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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钱,成了执念。我不能再向他低头了,不能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小钱”了。那份恩情,已经沉重到让我在他面前无法呼吸。 一个念头,一个带着毒液般诱惑力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高利贷。那些印在校园隐秘角落、厕所隔板上的小广告,那些只需要身份证就能“快速放款”的诱人承诺,此刻像黑暗中闪烁的鬼火,引诱着我走向悬崖。 “就这一次……还了夜劲枭的钱,剩下的……省着点花,总能撑过去。”我这样麻痹着自己,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在手机屏幕上输入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像毒蛇吐信。手续简单得令人心惊肉跳,几张照片,一个电子签名,仿佛只是签收一份普通的快递。当那个名为“速达金融”的APP显示“200000.00元已到账”时,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苍白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坠入深渊前那瞬间的失重感。 钱到账的瞬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颤抖着手指给夜劲枭转账。输入金额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一万八是欠债,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那晚酒店的收留,值多少?一种近乎赎罪的心态驱使着,我输入了“50000”。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几乎是立刻,夜劲枭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讶异和困惑:“杨恒瑞?五万?你怎么转这么多?不是说了不急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你爸……不是把你卡限得很死吗?哪来的钱?” 我握着手机,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谎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掩饰不住的虚浮:“哦,那个啊……没事了!老头子嘛,气一阵子就好了。我昨天回去跟他好好认了个错,哄了他半天,他心一软,就……就给我解了点额度,还多给了些零花。放心,我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的空白像凌迟一样漫长。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要是手头紧,这钱你先留着用,真不用急着还我。” “不用不用,真不用!你收着!”我几乎是急吼吼地打断他,生怕他再追问下去,“我这边宽裕着呢!先挂了啊!”不等他再说什么,我飞快地按断了通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那张写满惊惶和心虚的脸。五万块转出去,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更加深不见底、弥漫着毒雾的沼泽。剩下的十五万,像潘多拉魔盒里释放出的诅咒,静静地躺在账户里,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酒吧的诱惑像跗骨之蛆,并未因那次惨痛教训而彻底消失。只是,我不再踏足“迷迭香”那种动辄上万的销金窟。口袋里揣着那烫手的十五万,我像是揣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既恐惧,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我换了档次稍低但依旧热闹的场子,最重要的是,我彻底甩开了那群“朋友”。那次酒吧事件像一面照妖镜,将他们的嘴脸照得清清楚楚。再看到他们在群里吆五喝六地约酒,我内心只剩下冰冷的鄙夷。一群吸血鬼罢了。 于是,我成了酒吧里的独行侠。一个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点一杯不算便宜也不算顶级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迷离的灯光扫过舞池里扭动的身体,震耳的音乐撞击着耳膜,试图麻痹那日益滋长的不安。偶尔会有衣着火辣的女孩端着酒杯靠近,带着试探的笑意。若在从前,我会像孔雀开屏般迎上去。可现在,看着她们精心修饰的面孔,听着她们或真或假的恭维,我心底却只有一片荒芜和厌烦。曾经乐在其中的游戏,如今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身体浸泡在喧嚣里,灵魂却像抽离了出来,漂浮在冰冷的半空。那份挥之不去的焦灼感,像背景音里永远无法忽略的低频噪音。 第一个月风平浪静。那笔高利贷像投入深海的石头,无声无息。我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的幻觉——也许,没那么糟糕?也许,可以拖下去?然而,当第二个月刚刚翻开日历,手机就开始疯狂地尖叫。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来自天南地北,毫无规律,却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每一次震动,都像直接敲在我的神经末梢上。我死死盯着屏幕,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下一个陌生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进来。循环往复。 “谁啊?怎么不接?”夜劲枭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解。 “推销的!烦死了!”我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大得吓了自己一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声音干涩得发紧,“一天到晚骚扰,拉黑一个又换一个号,没完没了!” 他“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宿舍里只剩下他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和我压抑在喉咙口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看似平静。只有我知道,那扣在桌面下的手机,像一个沉默的计时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只有我能听见,每一声都敲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第三个月,一个沉闷的、没有课的下午。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暴雨。宿舍里只有我和张梓浩,各自占据着一方天地。他戴着硕大的耳机,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冲锋陷阵,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嘴里不时爆出几句粗口。我则斜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心思却全系在口袋里那个随时可能炸响的定时炸弹上。沐言风去了图书馆,夜劲枭去了健身房。这难得的安静,像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突然,宿舍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颤抖。 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门口逆着走廊光线站着的,正是我那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父亲!他像是刚从一场风暴的中心冲出来,昂贵的西装外套敞开着,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额前,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第10章 被打 我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父亲已经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我的床前。他那因常年握笔而指节粗大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毫无征兆地扇了下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骤然死寂的宿舍里炸开,如同惊雷!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畜生!败家子!”父亲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喷溅着唾沫星子,砸在我脸上,比那一巴掌更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书念得一塌糊涂!花钱如流水!现在倒好,出息了!连高利贷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敢沾了?!老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算完?!” 他一边骂,一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巨大的羞耻感像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昭示着那个鲜红的掌印。宿舍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被巨响惊动、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隔壁同学。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看什么看!滚!”我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变形。那些好奇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门也被好事者顺手带上了。宿舍里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张梓浩摘下耳机后呆若木鸡的脸,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果然。我就知道。那些催债的找不到我,自然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我的家人。老头子震怒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颜面,直接冲到学校,当着室友的面,给我如此响亮、如此耻辱的一记耳光。看来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把他彻底气疯了。 如我所料,在发泄完雷霆之怒后,父亲最终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这笔烂账,我替你还!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自生自灭!”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催债公司的电话。隔着几步远,我都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谄媚又带着点惶恐的声音。父亲对着电话厉声交涉了几句,然后铁青着脸,用手机银行完成了转账操作。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在临出门前,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你的卡,额度降到一千。好自为之!”门再次被狠狠甩上,留下满室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羞耻。 我慢慢走到张梓浩桌边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左脸颊上那五道清晰的指印高高肿起,红得刺眼,像烙铁烙下的耻辱标记。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好,总算是……解决了。代价是又一次被踩进泥里的尊严和那可怜巴巴的一千块额度。 “操……”我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操蛋的处境。我转头看向还处于震惊状态、嘴巴微张的张梓浩,声音嘶哑:“喂,刚才的事……过了就过了。别跟沐言风和夜劲枭提。”尤其是夜劲枭。我无法想象他如果看到我此刻脸上的掌印,知道我借了高利贷,会是什么表情。鄙夷?失望?还是再次伸出援手?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我无地自容。还好,他还没回来。 张梓浩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点后怕,忙不迭地点头:“哦哦……知道了。”他重新戴上了耳机,试图把自己缩回游戏的世界里。 我疲惫地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连头都严严实实地盖住。黑暗和织物沉闷的气息包裹着我,脸颊上的灼痛感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地缝里,藏到世界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带着运动后特有的轻微喘息,是夜劲枭回来了。他大概刚健身结束,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和汗水蒸腾后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般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脚步声在宿舍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环顾。然后,径直朝着我的床铺走来。一只手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掀开了我蒙在头上的被子! 骤然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左脸,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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