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酝酿许久的话就这么流利地说出来了。 徐行低下头,意图太明显,对方没问这么多,此地无银三百两,想把自己的脑子拿出来涮一涮。 季青临听笑了,“你怎么像个小傻子一样。” 他不知道季青临说这个话的真诚度有多少,但自己确确实实听进去了。 “我不傻。” “嗯,是我傻。” 话题终结于此,想知道的消息已经从双方的交流中得到,有些话不适合明明白白说出来,只适合从细枝末节的隐喻里琢磨。 吃完饭出来,已经很晚了,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 季青临:“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徐行看了眼时间,“你来这么急,肯定没和奶奶说,你回去吧,我打个车,很快就能到家。” “好,到家给我报平安。” 徐行招来一辆出租,季青临站在路边,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才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他脱掉工作服,扔进垃圾桶。 徐行没有回孟家,他给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下了车也没有第一时间进家门,他们家小区附近有条夜市街。 徐行把身上所有零钱搜罗出来,径直走向夜市。 那种飘渺的空虚已经很久没有降临。 明明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不开心。 到底是为什么。 他再次吃到吐,抱着马桶,酸水刺激着他的鼻腔和眼睛,克制不住地流出生理性泪水。 他给季青临发了一条回到家的消息,扔下手机投入到新一轮机械性进食,他控制不住自己,只想一味地把东西塞进嘴里、吞咽、吐、再咽、再吐。 撑,食管填满食物,只要呼吸,喉咙里就冒出残渣。 谁能来救救我。 他想到之前看到的一篇帖子,里面说,只要一暴食,就觉得人生完了,那时他还没有这么严重,每次吃多少还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想,不就是吃多了,第二天少吃点儿就好了。 现在,徐行按下冲水键,脑子雾蒙蒙的,一层朦胧的纱笼在上面,胃疼,额头沁出一层汗。 他什么都不能信。 没有脱衣服,不小心弄到地上的垃圾袋也没有收拾,家里没人,他可以晚一点儿,不用时时刻刻保持整洁,迷迷糊糊睡着,做了很多个黑白电影般的梦。 半梦半醒间,竟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那种冷艳的、严肃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让徐行倏地睁开眼睛。 他卧室的门被打开了,“砰”的一声巨响。 “徐行?这些都是什么?你在家里都吃这些?” 孟雅君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拍开灯,“一进家里都是油腻的味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把外面那些东西带到家里,你到底听没听?” 徐行坐起身。 孟雅君拉开窗帘和窗户,冷风吹进来,“你要让我操心操到什么时候?我天天工作都这么忙了,回家就想好好休息一下,怎么就这么难?” 说着拿出抹布和垃圾桶,徐行跑到她身边:“妈,我来收拾吧。” “你添什么乱,站一边去,”孟雅君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又看到徐行衣服上面的油点,皱眉,“把衣服脱了,洗澡去。” “妈,我自己能收拾,我就是有点累,打算睡一觉再起来收拾的。” “你累?”孟雅君直起身子,“你考那一点儿成绩还好意思说累,我看你是和你爸在饭局上混懒了,什么话张口就来,当时就不该听你爸的,就你这态度,复什么读,再读三年也考不出来。” 孟雅君丢掉抹布,打开衣柜翻出一套睡衣:“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高考之后赶紧出国,别想着走你爸的老路。 徐行攥紧手心:“我不想出国。” “这是你说不想就不去的?”孟雅君不由分说,“我前前后后给你申请这么多次,孟家那边的人脉我都快找烂了,你现在给我说你不想出国?你把我的话当什么?我平时对你还不够上心吗?” “把你那衣服都脱了,洗干净再出来,让我再发现一次你吃垃圾食品,零花钱全部没收!” 徐行走进卫生间,胃更疼了,像刀绞,要把他的内脏都撞碎。 出来的时候孟雅君已经离开,房间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酒精味,床单被罩全部换了一套新的。 他躺进干净的被子里,昏昏沉沉睡着。 期末考按时来临,按成绩分考场,徐行虽然不在最后一个考场,但离季青临的第一考场还是很远,只能趁着午休的时候和季青临说一下谢瀛的情况。 孟琢打电话说,他找人给谢瀛办了休学,给谢子初重新找了个小学。 徐行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让他放心,谢瀛在孟琢那里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季青临点头说“好”“知道了”“谢谢你”之类的话。 彼此又心照不宣地略过孟琢戳心窝的指证。 徐行觉得,或许季青临也知道孟琢在丰城有绿色通行证,想办的事情只需要一个招呼,就有无数个想巴结孟家的人跟过去,所以只得到谢瀛平平安安的消息就知足了。 也许,他也该知足。 但那太难了。 孟家私人医院,病房。 孟琢端出一碗小米粥,医生告诉他病人这几天饮食要清淡,于是他连续带了三天的小米粥,照顾病人要有精力和耐心,老老实实坐在这儿盯着仪器数值变化再加上床上那位爱搭不理的态度把孟少爷的心情搞得极度差。 谢瀛已经醒了,他垂眸看一眼嘴边的勺子,偏过头。 孟琢往前伸了伸,谢瀛依旧不买账。 “我弟弟呢?他在哪儿?”谢瀛看着天花板,麻木地问。 孟琢黑着脸:“把粥喝了就告诉你。” “呵。”又是这句话,谢瀛已经不伪装了,什么样的情绪就做什么样的事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能有什么事情比现在更糟吗,他看到孟琢的脸就犯恶心。 谢瀛:“我要去找季青临。” 孟琢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扬起手把碗摔烂,什么医嘱也不顾了,“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两个非要上赶着倒贴!我对你不好吗?是我把你救了,是我给你把后路安排好了,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他可比你好太多了,”谢瀛看着他发疯,冷漠地补充,“他会帮我照顾我弟弟,他会关心我的身体,他不会打我骂我,更不会像条疯狗一样困住我!” 谢瀛冷笑:“你会给我安排后路?什么后路?一辈子把我捆在你身边?不会吧孟琢,你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既然他对你这么好,那当初是怎么把你送到我床上的?” “那是意外!他不会做这种事!” 孟琢被激怒了,站起来,拽住谢瀛的衣领,把他的上半身提到自己眼前,几乎不可控制地抬起巴掌,却又在落下的一瞬间收回。 谢瀛提高声音:“来啊,打我啊,像第一次在浅水湾见到我那样,你不是最会整人了吗,怎么现在不敢了?舍不得我?随便给点儿爱就不知道方向的蠢猪!” “谢瀛!”孟琢粗重地喘气,揪着衣领的手越来越紧,“不要故意激我,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没那么多耐心!” “呸!”谢瀛吐了一口唾沫在正中他的眼睫,“要不是要不是因为你们孟家,我根本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们,我要出去,你放开我!!我不想看见你!” 谢瀛挣扎着,要拔输液管,谢子初不见了,他的精神支柱没有了,他就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已经腐烂发臭。 孟琢迟了一步,血珠顺着谢瀛的手背流到白色的床单上,像山谷里的红蔷薇,遍地开花。 “你还想不想见到你弟弟了?”孟琢抱着他,将人牢牢压住,顺便把口水物归原主,蹭着他的肩膀,擦干净。 谢瀛忽然卸了力,谢子初,他的弟弟,他太想了,可他现在躺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他太没用了,谢禹成把谢子初带回来的时候,他还那么小,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头,傻傻地看着人笑。 “我求求你,”谢瀛闭上眼,泪水滚入鬓角的发丝,“你让我看一眼我弟弟,让我知道他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孟琢,你就让我看一眼。” 谢子初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他求孟琢让他看一眼,他求孟琢把他生活的意义还给他。 谢瀛额头出了汗,头发粘连在一起,孟琢抚开,揉了两下他的额角,谢瀛眼皮颤抖着,开了条小缝的河蚌般,一滴一滴往外吐眼泪。 “谢禹成是孟家人,他和你爸爸是亲兄弟,”谢瀛想抹眼泪,可双臂被孟琢控制着,动不了分毫,“看在我和你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的份上,能不能放过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我求求你饶了我和我弟弟。” 谢瀛肩膀耸动,哽着嗓子,颤颤巍巍地说出几句完整的话,最后卑微请求的话湮灭在哭腔里。 孟琢哑火地圈住他抖动的身体,“我可以带你去见你弟弟。” 谢瀛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过我有条件。”孟琢皱紧眉,抹去他斑驳的眼泪,“见到你弟弟之后就好好养伤,还有,不准再提季青临那条贱狗。” 谢瀛止住颤栗:“我答应你。” 孟琢终于松开他,叫来护士清理现场,谢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因为他答应让他见一眼谢子初,所以就把关注全都给献给他。 孟琢扬了扬眉,笑了一下,看来季青临在他眼里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就够了,足够孟小少爷配着花生米喝上两壶。 所以孟琢在护士离开的下一秒,立马拨通杜若飞的手机,系统铃声响了几下,视频接通,杜若飞手舞足蹈地把摄像头对准正在玩乐高的小屁孩儿。 谢瀛捧着手机,看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叫他:“……子初。” 谢子初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哥哥。” “你在和我哥哥视频吗?”谢子初水灵灵的眼睛睁圆了,对着镜头摆手,“哥哥,我在这!” 杜若飞转回摄像头,把手机给他,自觉退到一边。 谢子初坐在地上:“哥哥你终于醒啦,我这几天可担心了,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哥哥没事,”谢瀛离开镜头擦了下眼泪,“我就是低血糖晕倒了,你别担心。” 几岁的小孩儿对情绪的感知力已经形成,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哥哥,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我在学校很乖的,每天都按时写完作业,没有捣乱。” 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不过他知道每次哥哥听到他在学校好好写作业就夸奖他,哥哥要是听到他不在自己也这么自觉肯定会高兴,果不其然,哥哥绽开一个笑。 谢瀛:“嗯,哥哥都知道,子初最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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