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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化疗,她整个人瘦骨嶙峋,一笑眼睛就突出来,是有些恐怖的,但是霍听一点不害怕,他见过二姨漂亮的样子。 “今天演出顺利吗?” 杨雪梅知道霍听参加乐队的事,霍听的兼职很多,本来不想去,是她劝霍听去,她不想让霍听因为自己再放弃什么。 霍听下意识摸了下口袋,说:“顺利。”杨雪梅笑了,他的心情也变好,多说了一点,“好多人找我合影。” “那必须要多拍点,斤斤以后变成大音乐家他们就拍不到了。” 霍听低着头笑。 夜深了,姨侄俩小声说了些话,杨雪梅身体撑不住了,将睡不睡的时候,小声念叨:“二姨对不起你。” 要不是她生病,霍听可以去外地念最好的音乐大学,现在只能留在本市,念一个理科类985,一点没有学生该有的无忧无虑,每天起早贪黑为生活奔波,一个十八岁的小孩打几份工,就为了她。 霍听不高兴听她说这些,要不是杨雪梅收养他,他早就饿死了。 他刚要反驳,对方已经睡着了。 他等了一会,把杨雪梅的手放进被窝里。 这么热的天,她的手却还是冰的。 霍听记得她以前手心的温度,虽然粗糙,却是温暖的。 十一岁那年,母亲的葬礼上,杨雪梅、她十几年不联系的妹妹出现了。 杨夏荷生前和杨雪梅不对付,但杨雪梅还是接走了她唯一的儿子。 二姨和二姨夫对他很好,他们家里不富裕,却一直拿出钱给霍听上钢琴课,这对于一个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更何况,他们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要养。 霍听懂事,上了一年死活不上了,高中的时候,为了减少他们的负担,偷偷出去打童工,被二姨夫发现,人到中年的男人头一次红了眼。第二天,二姨父给霍听带回来一把吉他,说钢琴买不了,一个吉他他还买得起。 霍听不学钢琴后,他好几次看到霍听无意在桌面上轻点,霍听是个好孩子,他打心眼里心疼。 这把吉他霍听一直小心翼翼收着,他不敢再去打工了,加倍努力学习,用成绩反馈他们的好。还好那时表姐已经上了大学,在学校里勤工俭学,他们的日子不算太艰难。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二姨夫从工地高楼摔下来,当场就死了,无良建筑商不愿担责,非说是二姨夫操作不规范。 杨雪梅那阵子每天去工地喊人偿命,没人理她。那年冬天,她晕倒在雪地里,一查,乳腺癌晚期。 麻绳专挑细处断。 霍听眼里的世界一直是这样。 霍听每天在学校、工作室、家教点、医院连轴转,他忙得脚不着地,更别说关注别人。 岑林从那次演出后来工作室来得很勤,一周两三次的频率,每次来都穿得漂亮又惹眼,花蝴蝶一样,还带一堆吃的过来,笼络所有人。 霍听忙,有时能撞上他有时不能,撞的时候他就当这个人不存在,眼观鼻鼻观心练自己的。 他看出来好几次岑林想和他搭话,都被他用高超的技巧躲过去了。 ——或许也没有那么高超,岑林应该是察觉了,因为他不再主动靠近霍听。 他每次一过来先从冰箱拿一瓶饮料,里面是各种带颜色的甜水,全是岑林买的,他自己喜欢喝,乐队的人也喜欢,然后和人插科打诨一番。 乐队练习的时候他就大爷似得窝在沙发里,——他的太子专属宝座,咬着吸管,高深莫测地盯霍听。 霍听一开始被他盯得不自在,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乐队其他人都是粗神经,硬是没发现他俩不对付,只以为他们不亲近。 自从首场演出结束大获成功后,他们乐队收到不少酒吧的邀约,霍听太忙,不能场场都去,但是他却是四个人里人气最高的。 圣诞节那天,他们乐队有三场演出,霍听给学生提前放了假,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赶上最后一场。 他背着吉他包,为了赶时间,临近酒吧街时走了条小路。 路口光影的交界处,模糊地显出几个人形。 霍听脚步顿了一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即将踏入灯光下的最后一刻,被人猛地拉住吉他包,一下子又拖回黑暗里。 “……” 霍听脚下踉跄两步,背靠着墙,一只手护在吉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斤斤,好久不见。”带头的那人说道。 他留着一头半长的发,细碎的额发遮住两颊,七年没见,两人都长开了,但是霍听还是认出他了。 戴成。 小时候十里八街有名的小霸主,无父无母,跟着奶奶生活,被惯成了这副鬼德行。 他从小就排挤霍听,杨夏荷骑着电瓶车从老旧的城区穿过,载着他去学钢琴的时候,戴成和一堆皮猴就跟在他们后面跑,喊:“野鸡变凤凰咯!” 儿童声音脆,像一个天然的喇叭,方圆十公里外都能听见。 一群没上过学的小孩,哪会这些词,都是从大人那学来的。 霍听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攥紧妈妈的裙子,感受到杨夏荷衣服下紧绷的躯体。 杨夏荷一个离异的女人带着他住在这里,街坊的闲言碎语快淹没这对母子,但是杨夏荷从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每天神经质地和霍听说,你是最有天赋的宝宝,你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我们娘俩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斤斤会带妈妈过上好日子的,对吧? 霍听每次都说对。 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戴成也欺负了霍听五六年,霍听基本不理他,不幸被堵住的时候就装聋作哑,一味挨打。 他不是不敢反抗,他曾经反抗过一次,带着一身伤回来,杨夏荷看到他当场尖叫出声,拿着扫帚打他,问他为什么年纪轻轻不学好,问他她每天这样省吃俭用是为了谁! 她那天气得晕了过去,霍听从此再也没有反抗戴成了。 戴成他们见他只知道抱头躲起来,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不理他了。 直到四年级的时候,有人把杨夏荷前夫的床照贴满了整条街,照片上亲密抱在一起的,赫然是两个男人。 霍听回家那天,邻居的奶奶告诉她,杨夏荷看到照片跑出去,被车撞死了。 母亲的偏执和病态早有所征兆,在同恋性这个名称还不普及的年代里,霍听已经从母亲的嘴巴里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杨夏荷是农村里出来的舞蹈家,全家人用尽一切托举她,她漂亮有野心,却爱上了小镇上国标班里的帅男孩,不顾父母反对,不顾妹妹哭闹,在最鼎盛的时期陷入爱河,怀了孕。 她当不了白天鹅了。 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但她也不后悔,直到月子里,有人将丈夫和另一个男人的床照送到她面前。 她离婚,最开始的一年浑浑噩噩,是霍听惊人的音乐天赋救了她,她枯竭的人生从此有了盼头。 她一个人将霍听抚养大,过了既痛苦又庆幸的十年。 第十一年,照片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噩梦从未消失,她发现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她逃不了,她崩溃了。 “梦还没醒呢?” 戴成恶意地看着他,手探向霍听的吉他包,被一把拍开。 他攥了攥被拍疼的手背,面色阴冷下来,“不弹钢琴改弹吉他了?”他扭头问后面的小弟,“吉他能去国家大剧院吗?” 小弟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剧院,但是他看得懂表情,“去茅坑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笑起来。 霍听除了戴成要碰他吉他的时候有过反应,其他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正在被侮辱的人不是他。 他们笑够了,戴成眼珠一转,又说:“听说你最近参加了一个乐队,很受欢迎啊斤斤。”他靠近,视线在他的吉他上流连,“挣了不少钱吧?” 乐队还在初期,都是免费演出,求着人家给他们舞台,不挣钱。 霍听没说话,他又说:“你待会有演出吧,这样,你给我一千,我就让你去。” 霍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们。 他放下吉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地说:“我赶时间,一起上吧。” 戴成揪住他的领子,“你装什么清高!你还不是gay的儿子……” 霍听一拳挥了出去。 戴成猝不及防,躺倒在地,他抹了下嘴角,指间一片血色,“你找死!给我打死他!” 四个人全围上来了。 霍听看起来瘦,但是他做过不少体力活,身上的肌肉不比这些不务正业的瘦猴少,他力气很大,一对多也不见颓势。 戴成见状,偷偷从地上爬起来,去摸霍听的吉他。 霍听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人牵制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戴成把霍听的吉他举起来,大叫:“霍听!” 霍听瞳孔一缩,所有动作停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戴成,那目光,竟然让戴成心慌了下。 他强装镇定,说:“我不要钱了,你给我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叫我声爷爷,我就放过你。” 霍听冷笑,“你怎么不把自己挂墙上。” 戴成气极,一挥手,“给我打!”霍听正要出手,他作势把吉他往地上砸:“你敢动试试!” 霍听竟真的不动了。 小弟们对视一眼,拳脚并出,狠狠出刚才被压着打的恶气。 霍听没和小时候一样蹲下,他站在那里,只有在他们要碰到他的脸时伸手去挡。 这场单方面的施暴没有持续太久,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白羽绒服,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卫衣,胸前有两只凑在一起的小熊,像一个误入凡尘的花仙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暴力血腥。 花仙子很快回过神来,他大喊霍听的名字,炮仗一样冲过来,瞬间的冲势把围在霍听面前的人全推开了。 霍听低头,发现花仙子长着岑林的脸。 “干什么!”岑林护在他身前,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发紧,“我报警了!” 他和自己靠得太近,后背死死压着他的前胸,霍听不舒服地动了下,岑林没发现。 因为他在紧张,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恶性事件,别人碍于他的身份,不会招惹他,就算有不长眼的,也都被颜骏风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理掉了。 有两个人明显露怯了。 “快滚!”岑林说。 戴成可不吃这一套,吼道:“他要真报警早就报了,给我打!” 岑林被他说中了,他不敢报警,他只是吓唬人,他怕警局找上他妈。 几个人再次靠过来,岑林瞪眼企图喝退他们,没用。霍听感觉到他在发抖,要把人推开,岑林死死压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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