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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点头时，桂树又落了阵花雨。细小的金桂落在夏知意的旗袍上，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步伐平稳地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得像株竹，周延没说错，这位夏小姐看着礼貌，实则气场很强，每个动作都透着分寸感。 夏知行跟在林砚秋身边，脚步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却刻意放轻了许多。 他看着林砚秋的侧脸被灯笼照得柔和，忽然想起张姐给的资料里写的，林砚秋母亲是苏绣传人，难怪他连指尖捏着酒杯的姿势，都像握着绣针似的稳。 “林老师，”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壶竹叶青，是我爸从山西收的，说喝了不头疼。你要是晚上睡不好，可以让助理泡点喝。” 林砚秋侧头时，刚好看见少年眼里的真诚，像池子里没被惊扰的月影。他想起刚才夏知意审视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对姐弟倒有意思，一个像出鞘的剑，一个像刚出鞘的刀，都带着锐气，却又藏着不同的温度。 “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睡眠还好。” 穿过月洞门时，前厅的喧闹声涌了过来。投资商们举着酒杯谈笑，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水晶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亮得有些晃眼。 王总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林老师可算来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夏知意适时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话头：“王总，我是夏知意，带知行来给您问好。” 她的语气亲和却不谄媚，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到了剧作上，“沈倦老师的剧本我看了，将军这个角色很有张力，知行能拿到这个机会，全靠各位前辈提携。” 林砚秋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夏知意游刃有余地应对，忽然明白为什么夏知行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有这样的姐姐在前面挡着，他确实能少走很多弯路。 夏知行站在姐姐身边，偶尔被问到才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像只跟着主人的小狗。 服务员端来一碟醉蟹，红亮的蟹壳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林砚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夏知意说：“知行海鲜过敏，就不陪各位喝酒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却不动声色地替弟弟解了围。 夏知行果然松了口气，趁人不注意朝林砚秋做了个鬼脸，被夏知意用眼神制止后，立刻变回乖顺的样子。 林砚秋夹起蟹肉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这对姐弟的相处模式，像老宅里的竹和石，竹看着柔韧，却有节；石看着坚硬，却能护着竹根。 “林老师怎么不吃？”张驰端着酒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夏家姐弟，“夏小姐是个厉害角色吧？前两年帮秦曼谈下国际代言，业内都佩服。” 林砚秋把蟹肉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里带着酒香：“挺好，有分寸。” 桂树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林砚秋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场开机宴或许不会太无聊，至少有对像竹和石的姐弟，有杯配着月色的花雕，还有个像锦鲤似的少年，让这满室的喧闹里，多了点值得留意的细节。 夏知行被姐姐叫去给投资商敬酒时，还不忘回头朝林砚秋挥了挥手，手里的果汁杯晃出细小的泡沫。 林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回廊捡起的桂花花瓣，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能漫过岁月的香，或许有些相遇，就像这桂花香，初闻时清苦，回味却绵长。 第6章 杯酒之间 临水宴会厅的绢灯被晚风推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透过纱面落在青瓷碗碟上，映得桌案上的桂花糕泛着层柔光。 林砚秋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捏着只素白瓷杯，杯底的茶渍圈成朵模糊的玉兰，这是他惯用的杯子，周延特意从苏州老宅带来的，说“用惯了的物件能安神”。 “林老师怎么不吃？”张驰端着酒杯过来时，唐装袖口沾着点酒渍，“这道蟹粉小笼是酒店的招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黄，你尝尝。” 林砚秋刚要应声，主桌的王总已经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啤酒肚把定制西装的第三颗纽扣绷得发亮：“林老师可是我们这部戏的定海神针！这杯必须得喝，不然就是不给我老王面子！” 他举着的水晶杯里，红酒晃出深紫色的涟漪，几乎要泼到林砚秋的手背上。 周围的谈笑声骤然停了。陪酒助理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摄影师悄悄举起相机，连丝竹声都弱了几分。 林砚秋下意识往后撤了撤手，杯沿的茶沫晃了晃，上周体检时，医生特意叮嘱“绝对不能碰酒精”，胃黏膜的旧伤还没好全。 “王总见谅。”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些，指尖在杯壁捏出道浅痕，“医嘱说要忌辛辣酒饮，实在不敢破例。” 王总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酒杯悬在半空：“林老师这是不给面子？我可是投了八千万，” “王总！”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没褪尽的少年气。 夏知行不知从哪儿窜过来，伸手就抢过酒杯，“林老师胃不好，这杯我替他喝！您要是还想喝，我陪您喝三杯！”他仰头时喉结滚得飞快，红酒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红痕。 “你这，”王总被他这股子愣劲噎住，随即又笑了，“好！够爽快！那就再满上！” 夏知行刚要递过酒杯，手腕突然被攥住。 夏知意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指尖掐着他的皮肉：“王总别跟他计较，这孩子昨天练剑伤了胃，医生说绝对不能喝酒。”她转向王总时，笑容已经变得得体，“我替他赔罪，这杯我喝。” “姐！”夏知行想抢酒杯，却被夏知意瞪了回去。 女人仰头喝尽红酒的样子利落又漂亮，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王总要是还想喝，我奉陪，但得等我弟弟不在场的时候，免得他总想着替我挡酒。” 王总被逗得哈哈大笑：“知意这性子，跟你弟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灌他了。” 夏知行揉着被掐红的手腕，趁人不注意朝林砚秋做了个鬼脸。林砚秋看着他锁骨处的酒痕，忽然想起试装时少年抱怨“铠甲磨得脖子疼”，原来不是随口说的，刚才穿的高领毛衣领口，确实有圈浅红的印子。 “谢谢。”林砚秋递过张温热的毛巾，是刚才让服务员烫过的。 “小事！”夏知行接过毛巾往脖子上捂，热气把他的耳朵熏得发红，“那些投资商就爱这样，你越跟他们客气，他们越得寸进尺。”他忽然凑近，用气声说，“我包里有醒酒药，等会儿要是头晕，我分你点。” 林砚秋的指尖在茶杯上顿了顿。他看着夏知行被王总拉去聊天，少年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里，白T恤配牛仔外套显得格格不入，却总能精准接住对方的话茬。 王总说“这部戏要冲奖”，他就接“有林老师在，肯定能行”；李总夸“你的打戏漂亮”，他就说“还得跟武指多学，争取拍得比《烈火军校》好”。 “这孩子会来事。”旁边的张驰跟制片人说，“上次在时尚晚宴，他被几个导演刁难，硬是靠玩笑话圆了过去，还顺便给《青史无名》做了宣传。” 林砚秋想起周延昨天的话：“夏知行能在圈子里混这么开，不全靠脸。” 以前总觉得是恭维，现在看着少年在酒桌间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懂了，他像株生命力旺盛的爬山虎，看似柔软，却能在各种缝隙里找到支撑点，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被护得妥帖。 “林老师，吃块桂花糕。”夏知行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手里捏着块糕点，“这是苏式的，不甜，你试试。”他把糕点往林砚秋碟子里放时，手腕上的红痕还很明显，是被夏知意掐的。 林砚秋看着那块桂花糕，忽然想起苏州老宅的厨房。 祖母总在秋天蒸桂花糕，蒸笼掀开时，白汽里飘着甜香，她会把最软的那块放在他的书桌上，旁边压着张字条：“慢点吃，别烫着。” “夏老师过来！”李总在那边招手，“陪我跟张导喝一杯！” “来了！”夏知行应得响亮，跑之前还不忘叮嘱，“林老师你别客气，想吃什么让服务员给你拿，不用管别人。” 林砚秋看着他被一群人围住，举着茶杯跟人碰杯的样子，忽然觉得少年像只被扔进狼群的小狗，看着无害，却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该摇尾巴时摇尾巴，该亮出爪子时也绝不含糊。 “以前总觉得他是靠粉丝。”苏雨薇端着餐盘坐下，她演将军的妹妹，试装时还跟林砚秋请教过眼神戏，“上次在慈善晚宴，有记者故意刁难他，问他是不是靠姐姐才拿到资源，他笑着说‘我姐是制片人，不帮我帮谁？难道帮你吗’，既没否认，又把话堵死了。” 林砚秋的目光落在夏知行身上。少年正听李总讲投资心得，时不时点头附和，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按揉着胃，大概刚才还是喝了点酒。 但他脸上半点不露，还能在李总说完时，精准地接上句“您说得对，就像我们拍戏，得先懂角色，才能演活角色”。 “他很聪明。”林砚秋轻声说。 “不止聪明。”苏雨薇笑了，“上次组里有个场务被副导演欺负，他路过看见，故意把道具碰倒，让副导演去处理，转头就把场务拉到一边，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买奶茶压惊。” 她往林砚秋碟子里夹了块藕粉圆子，“看着大大咧咧，心细着呢。” 夏知行终于摆脱酒局，跑回来时脚步有点虚。他抓起林砚秋没动过的茶杯就灌，被烫得吐舌头：“好烫！” “慢点喝。”林砚秋把自己那杯温茶推过去，“加了蜂蜜的。” 夏知行的眼睛瞬间亮了：“林老师你也喜欢加蜂蜜？我姐说我从小就爱喝甜的，像只小蜜蜂。” 他捧着茶杯小口抿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这个给你，柠檬味的，解酒。” 林砚秋捏着那颗糖，糖纸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彩光。 他想起周延说的“他混得开不全靠脸”，以前总觉得是客套，现在才明白，这张脸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他在圈子里站稳的，是这份在酒桌间游刃有余的机灵，是替人挡酒时的毫不犹豫，是把柠檬糖塞过来时眼里的真诚。 “林老师，明天围读会我带点胃药过来。”夏知行嚼着糖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我姐给我备的，进口的，不刺激胃。” 林砚秋看着他被糖渍沾亮的虎牙，忽然觉得这喧闹的宴席也没那么难熬了。 远处的丝竹声还在继续，王总他们已经开始划拳，夏知意正跟张驰讨论明天的行程，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透着种奇异的融洽。 “好。”他点了点头，指尖捏着那颗柠檬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手心，却让人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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