旋,跟以前睡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付雨宁爱他,只是那个时候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付雨宁的呼吸平缓规律起来,竟然比他先睡着了。 说来也怪,常常失眠,有时候甚至要靠药物才能顺利入睡的付雨宁,这一晚突然睡眠强悍,睡得挺好,而一直嗜睡的姜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付雨宁先醒的,他有个毛病,喝了酒睡觉就一定会早醒。而且,喝得越多,醒得越早。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身后的姜屿紧紧抱着,姜屿身体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伴随着动作,一种状似撕裂的头痛随之而起。 姜屿跟付雨宁贴得实在太近,因此付雨宁一点细微的动作就弄醒了他。 他睁开眼时显然还没醒透,迷迷瞪瞪之间,看见付雨宁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冒出很多汗,姜屿抬手往他额头上摸了摸。 这一摸,手心立刻传来一股不正常的烫意,他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没睡醒的黏糊:“你发烧了?” 付雨宁也是迷迷糊糊,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这会儿平翘舌也不分了,回了句:“谁发sao了?” “宁宁。”姜屿语气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你叫我什么?” 这声“宁宁”,直接把两个人都叫清醒了。 姜屿一下坐起来,又摸了摸付雨宁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确认道:“你真的发烧了。” 付雨宁头疼欲裂还有心情开玩笑:“昨晚我睡着之后你把我怎么了?” 姜屿没搭理他,直接翻身下了床,说:“我去找前台要个体温计来。” 没几分钟,姜屿带回一个体温计,给付雨宁量了体温,39度3,高烧。 付雨宁拒绝了姜屿说要送他去医院的提议,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状况,除了发烧,头痛和身上酸痛之外,没有别的症状。 最近正是流感盛行的季节,大概率是中了招。 姜屿只好又跑出去给他买药,酒店附近的药店选择实在有限,流感特效药是不用想了,只买到退烧药和感冒药。 付雨宁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自从工作以来,他就像个陀螺一样几乎没停过,根本不敢生病。 工作最辛苦那几年,也正是他二十来岁的身体最经造的时候。经常前一夜陪客户喝到抱着马桶吐半宿,第二天还能9点半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精神抖擞地给全体同事开大会。 不仅如此,他还有过早上刚开刀拔完智齿,下午就揣着“多休息少说话”的医嘱,一边举着冰袋敷肿了半张的脸,一边唇枪舌剑比稿两小时的壮举。 有些人就是贱,天生过不来好日子。忙的时候靠一口仙气儿吊着就能万里长城永不倒,但一闲下来,过不上两天舒坦日子,立马就被生病和高烧放倒了。 付雨宁从床头柜拿过手机,还想着要看一眼工作群,结果刚一摁开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一照,头立刻更疼了。 那种刺痛感没能让付雨宁坚持过10秒,又把手机锁屏放回去了。 算了,认命吧,老天让好好躺着,那就躺着。 付雨宁这个病号是只管在床上躺着,姜屿一个人却跳上跳下。先从街上给付雨宁买了药回来,发现感冒药和退烧药不适合空腹吃,又去酒店餐厅从自助早餐里给付雨宁挑拣了点热乎好消化的吃的。 等付雨宁吃过早饭和药之后,他又监督付雨宁躺回床上,然后问酒店要了柠檬和冰块,给他泡柠檬水补充VC恢复抵抗力,又用毛巾裹着冰块给他敷在额头上物理降温。 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从哪儿学了这么多伺候的人的招数,可能是从前任们身上吧。 想到这儿,躺着的付雨宁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跟姜屿泡的柠檬水一样酸。果然是烧糊涂了,什么邪门儿醋都喝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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