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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切,张阅都一无所知,张阅那几天一直开着手机,睡觉都没敢关上,但一个星期过去,李凡除了当晚打电话问他是否安全到家,就再没给他任何音信,张阅对等待是没有经验的,完全猜不透已非常漫长的等待还要延续到怎样的漫长,他从伤心到伤心到更伤心,最后好像物极必反化做了平静,但私下里,他却也很恍惚,不由地千般回味当晚的场面,琢磨自己是否有哪里无心的过错,又开始举棋不定,搞不清自己生气到那个地步是否真有必要,总而言之,他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同时心里开始暗影重重,不知不觉的,就老想起自己那天拿着勺子逼问李凡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着魔劲,如果当时李凡回答有过自己会怎么办?他想不出会怎么办,只觉此刻的自己突然热血上涌,满脸发烧。 张阅不是傻瓜,也不是那么对自己缺乏了解,张阅性格的某些枝枝蔓蔓我们留到以后再说,但可以先提一点,那就是关于爱情——关于爱情——张阅其实很少涉及“未来”二字,他所有的感情严格说来维持得都不超过一年,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个短期主义者,短期主义者的最明显特征,就是现象本身如果超过了短期,超出的那部分对他就成为一块陌生未知危机四伏的领域。 当然,他和李凡还没有满一年,但张阅已经开始提前恐慌,他的恐慌原因复杂,一时也很难分析得清楚,总的来说,他被一些概念给吓住了,吓得一时没什么奋勇反抗的力气,这完全不象张阅的做派,而且他一向不热衷思考,居然在这些天郑重思考出了“爱情让一个人被迫思考”这类的结论,他头脑不乏清晰地论证说:我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爱情好像只戏谑的小手,一推自己选定的主角,他们便跟陀螺似的高速旋转,多么的头晕眼花方向模糊却也身不由己停不下来。 他不知如何突破,又不愿意退回从前,不知该如何改变这个自己,也不幻想能改变那个别人,如此一来一切东西好像只能保持原状纹丝不动,可他又是有幻想的,他没有幻想又怎会泪眼滂沱? 周末他和小杰去迪厅跳舞,久违地歇斯底里,千万种颜色从他头上打着响指呼啸而过,他喝了酒,又闷得想死,跌跌撞撞丢了小杰,一个人走失在胳膊大腿的密林间,突然察觉到有双手悄悄碰到自己的臀部,摸来蹭去不亦乐乎,他当即转头,想来个微笑,甚至想和对方开个玩笑,可他却临阵兵软,一阵打心眼里的恶心,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就张口吐了起来。 他很少醉,几乎从不知醉的滋味,这一醉被折腾得翻江倒海简直眼泪汪汪,小杰都快被自己的表哥吓呆了,一个晚上不得其解地守着他,其实张阅并没糊涂,还不忘叮嘱小杰:“千万别告诉我妈啊。” 小杰说好,心里想:哥失恋了?…… 张阅想得更惨:我他妈的大概完了…… 他自认大局已定,却没想到李凡第二天就来了电话,李凡说:我是穷人了,我这么穷还在外地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别生气了吧。 见了面,两人似乎立刻好了,张阅本来认为自己已经成了块坚硬的大石头,但看到李凡,他却马上觉得自己变得轻盈,透明,漫漫上升化成了空气,张阅不是做作的人,他喜欢李凡拉他的手,他既然想念已久,就绝不会戏剧性地甩头走开。 他的这一切连同那带点苍白的憔悴,都让李凡颇觉感动,李凡原以为自己一定得在暖杏色的灯光下说上几个小时一切才会有所转机,实际却并没有这样,他好像突然醒悟,想到张阅其实是多么的宽大,是多么直率得从未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他的手因此就握得更紧了,胳膊就收得更用力了,象要牢牢抓住面前这人连同这人那个横空出世的优点。 他说下次我一定及时道歉。 张阅怒发冲冠,说难道还有下次? 又说以后都由你拣内裤啊。 这之后,张阅好像悄悄长大了,说话声音都降了一些,和逐渐临近的冬天有些说不出的搭调,张阅则觉得,李凡似乎越来越温柔了……李凡越来越喜欢他的鹅脸蛋,经常对他说那个下巴的线条是完美的,“抬起头一种风韵,低下头则另一种味道。”他总捧着它仔细研究,每逢此刻张阅便陷进枕头,身子紧贴李凡,小刷子般的睫毛不自觉地一点抖,任他在脸上连吻带摸半天,只享受地哼上几声。他心里却很惊喜,从没想过李凡是这样的,体温,氛围,默契……融洽得简直有点失真。 他就快过生日了,李凡有次出了超市问他:你想要什么? 什么什么?张阅大笑,这么粘糊糊的…… 哦,我以为你喜欢粘糊糊呢,你不常说恋人就该粘糊糊吗? 李凡含笑看着他,又说:其实……我一谈恋爱就是个粘糊糊的人。 李凡这一手来的毫无征兆,张阅差不多听傻了,张口结舌瞪着李凡,最后把买的东西全扔过去,说:拿着。 李凡不解,你干吗? 张阅说我开心,你让我尽情开心一下…… 说着居然使劲跑起来,就在大马路上……就这样一直冲回了家。 夜里李凡吻他,他却突然看着窗外说:哎,太阳。 什么? 李凡笑,你疯了呀? 没,张阅眨眨眼,露出熟悉的,那种狡黠的神色…… ……我是想说,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第十九章 李凡说:我还是不见那女孩儿了,你推了吧。 黄斌看着李凡,天都这么冷了,李凡西装里居然还奇怪地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不仅如此,李凡现在整个也很奇怪,十天有九天找他人没有呆在家里,“你不是要应聘吗?老不在家怎么看书?” 李凡不甚其烦的样子,说我看了书的你别提那没劲的事儿。 黄斌哼了声,你考虑清楚了,不见那女孩儿? 李凡说当然不见,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可是模样职业家世脾气人品都不错,你别后悔…… 李凡笑了,她这么好啊?他斜睨起黄斌。你…… 黄斌却示威般一偏头,怎么着?她就这么好,我还真就看上她了! 啊??? 李凡眼神情不自禁就热乎了,看得黄斌一个激灵,他说你这什么表情? 你认真的? 当然!黄斌似乎很恼火,一推咖啡杯。 那你以前那么多相好…… 黄斌面色一沉,那只是过眼云烟…… 说来黄斌和李凡还不是一般的同病相怜,两人差不多时候和女朋友分手,都是谈过好几年,都是分得不干不净拖泥带水,有段日子没少勾肩搭背混在灯红酒绿里,好像心照不宣要把夜晚从难耐熬到麻木,再后来,最艰苦的阶段过了,李凡这边开始成了无人踏足的深湖,黄斌那边却干脆成了港口——莺莺燕燕形形色色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他常有把李凡同化的企图,李凡一拒绝,他就笑他旧情难忘,笑得多了,李凡也反唇相讥骂他:你以为自己就真的脱胎换骨了? 那女孩儿哪儿好啊?这么好你干吗介绍给我啊?李凡问。 黄斌略显尴尬,说我一开始也没觉得她好,后来不是要问她对你的看法吗?她当时回答说你挺不错,各方面都不错,但人很飘忽…… 飘忽?李凡愣神。 恩,她说你飘忽,看不出吧,她平时挺含蓄的,说话却很一针见血,虽然语气倒也不激动,哈哈,我想都想得出你当时的表现是怎么个飘忽法……我觉得这女孩子挺有意思呀,而且她模样不错,皮肤也特好…… 李凡笑出声来,黄斌,你怎么口水一地…… 黄斌拍拍桌子,我可是说实话! 好好好,实话……打算怎么办? 追啊!黄斌遥望前方,一脸太阳就此升起的表情。 到手了呢? 称心的话就结婚。 结婚??? 李凡眼神热极反冷……终以惊愕定格。 虽然从五官说,李凡鼻梁秀挺,嘴唇线条分明,下巴相对尖削,一双眼睛敏锐清澈,比黄斌显然精致得多,但其实二人之中,黄斌穿衣更讲究品牌,吃饭更挑三拣四,对物质更有永不截止的追求,只是因为气质更加粗犷,才掩盖了他执意把人生当作一场茶道慢慢享受的刁钻劲,李凡常不屑他什么都要用那套享受观生搬硬套衡量,又笑他没有托生在巨富之家挥金如土真是种遗憾,但临到人生重大关头,这位死党却屡次表现得出人意料,本色淋漓,比如他当年大学的女友,论格调没黄斌盛赞的纯粹,论内涵也没黄斌神往的丰富,可他却一爱她4年,感情最后赔得淅沥哗啦,在女友面前,黄斌象绝了有个小女人依偎的大男人,貌似粗枝大叶豪气冲天,私下却一心一意都是和对方白头偕老的憧憬,憧憬最后是被打回来了,李凡就此却看得很明白,此人虽瞧上去名目繁多,但其实特象N多温馨家庭出来的好孩子,脾气不那么坏,志向不那么浮夸,五光十色里,最坚固的还是那份好好过日子的实在。 黄斌花过一阵,但花得也没什么玄机,没什么深度,唯一一个真正上过床的好像是你情我愿,事后彼此居然还混出可以称兄道弟的和睦,这种花李凡是死也做不来,他没那份豪放,更没那份径渭分明的坦然,坦然其实是需要天分的,因为心无杂念才可以无所顾忌,李凡当然不是这样……把黄斌层层剖析,最后也许可以说:这人象白米粥——挺单纯的,容易找出脉络,李凡呢,则怎么看都可能是八宝粥之类——分不出哪个成分胜出了哪一个。 黄斌稍一认真,便可以又想到结婚,李凡真佩服他,他就是有本事把日子往最正常的方向靠,黄斌对自己的职业谈不上极度热爱,但做得心无旁骛,工作,结婚,生子,步伐稳妥,看似枯燥转念一想好像也可说是幸福,人的生理机能诸如血液循环吃喝拉撒说来也不也很枯燥么,活跃的只是大脑皮层的灰色细胞……李凡常觉自己总在随处可见的机械里企求乱无章法的翻滚,他不乐意节奏鲜明,却又不知更想要的该是什么……到了现在,水更是淌过杯沿,四处流溢,仿佛过剩到必须另辟蹊径……哎,一切最后究竟会漫向何方? 关于往后,未来,明日,李凡最近无论怎样极目远眺,也总觉鼻梁上象被错架了老花镜——视线朦胧,含糊不清。 12月,他和张阅选了个周末去附近新开发的旅游区,说是自助探险,其实行程无惊无险,白天钻进深山老林游逛,晚上睡在林子里的旅馆,旅馆出了名的别致,独门独户悬空架起座座木头房子,外看古朴笨拙,内里完全现代化,空调热水电视冰箱一应俱全,窗户打开便是郁郁苍苍,卧室里被单雪白,灯光柔黄,十足恭候蜜月的架势,弄得两人一进来便心神恍惚,似乎都有点搞不清此行何为,想想也对,虽然常一起过夜,但这么跑出家门在陌生地方共寝,好像还是彼此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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