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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报警和监控的压力下,男人跪是没跪,咬牙道了句歉就捂着脸走了。 祈临回头的时候男生还在原地,那双浅色的瞳注视着他。 “你在外面的时候脾气都这么大么?”男生停顿片刻后才略不确定地开口,“祈临?”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但却夹带着极轻的辨别……就好像眼前的祈临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样。 但祈临确信自己没见过他,于是随意地笑了笑:“那不然我该给骗子好脸色吗?” 男生依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祈临现在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和债债债,实在没空好奇这人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语气不太好:“刚才谢了。” 说完转身想走。 但身后的人又开口:“手,不处理了吗?” “问那么多,”祈临懒散地挑起眼皮,唇角挽起,“找讹啊?” 明明在笑,却透着不声不响的警告。 他不需要陌生人多管闲事。 “创口不小,是该去医院看。”偏偏跟前的人好像就缠上他了,摸出手机,“走吧。” “这位,见义勇为好青年?”祈临眼底的防备更浓,“你如果想做慈善,建议去找别人,我只会动手,不会送锦旗。” 听着他的冷讽,男生指尖触在屏幕上点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祈鸢阿姨的婚礼请柬,你还留着吗?” “新郎那一栏有个叫陈和桥的名字,”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是他的儿子,陈末野。” 夏日总是晴雨不定,刚刚日头还晒得人头晕眼花,现在就是乌云盖顶。 祈临站在阴云之下,只觉得脚踝仿佛被身后的冷气缠死了,寒意侵入骨髓。 妈妈决定再婚的前一年,频繁地和他提过“陈末野”这个名字—— “陈叔叔的儿子叫陈末野,比你大两岁,以后见了面要叫哥哥呀。” “哥哥读书很厉害,以后课业上又不懂的多多问,大方点。” “哥哥今天问你了,我说你中考考得还可以,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一所高中了。” 陈和桥,陈末野。 本该成为祈临继父和继兄的两个名字。 但他妈妈在领证之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所以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依然只是陌生人。 口腔里忽然漫开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祈临不知道自己是咬破了舌头的哪里,只尝到腥,没感受到痛。 不过也可能是他现在哪里都疼,手,胃,头,所以舌头那点伤口就显得微不足道。 好在天气看破了他的尴尬和无措,在一片沉默之中,阵雨倏至。 水砸在脸上,祈临茫然地回神,才发现头上居然落了一把伞。 雨声砸在伞沿,很响,单人伞又小,两个男生无法避免地并排站在一起。 祈临略微拘谨地站在伞下,余光扫过身边的人。 陈末野比他年长,手明显更大,修长的指节握着伞柄,腕骨的线条利落净瘦,皮肤仿佛铺了层雪,色调比环境亮一个度。 “今天有雷阵雨。”陈末野微抬伞沿,清瞳映过乌沉的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吗?” 祈临垂下视线:“……忘了。” 陈末野垂眸扫了他一眼,平静地问:“能打电话找人接你吗?” 找人? 找谁? 明明是个可以随便搪塞的问题,但祈临却有一瞬间的空白。 陈末野手机上还显示着拨号页面,正等他报数字,见他沉默,低声问:“你爸呢?” 对于祈临这个“准继弟”,陈末野了解也不多,他只知道祈鸢阿姨很早就离婚,独自带着儿子生活。 祈临十五岁多的年纪,还没成年,母亲去世之后,抚养义务理所当然属于他的父亲。 所以陈末野没想到,身侧的人会在提及“父亲”时突然翻脸。 “关你什么事?”祈临声音骤然变得冷戾,“盐吃多了闲的?非得多管闲事显得自己爱心丰富是吗?” 祈临一直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压抑得很好,平静地接受母亲死亡的现实,平静地消化痛苦,甚至在“亲爸”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有理智讽刺两句。 可是陈末野的出现,一瞬间让他装出来的“正常”原形毕露。 斜风把雨刮到祈临的脸上,他胡乱地抚了一把:“我是没长腿还是纸做的?淋点雨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说完,祈临转身走出伞下。 但今天好像一切都和他过不去,刚走两步,他就听到了尖锐的车鸣。 祈临脑子空白了一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重新带回伞下。 陈末野扣着他的肩膀,温沉的嗓音带着歉意,但并不是向他的:“抱歉,不好意思。” 跟前被逼停的电动车骂骂咧咧:“看着也不小了,大雨天的还在路上窜来窜去!不要命了啊!” “抱歉。”陈末野再声。 雨水落在眼下,沾湿大片睫毛,陌生的湿意让祈临稍微清醒了些。 身后的人在替他道歉。 电动车离开之后,陈末野松开手,重新和祈临保持距离:“天气预报不看,路也不看?” 祈临低下头,泛白的嘴唇轻抿,低声:“……对不起。” 陈末野看着他的侧脸,男生的脸色很白,浓郁修长的眼睫已经被冷汗打湿成一绺绺,贴在眼下那片青灰色上。 看着有点……可怜。 “我没有过问你家人的意思。”陈末野低头,装作没看到祈临眼角湿红的泪迹,“只是你的手伤还没处理,不能淋雨。” 祈临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烫伤的右手。 见他反应过来,陈末野留下伞:“回去的时候看着点路。” 男生个子高,随手挡在头上避过雨,还没见狼狈就已经走到对面的小巷里。 祈临看着他的背影呆了一会儿,握紧了留有余温的伞柄,在雨帘里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其实他应该追上去还伞,可是他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被高温蒸了一路又被冷雨淋过,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就不该吐掉那颗糖。 祈临咬住嘴唇,用痛觉让自己维持清醒。 头太晕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下,没发现身后不远处缀着另一道人影。 陈末野手里撑了把小巧轻薄的花伞,隔着灰蒙蒙的雨看着祈临过马路。 身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垂眸看了一眼。 [周趣:烧伤创口肯定是不能淋雨的,赶紧碘伏消毒,上烫伤膏。] 绿灯在倒计时,他没回信息,快步过了人行道。 祈临家在老城区里的一条巷子里,驳杂的电线纵横交错,落在老楼的铁门上。 陈末野看着祈临走进铁门后,转身离开巷子口。 如果只是闹脾气,他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但……谁让那个脾气大的小孩儿脸色太差了。 毕竟自己占了一分钟“哥哥”的便宜,总该还五分钟“哥哥”的责任。 便宜的花伞实在太别扭,陈末野到公交站的时候就收了回来。 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备注,还是周趣。 电话接起,周趣的声音有点凝重:“我想了一下,既然你说是烫伤,又是他自己抠破的,那赶紧去医院清创,感染就麻烦了……不过那小孩怎么手心的伤也扣啊,别是有什么自残倾向吧?” 想起那触目的伤口,陈末野眉心微蹙,但回答却是:“不知道。” “嗯?你不是因为担心才去找他的吗?怎么受了伤反而不管了。” “因为,”车停在跟前,陈末野准备上车,“那是只刺猬。” 还是只讨厌别人多管闲事的刺猬。 “啊?”电话那端的人愣了一下。 陈末野上车,把零钱投进车厢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 正是小刺猬本人。 和刚刚在路口一副生死看淡的表情不一样,祈临此刻脸色苍白焦躁,像是逃命一般从那条老巷子里跑了出来。 连伞也没撑,像被鬼碾了。 手边的电话还在响,隔壁的司机也在催促:“小伙子,交钱了往后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上车。” “嗯。” 陈末野挂断电话,转身。 “抱歉,我不上了。”
第3章 祈临没有想过会在家门口看到不久前给他打电话的“父亲”,贺迅。 他刚到四楼的时候,贺迅正在门口和房东聊天。 不久前还给祈临塞纸条房东故作担忧:“那场火灾也过了那么久了,这小孩一直没出来,我还担心他会不会做傻事呢,你要是他爸就早点来接嘛。” 贺迅叼着烟:“他没跟我说地址。” 房东正觉奇怪,才发现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 他的视线顿了顿,装没看见:“要搬走就早点,这月初还耗着我水电呢。” 贺迅却仿佛没听懂他要钱的目的,森森然地笑了一下:“行,我正好准备把他绑回去。” 祈临就是这个时候转身下楼的,他压住了猛然加剧的心跳,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房东应该是属狗的,一下就察觉到了楼梯的动静,喊了一声:“诶,祈临!” 祈临拔腿就跑。 傍晚近夜的雨大了很多,他跑出路边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陈末野留下的伞他嫌碍事,随手撇楼道里了,没了遮挡,雨水顺着浸入掌心的伤口,疼得让他感觉自己的肉仿佛被撕了一块儿。 眼看就要被追上,祈临转向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贺迅看着那道慌不择路的身影,哼笑一声,缠紧了手里的绳子走到巷口。 “小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见面就往巷子里钻呢?”男人步步紧逼,“你现在也这么大了,不会还要爸爸像以前一样,先把你打一顿再捆回家吧?” 倾盆大雨中,回应他的是头顶的簌簌声。 贺迅刚意识到什么,一个竹篓就盖住了他的头,然后肩膀上传来重重的钝痛。 藏在暗处的少年先用木棍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肩,随后一脚踢上他的侧腹,男人立即发出沉闷的哀嚎,又被雨声迅速掩住。 “祈临!”倒在地上的贺迅怒喝一声,“老子打死你!” “打死我?就你?”雨幕里,祈临古怪地笑了一声,“你现在不从地上爬起来,七天之后我就来这里给你烧纸。” 又挨了一脚,贺迅察觉他情绪的不对,连忙改了态度:“小临,爸爸错了,爸爸刚和你开玩笑呢,你别着急……” “爸?”祈临踩在他的肩膀上,沉冷的瞳底像萃了层冰,“对我来说这玩意儿就没存在过,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你……啊!” 祈临还想加重力道,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祈临蹙着眉回头,却对上了陈末野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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