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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醒,发现被子死死搭在脸上,不知为何他心头凄然,莫名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自由,他在万籁俱寂里一遍遍想着:我没有自由。这感觉蹦出就再没消失,一直肆虐到今天。 又下雨了,秋雨不打招呼就开始连绵,李凡撑开一把伞呆在门口,他等着张阅,张阅却守在屋檐下,望着这边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最后问:“你干吗啊?” 李凡失笑,“张阅,你打算淋雨是吧?” “现在可是秋天了哦。” 张阅一声不吭过来了,雨水飘进他的头发里。又滑下他的脸,他好像在雨里散步似的,硬是把1米的距离走成了2米。 “你干吗这么慢啊?”李凡比较诧异。 张阅也不吭声,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轻轻地说:“我们去吃饭好么?” 他的牙齿咬上嘴唇。李凡看着张阅的大眼睛,它们充满难捱的焦灼期待,象等候末日审判般情不自禁眨着,李凡说“张阅……”接下去简直有点于心不忍了“我得回家看书……” 他真搞不清自己干吗要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张阅的眼睛忽悠就垂了下来,李凡问:“怎么你现在晚上都不用播新闻了吗?” 张阅没什么精神地说他现在处于对外租用时期,不用常回家看看。 接着又无话。两人悄无声息踱到剧院外面的十字路口,迎面跑来一男的,李凡刚觉得眼熟,就被对方狠狠拽住,他一瞧,怎么居然是黄斌啊。 “你找我?”他大概知道对方是来干吗的,顿时眉眼一挑,狡黠地笑开了。 黄斌看他的样子有点防备,好像李凡正拿枪对着他,“吃饭去?” “这个……” “我请你吃。” “我……还回家看书呢……” “看个屁书啊,以你李凡的资质,抱佛脚一星期不就搞定了?” “我还没看几页呢……”李凡真的为难了。 旁边那个人当即动了动,从伞下退到了雨中。 “你去吃吧,我从这边走。”张阅说。 李凡和黄斌都转头看着他,他就那样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皮肤好像冻伤了般苍白,眼睛旁飞上一片片墨晕。 李凡把伞伸过去一点儿,张阅退了一步。 “你干吗?不要伞啊?”李凡突觉很恼火。 “我家不远……”张阅拒绝,好像想转身了,一边的黄斌及时冲上去,把李凡的伞塞在张阅手里,“拿着吧,雨多大啊,我和这家伙打一把就行。” 黄斌长得虎头虎脑,打扮得人模人样,任谁看都是正派忠诚好男人,就是这么个男人,天生擅长把任何天大的谎话说得恳切万分,他说完了那些,还自来熟拍拍张阅的肩,张阅显然有点楞,透着雨水,对他由衷笑了笑。 “谢谢啊。”张阅说,举起伞走了。 李凡甚至看不清他临走是否瞟过自己一眼,他的背影即刻已经模糊,他走了,雨水好像为他饯行般疯狂地倾盆而下,啪啪啪啪重重砸在身边。 “这人怎么长这么眼熟啊?”黄斌自言自语着。 “他是谁啊?你们单位职工?” “他笑起来还真好看啊。” …… “你有病是不是啊?我问你话呢……” 李凡在人行道上站住“你才有病呢!大雨天你找我吃什么饭?又叶蜜啊?”他嗤之以鼻。 “不是……” “那干吗啊?……” “你看你那个破样,我和你吃顿饭要你命啊,说了我请嘛……” “我还看书呢……” “我的天,你别这么上进行么?你李凡还不够璀璨的啊?你都大明星了……” “啊啊,您太过奖,我早下定决心,一天没成为天皇巨星一天就不会放弃努力……” “我……我呕死……” …… 李凡被推到雨中,脸上头上顷刻一阵冰凉,他想起了张阅,想起那双雾水迷离的眼睛,他突然无来由的内疚,既执拗又漫无目的地问起自己,他想:那个人怎么就不怕冷呢?那个人就那么喜欢淋雨? “你疯了吗?” 李凡被扯回伞下。 黄斌的声音很诧异,“你就算觉得我推得对,也不必就这么站着吧?” 第十一章 李凡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叶蜜、黄斌、张阅、许多不相识的人……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当下心里一惊,往身上看了又看——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自慰弄成了这副光景。 不知何时李凡开始有这个难被仿制的特性,就算不是春梦也可以自慰得游刃有余,李凡万般庆幸自己早从父母家搬了出来,要是让妈妈看见李凡手放在什么部位一脸快慰,他不如死了算了,不过昨晚似乎无此迹象,腰酸背痛也许是思维太过活跃? 在梦里,张阅的头发落到了耳边,李凡双手把它们拂弄到脑后,捧着张阅的脸转向自己,张阅的眼睛比生活中更水汪汪,含着笑象在询问什么,好半天,李凡念诗般地开口,说:“张阅,你的耳边原来有颗痣啊……” 张阅耳边真的有颗痣吗?排练时李凡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反倒眉梢有颗很小的,张阅的眉毛弯的,带着上扬眉梢直划进留海里,见李凡看他,问:“看什么呢?” 张阅,你眉毛那原来有颗痣啊…… 真神了,张阅的反应就和梦里一模一样,摸摸那儿,眼睛眨眨,笑说:好像是哦。 李凡倍觉讶异,一时无语。转了头过来。 张阅顿时也没了笑容,严肃地翻翻提纲,麦克风又举上去了。李凡再看他,他就装得视若无睹。 李凡又失笑又觉得有点烦,想这都成什么和什么了,一来二去……靠,折腾得比和女人还细腻。 他转到后台,对着窗外抽了根烟,想起一大清早他见到张阅,那刻真是满怀歉疚,什么赔罪的话都差点说出来了,可是再一想,有什么可道歉的?为什么道歉?怎么道歉? 凭经验他认为按兵不动才最正确,无论哪个角度看,所谓爱情对李凡都像是一团乱麻,李凡对爱情很少存在后知后觉,像小说里那样两人处了好久才发现互相喜欢的事儿在李凡这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没有谁比李凡更了解也更感兴趣自己的内心,他乐于梳理它们,总结它们,把它们无时不刻放在眼前,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在各个方向已经走到了哪个地步。 关于如何一点点踩进张阅这片氤氲丛生的沼泽他记忆犹新,尽管一切都还没法解释到源头的源头,但每个细节后面都好像跟着相应的解说,他返回观众席,瞧见张阅双手抱在胸前的侧影,他一会儿觉得是审美快感导致了他的注视,一会儿又觉得是难言的内心深处的亲近让自己甚至梦见了对方,再过一会儿,他又觉得是自己太过寂寞,咳,究竟什么是爱?他靠在墙上一阵恍惚,反应到自己已八百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时光倒流啊,眨眼已然回返经典中文系状态。 想一下,这事儿里唯一让他惊讶是自己从没明确打算过逃脱,他好像并不担心一脚走歪便踩碎掉整片天空,到目前为止,暧昧是美丽的,暧昧是温柔的,暧昧让人浓情百转,最重要的——暧昧是安全的。但如果一切不止于此了,那么一切也许都可以反过来说。 何去何从呢?李凡好像把那支烟当作问题的核心,抽了又抽,其实致命的关头还未到来……其实他根本也还没怎么想过。 傍晚,张阅把伞塞给他,张阅说我差点忘带来了,谢谢你那朋友啊。 出乎意料,李凡对此好像有点冒火,他说:“张阅,这好像是我的伞吧?” 张阅吃了一惊,不置可否地笑笑。 冲他这个样子,李凡想到张阅一定没忘记昨天的事,张阅介怀于心,于是大概到死也不会开口谢自己……显然李凡这个想法有点夸张了,但必须承认谁都有夸张的时候,以冷静和善于心计出名的李主任如果迷思困顿了一整天,也难保不出意外。 张阅说:总之就谢谢了。 这么谢他,和他说去吧?李凡戏谑。 “也是哦,他叫什么名呢?”张阅还露出一副认真相了。 “他叫黄斌。怎么?看上他了?……”李凡饶有兴味。 张阅笑说:“李凡,你疯了。” 李凡的表情看不出严肃还是玩笑,他说真的呢,他是我一块儿长大的哥们儿,为人不错。 又说我们也好久没单独吃过饭了,所以他昨天来找我我实在得和他去吃,害的我书也没看…… 那个……你别在意啊,我一开始真打算回家的…… 还有你也太莫名了吧,你就那么喜欢淋雨啊?…… …… 真难以置信,李凡把能说的都说了,耳闻它们就这样涌出了自己的嘴,李凡心里一阵前途未卜的绝望,一方面他觉得如此这般是不可避免的,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多么象在唱一首不合适宜的歌。 张阅走在旁边,睫毛闪了又闪,嘴角翘了又翘,然后就像昨天一样停了下来。 哎,他说,那我们现在去吃好不好? 其实李凡真的很想答应张阅,可是……他斟酌了一会儿,说太不巧了我今天和别人有约。 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旁,棵棵巨树雄伟的华冠伸展得傲气冲天,不知是不是被它们所遮蔽,张阅的双眼瞬间失望得一片幽深,李凡跟着他停下来,他却反而抬脚向前走了。 说实话这只是一顿饭,可对他们来说,这顿饭似乎总不仅仅象顿饭,李凡想着,觉得张阅那个背影看起来也不仅仅是个背影。 半晌,他还是追了过去,他跑到那人面前,手伸出去贴上对方的脸,他的手慢慢的,左蹭蹭右蹭蹭,把那附近都摩挲遍了,最后,他悄悄说,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呸!张阅骂,本来闪闪瞪大的眼睛垂下去,鄙夷道“我才不哭。” 李凡暗笑,他“啪”一声把伞丢了,两只手捧起张阅的脸。张阅这下真的惊了,说“李凡,你……” “跟你说啊,昨天我梦见你了,和我就是现在这个姿势。” 张阅脸虽然有点红,但还是横他一眼,“切!” 李凡拍拍他,好了,我们明天去吃饭。一言为定。 噢。 张阅弯腰捡起那个伞。 给你。 他脸上竟然有些腼腆。 往回看,再往回看……无论何时,我们的张阅都是个美丽的孩子,进了那圈子后,趋之若骛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通常他只要坐在那儿,自然会有寒暄攀谈纷至杳来,他从没费劲心思巴结过谁,甚至活到现在,也就为那第一个男人真正伤过心。 当初那男人走,他故意没去机场送别,他六神无主逛遍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在傍晚碰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对方显然已和他一样疲惫不堪,睁着双怯生生布满血丝的大眼睛,虚弱地问:哥哥,你买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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