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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说:我想他冷静一下就好了,我了解他,脾气都是一阵一阵…… 张阅神色复杂:我看他就是被我气走的。说着便一屁股坐下,望着两只手发呆。 你干吗呀……李凡扳过他,又不全是你的错,他迟早要知道。他是我哥们儿,我不可能总瞒他。这一关必须得过的。 张阅皱起眉头,我就是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弄得就被人看到了,还是被他,真是…… 好了好了……说了迟早的事,李凡拍他,你当时不是挺大义凛然的吗?敢情是装的? 张阅脸立刻有点红,我是大义凛然啊,但出去了越想越后怕,还想着他会不会告诉你爸妈,然后就不让我来看你了…… 呵呵,他不会,李凡笑了,他知道我不服管……不过你想象力也够丰富的,至于吗?我爸妈现在该有心理准备了,况且我是活人,又不是快死了,自己不会动啊?几天不看又有什么? 那也不行……张阅扁嘴,凭什么就不让我看?我为什么就不可以看啊? 他说得很有点霸道,转瞬,却又悠然黯淡了眼睛,低声道:不过在大家眼里,我可能就是没理由吧…… 李凡突觉一阵心疼……那种让人手足无措的心疼,他冲口就说:有没有理由是我说了算,别人说什么统统都不算! 张阅看着他……深深的黑眼睛。 李凡又补充:我无所谓。 说着便抱住对方,瞧,谁敢管? 张阅闷笑一声,长叹:厉害,好厉害,要不再说几句?美死我算了…… 下午,李凡单位看望的人提着鲜花补品来了,不来则已,一来就是经理和副经理打头,气势可谓汹涌恢弘,惯有客套过后,只留他们两位领导继续呆着,两人看着都挺严肃,副经理说:这个事真的太恶劣,也怪我,正好那个时候让你到我办公室去,不然他找不到人也就算了,唉…… 说得比较真诚,共事时间不短,李凡多少有点知道他们不至于在这些场面上敷衍,他说我想请段日子的假,现在的样子……经理踌躇片刻连连点头,“安心养好,安心养好。” 扯了半天,李凡才知那人从前也是局里职工,后来工作中一只手指伤了,算工伤退休让女儿顶了职,她女儿自车间作业改革起,就月月被扣奖金,小姑娘其实很老实,但实在是不够伶俐,他是个粗人,脾气年轻时就很火暴,却一直极疼女儿,认定这事儿车间也有责任,是看他女儿好欺负故意拿她做典型代表,他找车间主任没效果,找了经理几次都没找到,昨天又给拦在楼下,还被副经理骂了一顿,气得急火攻心,吃完饭路过,看三楼房间有灯光操了根棍子就冲了上来。 经理说:今天他来找我,说他昨天上楼来发现是副经理室就一直在旁边等着开门,但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打错了人,他说你们声音完全不一样…… 其实他上班时为人还不算差……就是性格实在太冲了,做事不经大脑。 他又批评副经理:陈经理你也太冲动,他那事儿总得先调查调查啊……” 李凡早知事情可能如此,自己身材和副经理差不多,要命的是昨天两人都穿兰色的衬衣,想想真算是难逃一劫,看副经理此刻正襟危坐,眼神含着点内疚与担忧,表情之诚恳实属罕见,此人31岁做到副经理,除了脾气不受控制,后台手腕之深比李凡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凡虽恨自己代他受了皮肉之苦,面上还是有点不忍,他说:这个也不怪陈经理,是那人太过火了。 过后越想,心里却越是疲惫,觉得真象上天弄人,自己不说爱岗敬业,但做事向来尽到本分,莫名摊上这么场闹剧,就如走得好好的半路突然被人丢进冰凉的急流,李凡本来就敏感多忧,对类似无妄之灾钻起牛角尖简直可以永无绝期,好在今时不同往日,本能地知道适可而止,只是在昏黑的夜晚捂着淌血的伤口默默走着的那种孤独凄凉,再次浅浅淡淡地袭上了心头。他想自己暂时是不可能去上班了,头上弄成这样,一定得戴帽子遮掩,本来是没什么,但他现在来看,怎么都觉得情何以堪,知道他出事,有些人没准暗笑之余,会开始揣度他因此能得经理副经理多少宽慰似的提携,思及这些他真的烦乱,似乎那本来已无甚感觉的工作和相关一切,突然变得那么棘手和刺眼。 其实他知道,这些情绪不乏极端,但一切极端不都是有源头的吗? 他明白自己早已厌倦,现在甚至有一些对厌倦的挑拨,似乎要借此机会颠覆什么打碎什么,就象任一场暴雨来毁掉颤巍巍的房子,好让自己再能盖一座新的。 张阅傍晚回来了,李凡见到他就说:我想辞职。 看李凡好像也没什么苦大仇深的表请,张阅也没太紧张,只问:这么严重?混不下去了? 李凡摇头,哪里,情况大大的好啊……我回去一定顺风顺雨,满眼绿灯。 可我觉得挺烦了,真的……他话音一转,小心护着脑袋倒在床上,呼出口气说:很烦。 以前不烦? 以前也烦,但现在到达顶峰。而且……也许离开这里更好,各方面都更自由。 张阅慢慢靠上他,什么自由? 李凡笑了一下,伸手摸着他松软的头发,你说呢? 张阅看向他没有回避自己的眼睛,屏息沉默,李凡又叹:头发好多,嫉妒死了。 张阅哈哈一声,坐起来抓过饭盒,先吃吧?我让我妈弄的。 啊?什么东西?……李凡受宠若惊爬起来…… 第二天刚醒,他便喊那边的张阅:那什么,我决定了,辞职。 张阅还在睡眼朦胧,撑不住一脸的愕然:你不会一晚没睡都在想这个吧? 怎么可能?不过是想了挺久,对了,其实也不算辞职,留职停薪吧,剩条后路,爸妈听了可能放心些…… 在终于出院,戴上顶棒球帽去见爸妈的那天,李凡把自己这个意思明白和父母说了,父亲也许早有预料,只答:你想好就行。但一定不要盲目地走。要有大致目标。 李凡点头,感觉父母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李凡清晰望到他们目光流连中的痛苦,来之前他就料想,倒霉至此的自己必定让他们无法拒绝,这么说似乎挺卑鄙,连和父母见个面还能处心积虑,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确定现在的父亲愿意和自己说话呢? 那时他已提前上班了,因为不忍半路丢下大堆除了自己没人能理清的工作,为了配合头上那顶帽子,每天被迫穿得休闲运动,不少人见到,居然说他年轻了好几岁,过了最初时候的尴尬,李凡已开始全无顾忌,偶然陪酒见到同席的领导也能对那次意外轻描淡写应付,感觉似乎是由于对这一切日渐疏离,反而做起来越来越游刃有余。 上班第二天,他就见到那个打伤他的人,看上去其实已算是个老人,外表粗豪健壮,但也掩盖不了满面的风霜,他来向自己道歉,语无伦次,一双大手不安地搓动着,李凡没应付过类似场面,其实比较慌乱,觉查到心底顷刻生出的怜悯,便更加的慌乱,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想,自己又有什么随便怜悯别人的资格呢?谁会高兴被人胡乱怜悯?……他竭力地保持自然,只淡淡笑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他没有索要医药费,老人坦率没有心机的眼神让他不忍索要,想到他为了女儿变那么亡命,他私下一阵长叹天下父母心……再想起自己,忍不住失落夹杂着期望,终于那天,电话里听到母亲叫他回去吃饭,李凡兴奋得简直热泪盈眶,过后再琢磨,觉得母亲提到父亲,声音是那么艰涩,伤感…… 那刻,李凡才突然觉出自己这意外在他人眼里会多么耐人寻味,算起来他们父子二人都是仕途顺畅,却也都同样遇上莫名袭击,理应为巧合,私下却不知会传成什么面目…… 少有人知这两次事故一个的本质是真正的惨烈,一个的本质只能说是荒谬。李凡不能透露他了解当年的真相,所以他没法就此安慰父亲什么,他只能在母亲弄饭时跑进厨房,竭力活蹦乱跳显示他没有任何连带出的阴影……他是真的不希望他们用宿命的观点去看这个事情,瞧见母亲摸摸他的伤口便红了眼睛,他急得不行,却又见她随即转过去镇定地切菜,嘴里自语道:也好,离开那些是非之地,也许你和这里真的没缘分…… 饭桌上父亲安慰他:别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 又随便问了他一些近况,后来竟慢慢问:个人生活还好吗? 他惊得噎住:挺好的,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父亲还想问什么,最后咽回去了,只说:你知道就好。 饭后,和从前一样叫他:来下回棋吧。下着下着,下到窗外从金黄捱做了昏黑,看李凡终于占到上风,父亲轻轻笑了,叹:哎,还真的长大了嘛。棋都不一样了。李凡听得鼻子发酸,依稀是在那一刻,他悄然地决定,什么都不和他们说……关于自己这些年走过的那条巨大的弯路,关于他以那么多青春为代价的幼稚的抱负,关于他所有暗无天日不知道怎么混下来的日子……统统都不说,他想从今往后,只给他们看见自己的成熟,多见自己的笑脸……让他们觉得,他是挺快乐的孩子…… 又或者,等到哪天,一切真正恍若昨日了——可以含笑提及,淡然指点了……再详细地,琐碎地,掰着指头数给他们听…… 他执拗地想,希望到了那时,我还能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那晚他心情大好,不开灯地摸到床上,抱住张阅便说:我们作吧…… 那是属于李凡的情话,只有感叹,没有命令,张阅“哈”了一声,翻身看他半晌,说:很高兴啊? 没错。李凡亲他一下。 他们没训你吗? 怎么会?心疼我都来不及。我爸还要我别想太多。 你爸真好…… 他们真好,张阅异常认真的表情。 李凡突觉眼睛有点热,恩——他说……你也挺好。 张阅笑了,是,我也好…… 李凡说:唉,我想其实我开心,他们就挺开心的…… 恩…… 所以,我们在一起一定要开心…… 张阅闪了闪眼睛,什么?…… 没听清啊?没听清我可不重复了,李凡笑,我不说第二次。 张阅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我从此就得保证你的幸福生活,光明前程…… 哈哈,没错。我姑且这么赖你一次,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张阅嘴角弯起来,那我如果没合格?是不是要遭报应啊?天…… 那也不是,你只要鞠躬尽瘁…… 靠,我还死而后以……张阅笑…… ……没办法,谁让你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电影院就看上了我呢?挑剔啊,挑剔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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