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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恩万谢，在那一刻，他突然看见了马路对面背光站着的李凡。 张阅真的非常倒霉，他那么地抗拒发烧可偏偏就不遂人愿地发烧了，这直接导致他面对李凡的询问显得很不耐烦，那人谁啊？——不认得。看着和你很熟似的？——怎么可能？？难道不是？——什么难道？？ 他尤其不高兴李凡一路疑惑又若有所思，凝望他却欲言又止，尽管他爱死李凡类似的迂回莫测，但什么都有双面性，在此刻头晕目眩的状态下，李凡的深沉简直让他迷茫得咬牙切齿。 张阅一直有个心结，就是李凡的父母，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凡的父母，说来这个心结似乎可笑，所以他几乎不和人提及，弄得心结简直成为了秘密，而且因为郁积较久，变得就象道道难题般不好求解，神经质的时刻——譬如这个星期——他会反复想，象他这种几近残缺的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该如何面对别人的完整和圆满？他该怎么亮相？该怎么提及自己的家世？怎么描述自己和母亲？ 他觉得没有万无一失的方案，也不知啥才叫万无一失，他想啊想啊，搞得还没开走便举步维艰，事实上这些问题对他来说曾经屁也不算，但对象换了李凡，他就不确定起来，他甚至想，以李凡父母的视角为基点，看到的自己会不会是身处一个怪异的世界呢？ 数一数：父母奇怪的婚姻，几乎单亲的成长，开放的母亲，一开始就注定的性倾向，关于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说…… 张阅很纷乱，虽然也暗自咆哮：我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又怎么样？？但联系起李凡，他却又脆弱了，想到有可能得在李凡的亲人面前这样强调自己，他一阵伤心，他大概调动了所有多愁善感的因子，所以自觉捍卫的姿态是那么不得已的悲壮——这就是他的爱情！！而他又绝不可能放弃！ 他期盼审判般的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所以他小心翼翼不和李凡的父母撞上，纵然很想知道他们曾经或正在推心置腹聊些什么——当然这是假设他们推心置腹过……可他又不太愿意开口问，他不问，李凡也一直不多说……这让张阅非常的气闷。 更让他恼火的是，到家后李凡丢下句：不说拉倒。便掉头进了厨房。 不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 说啥啊？ 张阅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后来张阅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睡着的不记得……醒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还是李凡把他推醒的，问他：吃不吃饭？ 他虚弱疲惫，只摇摇头，李凡就象变戏法一样捧出药来。 那先吃药吧。 不行就打针。 ……怎么弄发烧的？ 回来怎么不说呢？…… 张阅那时尚很迟钝，心想：咦，不是在生气么？只顾埋头喝水，李凡看他一会儿，说，算了，你还是先睡。 说完就来帮他塞被子，问他：冷不冷？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还是挺柔和。张阅说：还好。看着他的脸在面前晃来晃去，伸手摸了两把。李凡抓住他的手说：先睡了。却又被张阅一把拉住。 想干吗？李凡顺势在床头坐下来，笑什么？ 张阅摇头，说：那我睡了哦。接着就闭上眼睛。 手放被子里去。李凡说。 听见没。 喂…… 我已经睡着了。张阅闭着眼嘟哝。感觉李凡的手指在脸上戳了几下，他难受地哼一声，缩了进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满身是汗，望着天花板好一阵，觉得恍如隔世，李凡看他醒了，就捧了个碗进来喂他吃饭，那饭弄得软软的，只放了一点点碎青菜，张阅想：李凡是从哪里知道这种饭适合生病吃呢？又转念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依据说生病就该吃成这样。但既然是李凡弄的，没胃口也要吃啊，他机械地张口、咀嚼，吞咽……觉得自己象个婴儿。瞧见李凡坐在对面，很正经喂的样子，他又好笑，说：我没事的，已经好多了，你别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李凡正好把最后一勺喂完。不知好歹吧你，以后想要都没。 张阅噎了一声闭上嘴，李凡摸下他的额头，转身到衣柜里找衣服，灯光昏暗，他又懒得换灯，在里面翻了半天倒也不烦，反而乐在其中似的，好不容易找到认为合适的，很不怀好意笑了几声。 “要不要我帮你换啊？？”他转身象逗小孩儿一样对张阅说，人故意晃晃悠悠蹭过来，张阅看着他模糊的笑脸，心中一阵缠绵，等他走到床前，伸手就一把抱住。 李凡可能被吓了一跳，揽着他问：怎么了？ 难受？…… 张阅摇头。叹了一声吸吸鼻子，才说：想你了呗。 张阅本来是不让李凡上床的，一来怕传染，二来他出了好多汗，但李凡跑到自己那边换了床被子过来，他也就没话说了，躺上一会儿，他问李凡生什么闷气，李凡马上沉起脸，颇严肃地问：还说呢，那男的是谁？ 张阅其实已很明白，心里想笑，嘴上却装傻：什么男的。 李凡瞪他。他马上说：哦，我不认识那人啊。 鬼才信。 真不认识，我今天是把文件夹落座位上了，他拾到了给我。 李凡瞄瞄他，就不说话了。 吃醋啊你？张阅调侃他。 李凡撇嘴，我只是奇怪，你怎么坐个地铁也能勾搭上人。 靠，张阅翻出白眼，我头疼得要死，可没那闲心。 要不是你回来就病了，我今天都懒得理你。上次叫你吃饭也不来，现在想想都不知是不是真做节目…… 放屁！张阅愤然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了？ 你是真没注意还是假没注意啊？你后来回去向他再见，他那副眼神，恋恋不舍的，我都看出来了。 ……他对你肯定不那么简单。李凡点了根烟，看了眼张阅问：我抽不碍事么？ 给我也抽口。 李凡把手移开，说：不行，病人…… 张阅用力抱住他。 你想勒死我啊？恩？也不用勒死吧？……干吗不说话？ 你不陪你父母，干吗叫我吃饭？他突然问。 叫你一起吃呗，我妈做菜特好吃啊，她特可怜我们这种在外面没好饭吃的小孩子……李凡笑。 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和你…… 哦……应该知道吧。 什么叫应该知道？他们没说你？ 说我什么？都这么久了……我也没和他们特意明说，但有时言谈间都听得出吧，再说他们这次呆在这房子里，看不出才怪。 他们知道我的性格，决定的事很少回头……所以，不会强求我。 李凡抽了口烟，而且我爸妈，对我也没舍命要求，只希望我开心平安，对了，我爸说我虽然瘦了，但精神状态很好，我妈还教我怎么做菜呢，她说我黑了，呵呵…… 张阅也笑了，趴在他胸前阖上眼。 其实今天那男孩儿……长的挺不错。好久了，张阅才悠悠地说。 李凡没说话，似乎动了动有点想挣开他，但张阅使劲地抱住不肯松。 你听我说啊……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人，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 他抓过李凡的打火机玩，说：他应该很年轻，我曾经想把他写到我的节目里，你知道，那时我有个闲谈的节目嘛，什么都可以说，但我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男孩儿，总穿得很别致，懂得表现自己，而且我觉得他很象从前的我，就是自娱自乐型的，习惯自己引人注意，所以其实不在乎青睐，那展现也基本都是做给自己，是自己喜欢的姿势啊，神情啊，动作啊，等等之类…… 他停下问，我说清楚了没？你明白意思不？ 李凡恩一声。 据说这样的人，其实都很孤独，自己和自己玩…… 听谁这么说的？ 我觉得就是这样。 苏言也这么说。 李凡哼了一下。于是你就对他产生了深深的爱怜？？？？？ 他的语气让张阅啼笑皆非，他说我没有，我只是有点印象。而且我记得他是因为我想那个节目怎么做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没做成。 李凡偏头看他：为什么？ 张阅苦笑一下，我不知怎么组织语言，好不容易组织好，又觉得内容过于暧昧，而且太隐私，就算我愿意拿出来说，别人也未必听得明白。 也就是那一次，张阅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并不适合电台的工作，尤其这种文案得由主持人自己撰写的栏目。他喜欢图象和音乐更甚于语言，做那个闲谈节目让他对自己疲于表白的性格了解得愈发透彻，他甚至自觉死都没法和苏言一样运用百分之几的自我轻松投入。 他本身就不喜述说，可以弄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但很少试图总结般说出来，成年之后，他说话最多的人基本就是苏言和李凡。他知道自己最好把这个工作视为一个挑战一个挖掘……没准还发现一个新的自我啥的，但对自己能否走得顺风顺水还是非常迷茫。 李凡问：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可以帮你写。 张阅没吭声。他那时不乏一点点自卑，尤其发觉面对外界，李凡明显比自己游刃有余。其实无论哪方面，李凡适应力都比较强，而且他思维细密心态端正，所以做起事来成功率较高，他在杂志社呆得不错，但他并不满意，常和张阅说他似乎已不太适合单纯的文学编辑，也许该跳槽干一些商务策划之类。他笑称自己被混迹官僚的生活带坏，思维模式早就过度得曲折阴暗。 张阅觉得李凡整个人比从前明亮一些，神情也飞扬生动很多，和同龄人比，李凡似乎淡然，但其实他绝非张阅那种喜欢在蓝天森林中躺着无所作为的性格，奔忙才能让他快乐，他的特点在于不那么介意结果，他喜欢过程，对过程简直充满激情。 每当他谈论一些想法，张阅就下意识回忆从前的自己，他深觉自己好像无甚理想，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包括他对策划之类的兴趣，也都是些顺水推舟的延续。由于从小象个少爷般被带大，他本身就不太理解对物质的野心追求，到了G市，慢慢意识到有那么多种人生态度五彩斑斓地并存，偶尔兴起才琢磨一下所谓的生活抉择，前途道路。 但他的小小自卑连同琢磨的兴趣都消失得很快，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除了感情，张阅很少在任何事上过多地折腾和左顾右盼。 由于张阅若即若离般的沉默。李凡明显不爽，他飞快地抽烟，又起身去厕所，一回来张阅就紧抱住他，李凡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他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水红色，张阅去吻它们，却见李凡闭上眼睛，仿佛宣布要偃旗息鼓，他一阵焦躁，骂：你不爽个屁啊！我又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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