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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质疑你职业水平啊,他又急着解释。 张阅并不介意,我本来也没做过电台,有什么职业水平嘛。 苏言就开始降低八度说:首先,你要投入,至少要让对方觉得你投入真诚,至于窃窃私语的部分,无非选个主题,然后拉开扯一阵,说一堆大废话…… 张阅那时只要上班,便大概2点半才能睡觉,摸到公寓窗前自己的床上,好半天都会辗转反侧,楼下有个平交道口,时不时便跑过火车,轰隆声没完没了,还有满屋不知原因的细碎响动,听着象永远关不上的自来水笼头一样烦人,他每每闭目闭到气闷,干脆翻身瞪着天花板,一遍遍呆看它亮起来,又暗下去。 那种时候,他总特别地想李凡。 来到G市,他和李凡都瘦了不少,一来是劳累,二来吃得乱,李凡犯过一次胃痛,深更半夜吐在床边,他其实很难受,但倒是挺冷静地下床拿报纸弄干净,甚至还对从那边屋里跑过来的张阅笑了笑。 问他都吃了什么,他却说不清了,他身体一直很好,所以相应缺乏警醒,那之后两人就开始商量作饭,味道好不好其次,比外面混起码干净点儿,有时晚上一块儿折腾半天终于在饭桌前坐下,或敲着碗喊着“来吃饭!!”,都会让张阅生出点两人形同夫妻的感觉。 有不少摩擦,但大家不是第一天同居了,你让让我让让,最后也没有大事,总体来说,张阅过得挺高兴,也许就是因为适应,张阅一个多星期前出来时,心里很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 也可能是因为那天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每逢睡眠不足,他便委靡顿挫,痛觉人生无望,他还背了个包下楼,带了换洗衣服,李凡看到说:你搞什么,跟出门旅游似的。 走到楼下他看见李凡在阳台上边刷牙边对他挥手,想起清晨他双颊没来得及刮去的胡茬,想到这个好看的男人和他在一起,他一阵虚脱般的狂喜。 狂喜之后开始惴惴,张阅反复想象李凡会和他的父母干些什么,逛街?去公园?聊天?看电视? 拐来拐去就想出这些,毫无创意,他后来恍然到,没创意并不怪他,他有什么类似经历呢?他和妈妈的相处简直跟姐弟一样。 他来G市的第二周,堂哥就打电话给他,说小阅你怎么都不联系我们? 要他去家里吃饭,他说好啊,也真的去了,他的堂哥堂姐基本都50岁出头,见到他均叹:长大了啊。 还问他:找朋友了没有啊? 张阅便笑,也不说什么。 打电话回家,果然妈妈承认:是我说的,我不放心你嘛。 有什么不放心的啊,他叹,妈妈到底还是妈妈。 19岁时一个堂哥结婚,他曾代表家里过来道喜,许多亲戚疑惑地看着他,一番耳语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印象太过强烈,以至婚礼上别的细节他几乎全忘了。唯一还记得的便是堂哥带他去吃甜品,巨大的落地窗户,懒洋洋的服务小姐……那字号的东西好吃至极,他一直念念难忘,刚到G市便拉着李凡去找,记忆里当时灿烂得要命的阳光中,堂哥还疼爱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在堂哥眼前,自己显然是个孩子,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时候的张阅已开始喜欢男人……在那最为敏感焦灼的日子里,他疯狂到、不由自主到几乎可以为任何同性温柔的抚摩神经质地颤栗。 那是多遥远的记忆,简直象上辈子的事儿,提及往事,张阅稍觉庆幸的是自己对感情开窍较晚,所以在他最容易热血充顶的时候,迟钝得没想起要为自己如待宰羊羔般任人摆布的所谓“初恋”感到耻辱。 现在他早不记得初恋对象的脸了,他们基本象做贼一样,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合影,有时怀疑是不是在青春期热烈的爱的欲望反射下,与自己拥抱的对方是谁本身并不重要……不这样想不足以解释他的糊涂,张阅收着童年几乎所有的玩具,经常翻看从小到大给过自己快乐的每样东西,他几乎是个恋旧的人,似乎没理忘掉带给他那么一份巨大虚空的面容。 但关于这些的回忆和追问都让张阅疲倦,他很早就明白及时行乐的道理,总笼统地想,过去了就过去了,迟早要过去……总会要过去。 在他浑浊的、几乎没怎么被荡涤过的思维中,伤害隐约如同一些扣中心扉的闷响,许多时候肯定留下了痕迹,象月球表面那样的坑谷……不提防什么时候,他便会踩进去,但张阅不会因此就努力看清它们,他宁愿静静躺着什么也不做,宁愿把那里想成一片雾茫茫。 静静躺着,然后山风吹过,树叶哗哗响……从很小时候起张阅就喜欢类似画面,他自我中心地觉得树好像为他而舞,云仿佛为他而飘。大自然或者阳光,或者暴雨,或者温柔,或者疯狂,不管怎么变,都能象能量强大的旋涡,把自己无论哪种类型的浪潮汹涌,通通打碎、融解、消化。 自从到了这边,青山碧水几乎已成怀念了,夜里走在外面,钢筋混凝土被灯光幻化出水晶般的晶莹,张阅感到自己象蚂蚁一样匍匐移动,被这人世刻意造就的繁复绚烂无形地压迫,他想起童话里写过的七里靴,一步就跨越七里,孤独的小男孩借着它去寻找渴望的东西,如果自己能穿上它们跨越这无边无际的灯海,把每个角落都看得异常分明,是否会减少一些飘无定所的惶惑? 虽然不乏茫然,但张阅努力培养着对这个城市的缠绵,他明白该把它放进眼底,放入心底,最好能象欣赏童年记忆里许多细节一样去欣赏它的细节……但培养只能是逐步逐次,不过这些其实又有何要紧?既然李凡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就在他身边。 一踩上那个站台,张阅就确定自己绝对感冒了,他就象在人群之上漂浮,还得皱眉忍受一路上大家无意识的碰撞,他琢磨着,该吃哪种药?心里尚存一点点侥幸,期待最后不要闹到发烧。 走上马路,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这位先生,穿白衣服那位……” 张阅想了几秒,觉得——不会是自己吧?但还是回过身去,就看到一男孩儿迎面跑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不好意思,好像是你的东西? 掉座位上了。男孩儿喘着气。 看起来他追了不短,所以才脸蛋绯红,那红色很轻松地从白皙中透出来,带着这个城市里少见的水润感,他穿得很少,大红针织衫灰色长裤,浅浅的双眼皮薄薄的嘴,五官清秀,气质却比较摩登。 其实张阅见过他,经常见,而且都是在地铁上。他对这人印象深刻,因为男孩儿长得挺好,加上每次都穿得不同寻常招人注意。另外,他似乎从来不坐,喜欢靠门站着,扶着扶手的姿势就好像那个扶手是艺术照片里的什么道具。看见他张阅曾浮想联翩,男孩儿姿势优美矗立原地,望向半空中不明所以的某处,神情忽而暗淡,忽而明艳,没有理由的变化万千——经常如此。张阅认为,这种类似广告中专业模特的姿态平白无故展现在现实生活中,一般都是由于些许的自恋与幻想,就象自己也曾有过的……想象摆出的姿态成为一个凝固的瞬间,一个定格,一次亮相——就象一场无声无息无需观众的连续不断的SHOW。 这里面包含很多心理的折射,比如:强大的自我意识,对美好形态的敏感,渴望被注意。可真正被凝视了,得意之下却又不屑。会觉得自己想要的不在这些目光里,但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在哪里……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习惯性突显自己,没有方向的膨胀。 男孩儿养眼,漂亮,而且年轻,与他相比,张阅觉得自己已不再“飞扬”,所谓的美已开始变成一种比较凝固的东西,这种凝固,李凡身上几乎一早就有,一种静默,含蓄,内在……换个词说,也许就是“成熟”? 张阅曾经默默猜测过,这个男孩儿是否和他相似……是否和他一样曾有过很多孤独,很多必须自得其乐的需求,很多无法对人言的隐秘。 因为张阅有次发现他在偷看自己。 从上车开始,一直偷看到下车。 ……谢谢哦…… 张阅拿过那个文件袋。那的确是他的,上面还印着“**广播电台”。 男孩儿笑了笑,不用谢。 我经常看见你啊,这趟车上。他又说。神情挺自然。 这是搭讪么?张阅想,忍不住惊讶想笑。 他现在几乎没有从前那份对艳遇的敏感,不过,这是个适合艳遇的城市,尤其夜里。虽然他和李凡住在旧城区,终年绿树成荫气氛悠闲夏天散步外面大排挡遍地到处是拖鞋懒洋洋的搭拉声……但一切市井的温柔也不可能挡住这个城市独特的颓靡——日头一落便换装,路灯浩大壮观,行人永远象比白天还多,到处都闹腾,疲倦的梦里也人声鼎沸……无数迹象证明它基本是个不夜城,不会嘶哑嗓子,不会拉下帷幕……不会屏息静气。 换5年前,张阅也许自愿如同一片树叶,被狂风席卷,被洪流吞没,飘向斑斓夜色的深处。 他很了解那样的生活,通宵不眠的喧闹,稀里糊涂的同床,在终于清冷的街道上,同伴和自己的脸都反射出路灯的青白色,那是以最肆意的透支换来的最混乱的兴奋,而对他们这种人来说,那也象一场漂移——在他们才知道的城市的隐秘图标间。 想起在这城市重新苦苦寻觅,重新摸清楚那个阳光暗淡的世界,他只觉头大如斗,毛骨悚然。 他的浪荡已被留在了记忆里……和故乡温柔的安宁一起。 所以他现在简直有点不习惯了。 而且“先生”这样的称呼很陌生。我老了么?张阅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矫情。 一阵微微的头痛中,男孩儿的声音象穿过了重重云雾似的传过来——你怎么了? 说来他也真是敏感,不过淡淡羞涩般扫了张阅一眼,却仿佛已明察秋毫。 不舒服? 张阅考虑怎么回答他,该怎么回答才能不显得亲昵又不显得生分。其实他觉得男孩儿不象很勇猛的人,言谈却这么主动,跟气质简直不搭,是错觉?还是他和自己一样朝气蓬勃掩盖茫然无措?…… 张阅并不擅长捕捉与分析,但心里却升起一点莫名其妙臆想的亲近……甚至突然想起在这个城市,除了同事和李凡和亲戚,他没有更多认识的人。 他近似深情地看着旁边的水果铺店面,终于说:地铁里好像有点闷。 虽然斟酌了几秒,但词穷就是词穷。张阅头晕得厉害,让他精彩地舌灿莲花也很不现实。 男孩儿认真地点头,是啊。 然后竟然也不说话了,只默默走在他旁边。 张阅意外,心里想,怎么办? 继续搭讪?沉默? 步子慢下来? 问对方往哪边走?……然后选另一边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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